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6章 黄巾 上
关羽摇了摇头,想把这种荒唐的念头甩出去。
可那念头像是生了根,扎在脑子里,怎么也拔不掉。
他起身走到墙边,取下悬挂的地图,在案上铺开。
地图是上好的绢帛所制,上面用细笔勾勒出山川河流、城池关隘,密密麻麻的标注看得人眼花缭乱。
烛火在绢帛上投下微微晃动的光影,那些山川河流仿佛活了过来,在光影里起伏流淌。
他俯身下去,目光沿着许都一路向南,手指点在图上,缓缓移动。
从许都到汝南,要经过颍川、昆阳,沿途关卡林立,曹操的耳目遍布各处。
就算他拿到了曹操的许可,一路过去,少说也有七八道盘查。
更何况,汝南那边曹刘将要交战,曹军将领下意识的就会以为他会往那边走。
可若是去南阳……
他的手指向右一偏,落在了南阳郡的位置上。
从许都到南阳,走叶县,一路向西,过了伏牛山便是南阳地界。
这条路虽然也不近,可比去汝南要隐蔽得多,曹军也不会预料到他会去南阳。
沿途大多是荒郊野岭,关卡稀少,只要行事机密,未必不能走通。
更关键的是,南阳虽然名义上归曹操管辖,实际上却是三不管的地带——
北有曹操,南有刘表,西有张鲁、刘璋,各方势力犬牙交错,暂时谁也顾不上那片地方。
关羽的手指停在地图上,半晌没有动。
他的目光落在那条从许都蜿蜒而出的路线上,忽然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条路,他是在信里看到“南阳”二字之后,才想起来去看的。
可那个叫陆渊的少年,是什么时候想到的要让他从这条路回归?
是在那晚军营里说“后会有期”的时候?
还是在更早之前,在前线第一次见面的时候?
还是说,从一开始,就是大哥安排他来曹营的?
一个十几岁的孩子,真的能算到这一步?
关羽直起身来,在地图前站了许久。
烛火跳了一下,将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上,又高又大,像一尊沉默的神像。
他想起刘备信中还写了别的事——陆渊为了帮助他们兄弟,早在寿春时就指点过张飞;
更是指点张飞建立了汝南孤山峪根据地,当下又在南阳为他们谋划后路。
大哥什么时候开始,对一个少年如此倚重了?
关羽皱起眉头,心里头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那少年不过十几岁,又是华佗的弟子,一个医者出身,真有这么大的本事?
他想到陆渊那晚说“后会有期”时的神情——那少年站在营帐之间,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晚风拂过他的衣袂,整个人像是融进了夜色里。
那是……算无遗策的从容么?。
仿佛一切都在他的意料之中,许都的今夜,南阳的明日;
甚至连自己此刻的犹豫和思索,都在他那双年轻的眼睛里照见过。
关羽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大哥不会看错人。
那陆渊既然能让大哥如此倚重,必有他的过人之处。
他将目光从地图上收回,腰背挺得更直了些。
大哥信中所言,便是军令。
至于那少年究竟是何等人物,待到了南阳,亲眼见一见,自然水落石出。
关羽转身回到案前,将地图仔仔细细地卷起来,收好。
又把刘备的信放进火盆,看着火舌一点点舔尽那些字迹,直到最后一缕青烟散尽。
他站在书房中央,目光扫过这间住了数月的屋子,扫过屋内的陈设,最后落在那盏孤零零的灯上。
灯芯爆出一朵灯花,落在灯盏里,无声无息。
他转身走出书房,脚步沉稳,再也没有回头。
是时候写信与曹操告辞了。
挂印封金,护送两位嫂嫂,去南阳。
去与大哥团聚。
......
