第381章 会后风波
陆渊坐在席上,微微颔首。
昭阳这番处理,分寸拿捏得极好。
既彰显了法律的严肃性,也体现了“给出路”的仁政思想。
更重要的是,这三百多俘虏立刻就成了宝贵的劳动力,还是自带“赎罪”觉悟的那种。
这时,刘备缓缓站起身。
他一动,全场目光瞬间聚焦。
这位大汉皇叔、左将军,虽初来乍到,但其身份气度,早已在丹溪里传开。
所有人都知道,这是一位真正的贵人。
刘备走到台前,与昭阳并肩而立。
他的目光温润而带着威严,扫过全场百姓;
扫过那些跪地谢恩的俘虏,最后望向那二十七具无头尸身。
那目光里,有悲悯,有严厉,也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他开口,声音不大,却自带一股令人信服的力量,像是山间的溪水,清澈而绵长:
“丹水的乡亲们,今日之审判,昭从事依法而断,陆长史依仁而决。
彰善瘅恶,法理昭昭,备,深以为然。”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恳切:
“寒水寨为祸多年,今日伏法,是其罪有应得。
然,追根溯源,匪从何来?
若非世道艰难,法令不行,民生困苦,又何来这许多铤而走险之人?”
他的话,让许多百姓陷入了沉思。
连那些俘虏也抬起了头,眼睛里闪着复杂的光。
“今日,法已行,恶已惩。但更重要的是明日!”
刘备的目光变得明亮而坚定。
他指向丹溪里四周正在开垦的田亩,正在修建的屋舍:
“陆长史在丹溪里所做的一切——招流民,垦荒田,兴水利,练护田,建学堂,立规矩……
便是要在这乱世之中,为大家辟出一方能安身立命、凭勤劳吃饭的净土!
让为匪者无可诱之民,让良善者无冻馁之忧!”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像是战鼓在擂响:
“备不才,愿与陆长史,与昭从事,与丹溪里、与南阳所有心向安宁的父老乡亲一道,携手同心。
不仅扫清匪患,更要重建秩序,恢复生产,让这南阳之地,重现生机!”
他最后看向那些俘虏,语气严厉而不失期望:
“至于尔等,死罪已免,活罪难饶。
望你们在服刑赎罪之时,亲眼看看,亲身体会,什么才是人该走的路!
用你们的汗水,洗净罪孽,换取一个重新做人的机会!
若再敢有异心,国法无情,军法更无情!”
“愿随玄德公!愿随陆长史!”
台下,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
随即,越来越多的声音加入进来,最终汇成一片真诚的声浪,响彻云霄。
丹溪里的民众,昭家的部曲,乃至那些刚刚被判苦役、心有余悸的俘虏;
都在这种充满希望与威严的气氛中心潮起伏。
公审大会,至此圆满结束。
刘备退回座位,对身旁的陆渊低声道。
那声音里满是感慨,像是历经沧桑后终于看到了一丝曙光:
“贤弟此番安排,深得民心,亦固根本。
这丹溪里,气象果然不同。”
陆渊微笑回应,目光深远,仿佛穿透了眼前的院坝,看到了更远的未来:
“法为筋骨,仁为血脉,缺一不可。
今日之后,法入人心,我等便可全力完善秩序,一致向外了。”
众人都沉浸在公审大会圆满成功的喜悦中,脸上带着欣慰的笑意。
不料——
一个寒水寨的俘虏忽的从众多俘虏中冲了出来。
那动作突兀得像一根针,瞬间刺破了祥和的气氛。
他跑得跌跌撞撞,脚上的镣铐哗啦作响;
一路跑到人群中,猛地抱住了一个老汉的腿。
“大啊,救救我,我不想服劳役,呜呜呜——”
那人一把鼻涕一把泪,哭得惊天动地;
抱着老汉的腿死不松手,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在他身后,两个军士气喘吁吁地追了过来。
他们想要抓捕他,一时却有些束手束脚——那老汉年纪大了,万一拉扯中伤着可怎么办?
老汉此刻满脸通红,那红色从脖子一直烧到耳根;
只觉得羞愤无比,恨不得地上裂开一道缝钻进去。
他有心想要拨开抱着自己腿的手,可那只手是亲生儿子的手。
他下不去手。
只好别过脸去,不敢看周围人的目光。
老汉旁边的青年却是忍不住了。
那年轻人二十出头,此刻气得浑身发抖,眼眶都红了:
“大哥,你还要什么时候才能醒悟?
上次你回家把家里折腾得不轻,你们走后,阿母就病了!
要不是华神医,说不定阿母就去了!”
他的声音越说越高,带着压抑已久的委屈和愤怒:
“你出事后,阿母夜不能寐,头发都白了一半!
我们已经帮你问过了,你没有大的罪恶,好好改造,很快就能回家。
你就别闹了好么?”
少年说话间已经带上了哭腔,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地上的人却不领情。
他猛地抬起头,眼睛里满是怨毒:
“老二,你个没良心的!
定是你和老三拾掇大和阿母,不让他们给我说情!
不是说陆先生是来拯救我们的么?
我可是地地道道的丹溪里人,凭什么要让我去服劳役!”
两个军士此时已经上前,一左一右抓住那人的肩膀,用力向后拉去。
那人却是死不松手,手指紧紧抠着老汉的腿,指甲都陷进了肉里。
他再次哭求起来,声音凄厉:
“大,你不能不管我……我是你儿子啊!你从小最疼我的!”
老汉只是别过脸默默流泪。
那泪水顺着满是皱纹的脸颊滑落,滴在地上,很快被尘土吸干。
见老汉无动于衷,那人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破口大骂起来,声音尖锐刺耳:
“你这老不死的!要不是为了家里,我会上山么?
你们吃香的喝辣的,我在山上提心吊胆!
现在你们倒好,一个个装好人!
老不死的,你不得好死!”
污言秽语如同粪水般泼向那个白发苍苍的老人。
旁边的人看不下去了。
一个老者站出来,皱着眉头道:
“向家小子,你在家时,你家里人就被你折腾得不轻。
怎么现在就服个劳役,还想败坏你爹娘的名声?
你是真不想家里好啊?”
那公道话刚说完,向宝生立刻像疯狗一样咬了上去:
“你个老货,我家的事关你啥事?
两个老不死的本来就坏,你个老不死的管什么闲事——”
眼看事情越闹越不像话,旁边的人纷纷指责。
嗡嗡的议论声越来越大,像一群蜜蜂在嗡嗡作响。
刘备、陆渊等人的目光也被吸引了过来。
陆渊定睛一看,原来是向宝生。
他微微皱眉,随即走下了高台。
那脚步不疾不徐,却带着一种让人不敢忽视的威严。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
陆渊来到场中,站定向宝生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那目光平静如水,却让向宝生莫名地打了个寒噤。
“向宝生是吧,你不想服劳役?”
向宝生像是看到了救星,立刻放开他大的腿,想要转身抱陆渊的腿。
陆渊眼疾脚快,急忙后退一步。
那动作行云流水,像是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出。
向宝生被两个兵士死死按在原地,动弹不得。
他仰着头,涕泪横流:
“陆先生,我真不想服劳役!
求求你放我回家吧!我保证改,我一定改!”
陆渊摇了摇头。
那摇头的动作很轻,却像一记重锤砸在向宝生心上。
“来人,把他嘴堵上。”
立刻有人将一块破布塞进了向宝生的嘴中。
那破布也不知道是从哪里来的,灰扑扑的,带着一股怪味。
向宝生“呜呜”叫着,却说不出一个字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