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5章 鸿福
他叹了口气,继续解释道:“我之所以一直不愿让你出去试探的另一个原因,则是我们手底下这些人。
他们大多是临时拼凑的郡兵和各家部曲,看起来有近万人,声势浩大,但实际情况你我都清楚。
真要出城野战,以这帮乌合之众,能是黑虎军的对手吗?
这段时间双方斥候的交锋,吃亏的可一直是我们,已经折损了上百个好手了。”
说到这里,满宠的眼神坚定了几分,他似乎已经说服了自己:
“再者,我们的任务,是守住城池,切断刘备北上的道路,等待曹仁将军前来主持大局。
只要能拖住刘备,就是大功一件。
出城浪战,不是我们应该做的。
稍有不慎,阳安一丢,满盘皆输。”
李通闻言,狠狠一拳砸在了城墙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他知道满宠说的句句在理,可这种有力无处使的感觉,让他感到无比的憋屈。
他咬着牙道:“哎,真是憋屈死我了!
要不是手下真正能打的战兵不够,我非率军出城,与那刘玄德见个分晓不可!”
刘备的营寨中,一片铺着草席的空地上,刘备、徐庶、刘辟三人围坐。
案上摊着一幅简要的舆图,上面用毛笔标了几处记号。
刘备手里拿着两张绢帛,正是张飞那边接连送来的信报。
他先展开第一张,目光扫过,嘴角便往下撇了撇,那表情说不出是生气还是无奈:
“这翼德,终究还是沉不住气。
叫他拖住郎陵守军,他倒好,竟想拿自己当诱饵,万一被敌军围住,可怎么收场。”
说着他将第一张绢帛递给了徐庶。
徐庶双手接过,展开来快速扫了一遍,眉头先是微微一蹙,随即又舒展开来,不动声色地将绢帛递给了刘辟。
他沉吟了片刻,方才开口道:“翼德此番只怕不会如愿。
既然对方挂起免战牌,死守不出,说明我军之前假扮黄巾的计策已经露了马脚。
就算翼德亲自前去,只会更加坚定对方闭门不出的念头。
看来,只能等黑虎军二营赶到,以绝对兵力强攻郎陵了。”
刘辟接过绢帛,粗粗看了一遍,赞同地点了点头:
“军师说得不错。张将军的威名,天下谁人不知道?
杜松区区一个李通手下的部将,给他十个胆子也不敢出城捋虎须。”
刘备却没有接话。
他已经展开了第二张绢帛,正低头看着,面容忽然变得古怪起来;
先是眉头微挑,随即嘴角抽搐了一下,最后竟忍不住笑出声来:“这翼德……这虽是个怪招,可还真是绝妙。
你们看看——他不骂阵了,改成在城下埋锅做饭,顿顿有肉,还往城里射帛书,宣扬我军一天三顿饭的待遇。
这哪是打仗,这是在挖人根基啊。”
徐庶有些诧异。
他自问对张飞的了解不算浅,但能让刘备露出这种表情的张翼德,他还真是头一回见。
“主公,您说什么?”
刘备将手里的绢帛递给他,脸上笑意未消:“你看看这张。
翼德也会攻心了——他不是拿自己当诱饵,他是拿饭碗当武器。
这办法说不定真能把杜松和赵俨逼出来。”
徐庶拿过帛书,从头到尾细细看了一遍。
起初他的表情还算平静,看到张飞在城下烤肉,用箭射帛书那段时,眉头猛地一挑;
嘴角终于忍不住浮起了一抹复杂而古怪的笑意。
他放下帛书,摇了摇头:“这招也太损了。
打人不打脸,骂人不揭短,他倒好,专往人家最疼的地方戳。
谁遇上都得头疼——不打吧,军心一天比一天散;
打吧,正中他的下怀。”
刘辟在一旁听得一脸茫然,看看刘备,又看看徐庶,终于忍不住开口:
“怎么了?张将军到底做了什么?”
徐庶将帛书递给他。
刘辟接过来,低头看了片刻,眼睛越瞪越大,嘴巴微微张开,好半天才合上,只吐出两个字来:
“这……”
他实在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
刘备却在这时收起笑容,目光在舆图上停了一息,忽然开口,语气认真起来:
“元直,这招——咱们是不是也可以照搬到阳安来?”
徐庶略微思索,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了几下。
他的眉头舒展了开来,眼中闪过一丝欣然的光芒,点头道:“当然可以。
待顺利攻下郎陵,阳安便成了一座孤城。
届时我军粮道畅通,后顾无忧,完全可以在阳安城下重施此计。
主公鸿福——翼德将军这是要文武双全了。
从前只知道他能冲阵斩将,如今竟学会了攻心夺气,这等进境,实在让人刮目相看。”
刘辟也笑了起来,将那帛书叠好放回案上,笑着摇了摇头:“我服了。
翼德将军看起来那么粗犷的一个人,居然也能想出这种损招。
要是当年朝廷用这招对付黄巾,只怕黄巾根本乱不起来。
不过话说回来,想用这招,也得有足够的粮草才行。
若是没有粮秣,只怕敌军未败,自己先撑不住了。”
说到粮草,刘备心下也有些底气不足。
他放下茶碗,手指在案几上无意识地叩了两下,眉心那道浅浅的竖纹又深了几分。
按照陆渊的屯田策略,至少半年以内,他们实际上是在坐吃山空。
无论是汝南豪族许诺的那些粮草,还是刘表那边可能提供的支援,可都不好拿。
徐庶似乎是看出了他的顾虑。
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微微侧过身,声音放得很轻,却带着一种让人莫名安心的笃定:
“主公安心,一切陆贤弟早有计较。”
刘备看了他一眼,沉默片刻,缓缓点了点头。
他知道,徐庶既然这么说了,便是有把握。
孤山峪。
黑虎军二营已集结完毕。
四千多名将士排成了长龙,刀矛如林,甲片在阳光下泛着幽冷的光。
队伍中段,发往前线的粮草也已准备妥当,车夫正在做最后的检查。
张信站在队伍末尾,正在与赵云和孙乾道别。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日头已经开始偏西,再不走就要误了时辰。
他不再耽搁,向赵云和孙乾郑重拱手道:“天色不早了,我该出发了。
不知赵将军和孙先生可有事要我向主公转达?”
赵云闻言看向孙乾,微微一笑:“需要向主公转达的事,还是由孙先生与你说吧。
这些日子,都是孙先生在统筹后方事务。”
孙乾向前迈了半步,接过话头:“张副将,还请你告知主公:
经与丹水那边沟通,我们初步确认的民众转移路线是走平氏、湖阳一线。
只是那条路沿途山路难行,不太适合老弱妇孺长途行进。
若主公那边真能顺利拿下阳安、郎陵,走溱水河谷过比阳应该更加有利;
路程更短更平坦,也更便于沿途补给。
还请主公早做决断,我们好提前调集民夫、打通道路。”
说着他从怀中掏出一封帛书,双手递给张信。
帛书用火漆封了口,封面上用工整的隶书写着“呈主公亲启”几个字。
“另外,这里是留守孤山峪的百姓名单。
孤山峪周边几个里的百姓,经过我和赵将军亲自上门做思想工作,都愿意随我们去南阳。
但部分家里有高龄老人、行动不太方便的家庭,我和赵将军便私自做主,答应将他们迁入孤山峪内安置,不参与长途迁徙。
按照陆长史的规划,孤山峪这个藏在山里的根基是需要留人驻守的。
建议主公那边早日决定好留守的将领,并让他尽快到孤山峪熟悉地形民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