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4章 说不准
他顿了顿,手指在竹简上轻轻抚过,“我邓家虽不复从前,为迁徙过来的移民提供些许帮助,自不在话下。
另外,我邓家愿提供一百斛粟麦,聊表心意。
我再修书一封给新野那边的族人,让我侄孙邓芝去丹水帮忙。
邓芝那孩子年过弱冠了,论才学品性在同辈中都算拔尖;
只是这几年邓家门庭冷落,一直没能给他寻个施展的机会。
既然陆先生那里正缺人手,便让他去丹水吧。
能为刘使君效力,总比留在襄阳做小吏强。”
他说得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家常事,但提到侄孙时眼中一闪而过的骄傲却怎么也藏不住。
昭阳和崔林闻言大喜,连忙起身,整了整衣襟,郑重地向邓玉行了一礼。
“邓公高义!晚辈代刘使君、代陆长史,谢过邓公!”
崔林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他向来沉稳,但此刻连声音都在微微发颤。
邓玉连忙起身虚扶,嘴里说着“使不得使不得”;
那张被酒意染红的脸上却藏不住笑意,眼角深深的皱纹都舒展开来,像是年轻了十岁。
他转身走回案边,提起那支还没搁下的毛笔,展开一卷新的竹简,略一沉吟便落笔成书。
笔锋沉稳而有力,撇捺之间隐隐有几分当年邓禹遗风。
信中先述明身份,再说明湖阳邓氏愿为刘使君尽绵薄之力;
最后郑重推荐自家侄孙邓芝,言其“年少有志,通达事理,可堪一用”。
写罢搁笔,将竹简递给崔林。
崔林接过竹简,小心地放入怀中贴身处。
昭阳则上前一步,抱拳道:“邓公,我二人明日一早就将你的手书送去丹水。
第一批移民从汝南启程后,快则五日、慢则七日便会到达湖阳地界,届时再来叨扰邓公。”
邓玉点了点头,笑道:“既如此,今晚就早些歇息。
来人,送二位先生去客房。”
他将崔林二人一路送出了客厅。
夜风迎面扑来,带着田野间新割麦秸的清香,吹得堂中灯火猛地晃了晃,将三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昭阳和崔林再次行礼,转身跟随仆人向客房走去。
走了几步,崔林忽然停住脚步,回过头来,朝邓玉又行了一礼,朗声道:
“邓公,明早我们可能要赶早启程,就不来向您辞行了。
待南阳事定,必当再来湖阳,陪邓公痛饮三日!”
邓玉站在堂门口,看着那两个年轻人的身影消失在月色与树影之中;
脚步声渐渐远去,最后融入了无边的寂静里。
他独自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夜风吹动他鬓边的白发,他却浑然不觉。
远处传来几声犬吠,更显得这坞堡的夜空旷而静谧。
半晌,他转身走回案边,低头看着那卷墨迹稍干的书简。
灯火在灯盏里静静燃着,火苗偶尔轻轻一跳,将墙上那幅已经泛黄的邓禹画像映得忽明忽暗。
画像上的先祖目光如炬,仿佛正穿透百年的光阴看着自己的子孙。
“芝儿,祖爷爷这辈子没什么大本事,但看人的眼光还有几分。
这两个年轻人身后的人,或许真能让这乱世变个模样。”
他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只有案上的灯火听见。
随即唤来仆人取来一方绢帛,提笔蘸墨,写了一封送去新野的家书。
信中寥寥数语,只说湖阳邓氏已决意追随刘备,希望邓芝携几名得力族人前往丹水投效陆长史;
另嘱新野那边也早做准备,若局势明朗可举族北归。
写罢,将信交予仆人,交代他明日一早就送往新野邓家,不得有误。
仆人捧着绢帛退下,邓玉又独自在堂中坐了许久。
灯芯结了半截灯花,光线渐渐暗下来,他伸手拨了拨,火光重新窜高了些,映着他那张苍老而坚毅的脸。
时间来到下半夜,郎陵城头上插着的火把已经换过一茬;
松脂燃烧的青烟在夜风中斜斜地飘散,将垛口熏出一道道黑色的印痕。
赵俨正在亲自视察城防。
晚间的时候,杜松咬着牙从本就紧巴的存粮中挤出一批;又从百姓家里弄来了些肉食;
让城中将士吃了一顿久违的荤腥;
每人只分到一小块肉,大拇指大小的肉,但终究是实实在在的肉。
好歹让每个士兵的碗里都见到了荤腥。
士卒们蹲在垛口后面,端着碗呼噜呼噜地喝,烫得直吸溜嘴,却个个眉开眼笑。
总算是安抚住了手下众人被张飞搅得浮动不安的情绪。
尽管如此,真正让赵俨头疼的事,发生在一个时辰之前。
三更刚过,张飞果然又来了。
他派了十几个善射的弓手,往城里射了几十份帛书。
帛书绑在去了头的箭杆上,箭杆上裹着浸了油的麻布,射进城里便散落在各处。
赵俨已经带着人亲自将这些帛书都收了上来,可里面的内容还是被散布了出去。
这次帛书里不仅详细列出了黑虎军的待遇;
一天三顿饭、顿顿有粥有菜、隔三差五有荤腥、一年发两身军装;
更在末尾添了几条他闻所未闻的新名目:“随军医疗队”“军人优先”“军属优待安置”“牺牲给抚恤、管葬礼”。
每一条下面都有小字注解,把怎么执行写得一清二楚。
“随军医疗队”那条下面甚至还写了一行:“凡从曹营投诚者,视同本军将士,伤者同医,病者同药,概不区别。”
赵俨读完这些帛书,心里便沉甸甸的,像压了一块石头。、
他坐在城楼里的案几前,将帛书一张一张地叠整齐,手指无意识地在“牺牲给抚恤”四个字上反复摩挲。
他不由得想——自己若是战死了,家人能拿到什么?几贯铜钱?一封嘉奖?
还是连死讯都不会有人专程去送?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便用力摇了摇头,把它甩出脑海。
可那念头像水里的葫芦,按下去又浮上来。
他发现自己对守住这座城池的信心,已经不像几日之前那样坚定不移了。
此时,他刚转过一个墙角,就听到两个士卒正缩在垛口后头的阴影里低声私语。
他下意识地收住了脚步,打了个手势让身后的随从也停下,侧耳细听。
其中一个年轻的后生抱着长矛,蹲在地上,声音里带着几分向往和不确定:
“老杨叔,你说黑虎军的那些待遇是真的么?
帛书上写的那些——什么牺牲了给抚恤,军属优先发放田地,还给办丧礼……
还有今晚兄弟们之间流传的那个故事,说那个陆医仙,你知道吧?
就是华老神仙的那个弟子。
据说他是刘皇叔的手下,在南阳亲自给阵亡的士卒抬棺下葬,还亲自选了墓地,给每一个牺牲的兄弟都磕了头,烧了纸。
这事你觉得是真的不?”
老杨叔抱着长枪坐在夯土墙根下,背靠着城墙,仰头望着城垛间那一小片墨蓝的夜空。
他瞄了一眼四周,确认没有外人,才压着嗓子低声回应:“谁知道呢,真不真谁也说不好。
不过那个陆小医仙的事,我倒是听人提过。
据说眼下正在官渡前线医官中推广的那个什么……伤口缝合术,就是他和华老神仙手把手教给医官的。
就是用针线把伤口缝起来,像缝衣裳一样,听说救活了不少原本只能等死的兄弟。
后来他下了南阳,听说是做什么巡回义诊。
如果是他那种人,会亲自给阵亡的弟兄抬棺办丧事,倒也说不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