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1章 能否收一收
范平苦笑一声,摇了摇头。
“实不相瞒,陆先生在丹溪里的一系列措施,已在县城周边影响深远。
百姓们口口相传,说丹溪里如何如何好,说在陆先生那里做工的待遇如何优厚……”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陆渊,神情复杂。
那目光里有羡慕,有无奈,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这几日,已经有好几拨人来县衙打听,问能不能搬到丹溪里周边去住。
我虽是县长,可这心里头,也不是滋味啊。”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把所有的苦涩都咽回了肚子里。
“我是想,丹水只是小县,陆先生何不将县城接管过去,早日将丹溪里的新政在县中推广开来?
也省得百姓们两头跑,人心惶惶。”
这话一出,席间安静了一瞬。
几个县中属吏和父老也将目光望了过来。
那目光里,有期待,有审视,也有一丝隐隐的担忧——对于丹溪里的现状,他们自然是羡慕的。
昭家作为第一个支持陆渊的人,听说背后已经达成了一些隐秘协议。
前几天范平去丹溪里拜见刘备,背后也有他们的推动。
毕竟,随着刘备的到来,丹溪里那个草台班子,似乎多了几分成事的可能。
只是……陆渊的一些做法,让他们有些不满。
那些做法,太“活”了。
活到让底下的佃农开始不安分,活到让他们的日子也开始不那么舒坦。
陆渊放下筷子,摇了摇头,笑着插话。
“范县尊,不是我不愿现在接管丹水县,而是当下时机不到。”
范平一愣:“时机不到?”
“对。”陆渊端起茶碗,抿了一口,不紧不慢地说,“县尊想想,丹溪里的那些措施,之所以能推行下去,是因为那里人少、地薄、没什么根基。
从头做起,自然容易。可县城不一样。”
他放下茶碗,目光扫过在座的县中属吏和父老。
那目光平和,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笃定。
“县城里关系盘根错节,丁口相对较多,牵一发而动全身。
贸然推行新政,恐会引起混乱。
况且我的那点东西,还需时间打磨验证——毕竟任何一项政策的推行都不是一蹴而就的,还要多加确定其可行性才行。”
他顿了顿,声音放缓了些,像是在安抚,又像是在承诺:
“至于县城安定——让百姓安居乐业、看到实实在在的好处,才是根本的安定之法。
明日,我们在城中的成衣铺和医馆便要开张,这便是一个开始。”
他看向范平,目光里带着几分认真:“县尊只管处理好县中政务,让县城正常运转。
该收的税照收,该判的案照判,该管的事照管。
至于接管县城的事——”
他微微一笑,那笑容里藏着几分深意:
“时机到了,我们自会安排。
到那时候,还望县尊鼎力相助。”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没有拒绝范平的投诚,又没有贸然接手县城;
既给了范平面子,又明确了未来的方向。
在座的属吏和父老听了,有人暗暗点头,有人若有所思,也有人垂下眼帘,不知在想什么。
范平听了,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手下几个属官和县中父老,像是在确认什么。
然后,他才端起酒碗,郑重道:
“陆先生高瞻远瞩,范某佩服。”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声音里多了几分恳切:
“只是当下丹溪里的百姓越过越好,且从丹溪里到昭家坞堡一带,百姓们都有了活路;
唯独城中百姓,尚且生计艰难,我和诸位父老甚是忧心啊。”
这话说得漂亮——不是在为自己争,而是在为城中百姓争。
陆渊心里暗暗点头,这范平,确实是个聪明人。
就在此时,一个老翁颤巍巍地站了起来。
他须发皆白,背微微佝偻,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衣衫,看上去少说也有七十岁了。
但一双眼睛却还清亮,透着几分精明。
“陆先生,小老儿这厢有礼了,还请容我插句嘴。”
陆渊急忙拱手:“老先生请说。”
老人这才继续开口,声音苍老,却条理清楚:
“听说先生在丹溪里给百姓谋了不少生计,别的我们也没看见;
但这段时间以来,从丹溪里过来的采买队伍脸上都是满满的笑意,人也变得强壮了。
说起丹溪里的生活,那是十分满意。
听说以后丹溪里还要给流民分土地。”
他顿了顿,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
“而昭家手下的佃农似乎也能到丹溪里做工。
我们范、姬、刘、杜几家的佃农都闹了好几次了。
如今范家已经投靠玄德公,我姬、刘、杜三家自然也是愿意支持玄德公的,只是……”
说到这里,姬姓老者没有再说下去,只是看着刘备和陆渊。
那目光里,有期待,有为难,还有一丝不太好说出口的……担忧。
陆渊笑着接话:“姬老,这简单,我也招收些你们几家的佃户去做工便是。”
姬姓老者面色一变,露出几分尴尬,连连摆手:
“陆先生,老朽,老朽的意思是……”
他咬了咬牙,像是豁出去了:
“你的政策有点让下面太活跃了,能否收一收。”
这话一出,席间气氛骤然一凝。
刘备、徐庶、崔林、赵云和糜竺几人差点笑了出来——这老头,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原来是想让陆渊“收着点”。
就连华佗也饶有兴趣地看着自家弟子,捋着胡须,嘴角微微翘起。
昭阳此时狠狠瞪了一眼范平,又看了看姬、刘、杜几家的当家人,最后才低声向身旁的昭晔询问怎么回事。
昭晔凑到他耳边,飞快地说了几句,昭阳的脸色便有些不好看了。
陆渊依然带着微笑,不慌不忙地喝了一口茶汤。
放下茶碗,他这才淡定地回应。
“姬老,还有诸位。
既然今天刚好大家都在,我也就把话说清楚了。”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
“无论昭、范、姬、刘、杜哪一家,都属寒门。
当下是乱世,大家的日子也都不好过。”
这话说到了众人的心坎上。
几个老者的脸色缓和了些,有人微微点头。
“而我在丹溪里的做法,目的还是让百姓能过得好一些。
我不强求大家现在就跟着我的方向走,但请诸位拭目以待。”
他的声音渐渐变得坚定:
“百姓面朝黄土背朝天,地里那三瓜两枣实在不值得大家惦记。
大家支持玄德公和我,我也不会亏待大家。”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姬姓老者身上,那目光温和,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锋芒:
“我言尽于此,还请诸位回去后多思多看,莫要把路走窄了才是。”
最后一句话,不轻不重,却像一根针,扎进了在座每个人的心里。
走窄了。
这三个字,既是提醒,也是警告。
眼见气氛有些凝重,昭阳站了出来。
他是最早投靠陆渊的,此刻说话最有分量。
他站起身来,端着酒碗,环视一圈,朗声道:
“诸位,我昭家是最早支持陆贤侄的,我与大家也是相处多年,有些东西当前是机密,我也不好多说。”
他顿了顿,声音放缓了些,多了几分推心置腹的意味:
“我只说一点——昭家愿意让佃户去丹溪里做工,各家不妨也开开口子。
毕竟有些东西,堵不如疏。”
他看向那几个老者的目光里,带着过来人的诚恳:
“我们底下的佃户能把日子过好,也会念一份主家的情谊不是?”
这话说得实在。
几个老者对视一眼,有人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