两天的时间一晃而过。
五月二十一这天,天刚蒙蒙亮,阿彪便带着队伍来到了刘辟附近的山道。
二十名黑虎军精锐骑兵护着五辆粮车,沿着山道一路向前。
粮车上堆得满满当当,除了粮食和少量军械,还有一口大箱子,里头装着整整一石肉干。
山路越走越窄,两旁的林子越来越密。
阿彪骑在马上,不时抬头望一眼天色,又看看前方的山势。
这条路他走过不止一次了,可每一次来,都觉得这山里的日子比上一次更难熬。
刘辟的营寨建在半山腰上,依着山势用木头和石块垒成,远远望去,像一只趴在林间的老兽。
寨墙不高,却扎得密密实实,顶上插着几面褪了色的黄旗,在风里有气无力地飘着。
得知阿彪到来,刘辟带着人一直迎出了寨门。
他身后跟着的队伍稀稀落落的,二三十号人,大多赤着胳膊,头上裹着黄巾,手里拿的兵器五花八门——
有锈迹斑斑的环首刀,有削尖了的竹枪,还有几个扛着锄头,一看就是从田里直接拉过来的。
一眼看去,这些人更像老农,而非士兵。
有几个半大的孩子也跟在队伍后面,光着脚,好奇地探着脑袋张望。
见到阿彪,刘辟很是高兴,远远地就抱拳笑道:
“阿彪兄弟,好久不见!张将军近来可好?听说刘使君已经到了汝南?”
说话间,他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越过了阿彪,落在他身后那几辆粮车上。
那眼神里有期待,有感激,也有一丝说不出口的心酸。
阿彪翻身下马,笑着拱手,声音洪亮:“刘渠帅,别来无恙!
我家将军一切都好,多谢挂念。”
他侧身指了指身后的粮车,“下面的人不懂事,给渠帅添麻烦了。
些许粮草和一箱肉干,不成敬意,还望渠帅笑纳。”
话音刚落,刘辟身后那群人顿时躁动起来。
“粮草!真是粮草!”
“还有肉干?我没听错吧?”
“张将军仁义啊……”
几个头目模样的人互相交换着眼神,脸上笑开了花,有人已经开始搓手了。
那些半大的孩子更是踮起脚尖,使劲往粮车上瞅,眼睛里亮晶晶的。
刘辟回头瞪了一眼,压低声音喝道:“都给我稳重点!”
可他自己脸上的笑意,也是怎么都压不下去。
阿彪看在眼里,心中暗暗叹了口气。
黄巾说是贼寇,其实大多是活不下去的农民。
他们虽然自己也种田,奈何时不时就会因动乱需要迁徙,没有稳定的根基,根本收不上多少粮食来。
春天种下去的种子,秋天能不能收回来,全看老天爷赏不赏脸,也看官兵给不给活路。
张飞建立孤山峪后,倒是与黄巾没少打交道。
加上简雍打着袁绍使者的旗号四处奔走,一来二去,两家倒是有几分交情。
这也是刘辟收到袁军将领的信后,没有贸然答应,而是先派人去找张飞问情况的原因——
他信不过那些生面孔的将领,却信得过张飞。
交接了粮草,几个黄巾汉子小心翼翼地把那箱肉干抬下来;
打开箱盖一看,里头码得整整齐齐,油纸包着一块一块的,香味儿直往外冒。
领头的那人吸了吸鼻子,咽了口唾沫;
朝阿彪深深鞠了一躬,什么话也没说,可那眼神里的感激,怎么也压不住。
刘辟这才迎着阿彪向寨内走去。
一进寨门,里面的景象便一览无余。
营寨不大,却挤得满满当当。
男女老幼,拖家带口,什么人都有的。
几排低矮的窝棚依着山势搭起来,顶上盖着茅草和树皮,歪歪斜斜的,像是随时会塌。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坐在窝棚前,手里拿着针线在补一件破得不能再破的衣裳;
旁边围着一群孩子,个个瘦得皮包骨头,睁着大眼睛看着阿彪一行人,怯生生的,又带着几分好奇。
几个光着膀子的汉子蹲在角落里,正用石头砸着什么;
走近了才看清是在砸一种野果,捣碎了滤出汁水,大概是当盐巴用的。
一个年轻的女人抱着孩子靠在墙根,孩子在她怀里哭得声嘶力竭,她轻声哄着,声音里满是疲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