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9章 篝火夜话 二
昭木点了点头,往火里添了一根松枝。
火星子噼噼啪啪地窜起来,将围坐的四人脸上都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红光。
“有的。陆长史有空的时候喜欢给大家讲故事,大伙都爱听。
我给你们讲一段陆先生讲的《大汉西游记》里大闹天宫的故事吧,那是我最喜欢的——
话说东胜神洲傲来国海外有一座花果山,山上有一块仙石,受了千年日月精华,忽然一日崩裂,从里面蹦出来一只石猴。
那石猴天生神异,双目放出两道金光,直冲斗牛,连天上的玉帝都惊动了……后来漂洋过海,寻仙访道,得菩提祖师赐名悟空。”
他从石猴来历讲到东海龙宫取宝,从天庭招安讲到官封弼马温,从大闹蟠桃会讲到偷吃仙丹。
如意金箍棒的神奇,天兵围攻花果山的紧张,孙悟空与二郎神斗法的精彩,让场中三人听得入了神。
“……那猴王被押上斩妖台,雷击、火烧、刀砍、斧劈,竟毫发无伤......
猴王一脚踢翻了八卦炉,双眸射出万道神光,打退天兵,直打到通明殿、灵霄殿外,被王灵官和三十六员雷将围住,仍全无一毫惧色……玉帝传旨请西方佛老前来救驾。
如来与猴王打赌说:‘你若真有本事,翻出我的手掌心,便算你赢。’
猴王心想,你一只手才多大?便一口答应了。
当下一个筋斗云翻出去,飞了不知多少万里,忽然看见五根通天彻地的肉色柱子,云蒸霞蔚,气象万千。
猴王大喜,以为到了天尽头,怕赖账,在中间那根柱子上撒了泡猴尿,又写了一行大字:‘齐天大圣到此一游’——”
关平听到这里,忍不住插嘴,声音里满是急切:“那五根柱子到底是什么?”
昭木微微一笑,摊开手掌,做了个往下翻的动作:
“悟空回来嚷‘我赢了,玉帝快搬’,如来笑他:
你那几个字,都在我手指上,且看你尿迹。
悟空一看傻眼,正要再挣,如来将五指化作金、木、水、火、土五座联山,唤名‘五行山’,轻轻的把他压住。
悟空在山下七窍喷红,神威大发,眼看要将山掀开;
如来怕他挣脱,袖中取出一张帖子,上有六个金字‘唵、嘛、呢、叭、咪、吽’,叫侍者阿傩贴在那山顶四方石上。
那座山当即生根合缝,将猴王压在山下。”
故事讲完,篝火旁安静了许久。
松枝在火中噼啪作响,溅出几点火星,落在关平的脚边他也浑然不觉。
关平坐在原地,张着嘴,眼睛直直地盯着篝火,完全没发现昭木已经停止了讲述。
关羽那双丹凤眼不自觉地眨了眨,火光在他眼中跳动了数息。
他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好一个‘皇帝轮流做,明年到我家。’这猴子未免也太大逆不道了。”
随后他又问道:“天宫……云海翻腾,仙宫悬于九天之上。
陆小子他怎么会知道天空是那个样子的?
那些云上面的山、那些能飞的仙人、那玉帝的宫殿——若不是亲眼见过,怎能描摹得如此真切?”
糜芳也好奇地看向昭木,目光中带着同样的疑问。
昭木摇了摇头:“这个我就不知道了。
陆先生讲得精彩,大家下去后也互相给不认识的人讲,讲的人多了,人人就都能讲上几段。
但陆先生为何知道天宫的模样,这谁也不知道。
我们私底下猜过,有人说是天授,有人说是神游,也有人说陆先生就是天上的神仙被贬下凡来救世的。
不过猜归猜,谁也不敢当面去问。”
关羽没有再问。
他抬起头,望向头顶那片浩瀚的星空。
今夜无月,银河格外清晰,像一条淡白的绸带从南到北横贯天际,无数星辰密密麻麻地铺在上面,闪烁明灭。
猴子的故事,在曹营时,他也曾听陆渊讲过一段《三打白骨精》,却远没有今晚这般精彩——
也许是篝火的缘故,也许是身边坐着并肩作战的袍泽,也许只是因为他此刻离大哥更近了。
他望着那些星光沉默了很久,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
“若真有那样一个天不怕地不怕的猴王,倒想与他喝一杯。”
糜芳刚好把他的话听了个清楚,笑问道:“云长,若真有那样一只神猴,你确定想与他喝一杯么?
他可是想要把皇帝赶下台,自己做皇帝的。”
关羽闻言一愣,骤然想到了什么:“子方,你这是话里有话啊。”
糜芳眼神坚定地与他对视:“云长一向自诩大汉忠臣,有些事还是早点想明白最好。
陆长史曾言,天下乃天下人之天下,而非一人之天下。
他辅助刘皇叔乃是想要再造乾坤,而非为了许都的皇帝。
据我大兄讲,因理念上的差异,主公一度怀疑自己去见陆长史到底是不是正确的选择;
两人在丹溪里相处了一段时间后,主公才逐渐接受了陆先生。”
一旁的昭木吓了一跳,他有些不敢置信地看向糜芳:“糜大人,你虽是子仲先生兄弟,说话是不是也该斟酌一番?
像刚刚这样的话,难道也是能当众说出来的么?”
关平有些懵:“子方叔,你在说什么呀?平儿怎么听不懂?”
关羽却是突然站了起来,一把揪住了糜芳的衣领:“子方,你到底怎么回事?
上午就说陆长史的一些办法有可能引发不好的后果,晚上又借题发挥,是想试探我关云长,还是想挑拨我和我大哥的关系?”
糜芳却很淡定,他眼神坚定地看着关羽:“云长,今儿个平儿和昭木都在,我既然当着大家的面说,自然是不想有什么误会。
你先把我放下来,我和你说清楚。”
关羽闻言冷冷地看着糜芳,松开了他的衣领。
糜芳整了整被揪歪的衣襟,狠狠喘了两口气,这才说道:
“实不相瞒,是我大兄让我旁敲侧击地告诉你一些事情。
陆先生曾经评价过你——他说你是一个忠义无双、又极度骄傲的人。
我大兄怕你将来骤然得知陆先生的想法,会对他不利。
陆先生已经够累了,若是自己人不能接受他的想法,甚至谋害于他,是大家都不愿见到的。”
关羽神色越来越冷,糜芳急忙补充道:
“陆先生与主公说过,真正的忠诚应是先忠于大汉,其次忠于百姓,再次才是忠于帝王……”
昭木见关羽已经处于暴怒的边缘,一把将糜芳推开,挡在两人中间:
“别说了!你说这些有什么用?
忠勇堂教给我们的是团结,是尊重,是互敬互爱。
这事回去后,我一定向陆长史如实禀告,你这是擅专,是越权!”
关平赶紧上前拉住自家父亲的手臂,声音里带着几分急切,几分惶惑:
“阿父,你别听子方叔胡说。
伯父和三叔都在盼着你团聚,他们绝不会和你扯这些的。”
关羽站在那里,胸膛剧烈起伏着,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篝火在他眼中跳动,将那张棱角分明的脸映得一半通红一半铁青。
他盯着糜芳,沉默了许久,才咬牙开口道:“糜子方,我只问你一句——这些话,我大哥知不知道?”
糜芳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闪。
火光在他眼中明灭不定,但他的声音却出奇地平静:“主公远在汝南,怎么可能知道。
别说主公,就是陆长史也不知道。
是我兄弟二人自作主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