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6章 狭路 下
得到命令后,曹军见主将身先士卒,又重新鼓起几分勇气,纷纷围拢过来,跟在秦琪身后向前冲锋。
他们的阵型已经散乱,但人数毕竟还多,黑压压一片涌上来,声势依旧骇人。
关羽见秦琪杀来,不闪不避,反而拖着青龙偃月刀大步迎了上去。
他的步伐极稳,每一步都像是在丈量距离——近了,更近了。
说时迟,那时快,一抹雪亮的刀光在夜空中闪过。
那刀光太快了,快到没有人看清它的轨迹。
只听得“咔嚓”一声——那是骨头被斩断的声音,干脆利落,像一刀劈开了一根粗竹——
然后是“刺啦”一声,那是血肉分离的闷响。
秦琪整个人,连同他手中那柄高高举起的长刀,被关羽一刀切成了两段。
上半截身躯从马背上斜斜地滑落,下半截还骑在马上,过了两息才跟着翻倒。
鲜血从断口处喷涌而出,溅了周围几个曹兵满头满脸。
战马受惊,长嘶一声,带着半截尸身狂奔而去。
关羽收刀而立,刀锋上还滴着血。
他举着刀,一双虎目冷冽地扫过冲上来的曹军。
他身上那件绿袍已经完全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脸上、胡须上、手臂上,全是黏稠的血。
那股从骨子里迸发出来的肃杀之气,像一堵无形的墙,压得每一个冲上前来的曹军士卒喘不过气来。
没有人敢再往前迈一步。
围上来的曹军瞬间被吓破了胆。
他们看看地上那两截还在微微抽搐的尸体,再看看那个浑身浴血、举刀而立的九尺大汉。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跑啊——”,场中顿时大乱起来。
曹军士卒纷纷扔掉手中兵器,转身便逃。
有人跑着跑着摔倒了,被后面的人踩着背脊踏过去;
有人慌不择路,一头撞在了同伴身上,两人滚作一团;
有人一边跑一边哭,连自己往哪个方向跑都不知道。
秦丰见自家叔父已死,亡魂大冒,脸上血色尽褪。
他从地上爬起来,踉踉跄跄地也跟着跑入了黑暗中,连头都不敢回。
关羽身后的那些生力军本想按惯例喊一句“你们主将已死,还不投降更待何时”,
可嘴巴刚张开,曹军已经像退潮一般逃了个干净。
他们也顾不得喊了,提着刀便追了上去。
他们身后,值夜的士兵见敌军大败,也自发地从拒马后冲出来,乘势掩杀。
方才还守得辛苦的营门后,此刻只剩几具尸体和满地的血。
两军一追一逃,在黎明前的黑暗里拉成了一条长长的散兵线。
喊杀声、惨叫声、脚步声、兵器扔在地上的哐当声,混成一片,渐行渐远。
直到天色将亮,天边露出一线灰蒙蒙的晨曦,关羽手下的弟兄才陆续回到营寨。
每个人的刀上都是干涸的血,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疲惫,但眼神里却亮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光;
那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才会有的、劫后余生的亢奋与庆幸。
关羽此时正坐在营门外一块大石上。
他依托民房搭建的这个小营寨终究起到了关键作用。
青龙偃月刀斜倚在石旁,刀身上的血已经干了,凝成一层暗红色的膜,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厚重。
他身上脸上满是血污,绿袍被血浸透后又干了,硬邦邦地贴在身上。
关平端着一碗水站在他身边,小脸上的惊恐还没有完全褪去,却硬撑着做出沉稳的样子。
“阿父,伤亡统计出来了。”关平的声音有些沙哑,“牺牲了十一个弟兄,都是下半夜值夜的老卒。
营门周围的尸首收拢后,许多残缺不全。
仔细清点后,曹军遗尸共九十三具。
多亏了暗哨及时发现了敌军,争取了半盏茶的布防时间——
若是让他们偷袭得手,只怕损失要惨重得多。”
关羽沉默了片刻,伸手接过水碗,却没有喝,只是端在手里。
那碗水在晨光中微微晃动,映出他满是血污的脸。
他缓缓点了点头:“此地不宜久留。
让大家整理一下行装,带上伤员,天亮后就转移。”
说完,他抬眼看向关平,目光在这个长子脸上停了一息。
一夜之间,这孩子似乎长大了一些。
“平儿,交给你一个任务。”
关羽放下水碗,语气比平时多了几分郑重;
“待会儿大家转移之后,你就留在附近,找个隐蔽处藏好。
见到你子方叔,引他来博望南面的林子中会合。”
关平挺直了腰杆,抱拳应道:“阿父放心。平儿必不辱命。”
几里外的官道上,一支商队正沿着土路缓缓前行。
说是商队,却有些不同寻常——车马辎重不多,护卫却不少,个个身形精悍,腰间佩刀,目光警惕地扫视着道路两侧。
天色将明未明,晨雾还未散尽,远山的轮廓在薄雾中若隐若现;
路旁的野草挂满了露水,被车轮碾过便簌簌地抖落一串水珠。
队伍中间的一辆马车旁,扮作商队护卫首领的麒麟军军侯昭木策马靠近车窗,压低声音向车内禀报。
他的衣襟上还沾着夜露,显然也是一夜未眠:“大人,前方斥候截住了几名曹军溃卒。
经询问得知,他们昨夜偷袭了关将军驻扎的营地,被关将军击溃了。
咱们是否将斥候散开,先找找关将军一行的下落?”
马车内,糜芳正靠着一个布包袱打盹。
他连日赶路,眼里布满了血丝。
听到“关将军”三个字,他猛地睁开眼,一把掀开车帘,声音还有些沙哑,却已是急切得拔高了几分:
“什么?他们攻破了关羽营寨了吗?有没有两位夫人的消息?”
昭木连忙解释道:“那倒没有。
据溃卒交代,他们的行动被关将军提前察觉了;
而且关将军依托村中民宅扎了一座小营寨,设了拒马和暗哨,他们连营门都没能摸进去就被杀得大败。
想来两位夫人应当没有危险。”
糜芳闻言,紧绷的肩膀顿时松了下来,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揉了揉发涩的眼睛,又重重地坐回车板上,语气里带着几分庆幸,也带着几分急切:
“昭将军,就按你说的办。
赶紧把斥候散出去,沿着张曲里附近的官道和小路挨个搜寻。
他们被偷袭了,肯定会转移,不会留在原地。
早点找到他们,咱们就不用再找来找去、提心吊胆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小妹——糜夫人身子不好,不能再受惊吓了。”
昭木抱拳应了一声,拨转马头便要下去传令。
糜芳却又叫住了他:“等等——关将军麾下昨夜伤亡如何?”
昭木回道:“溃卒说不太清,只知道他们正面强攻时被关将军亲自带人冲杀了一阵,光那一阵就折了几十人。
关将军那边嘛——溃卒说打得很惨烈,营门前尸横遍野,但具体折了多少人他们也不知道。”
糜芳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只是摆了摆手示意昭木可以去传令了。
他重新靠回车厢壁板,闭上眼睛,手指却还在膝盖上一下一下地敲着,显然心里并不像面上那般平静。
昨夜若不是暗哨提前发现了敌情——他不敢往下想了。
而此刻,叶县附近的曹军军营中,却是另一番景象。
辕门外的哨兵抱着长枪满脸怪异;
不久前,零星的曹军溃兵陆续走了回来,有人胳膊上缠着渗血的布条;
有人脸上被划了一道从额角到下巴的口子,皮肉翻卷着,露出底下白惨惨的骨茬。
更多的人则再也没有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