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6章 为难
范强收起笑容,正了正神色,微笑回应:“没什么,就是说将军近来脾气好了不少。
怎么样?营中没什么异动吧?”
队率摇了摇头,摘下头盔夹在腋下:“没有。
我带着弟兄们四处巡察了一遍,站岗的弟兄都精神着呢。
北面林子里那几个暗哨也都按时传递了口令,没发现什么可疑的动静。
今夜比昨晚还安静些——昨晚城墙上还时不时有人探头探脑,今夜连探头的人都没了。”
“这就好。”范强点了点头,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语气比方才又郑重了几分;
“往后几天,咱们都要把招子放亮些。
将军的攻心之计一出,郎陵城里那些当兵的也许还能被他们的长官压着,可人心这东西一旦松动了,就再也回不去了。
我估摸着,那边很快就会撑不住;要么开城,要么趁夜出来劫营,赌最后一把。
若他们出来了,这一仗就是硬碰硬,谁也不能掉链子。
要是我们头一阵就给将军丢了脸,可就不好交代了。”
队率闻言,将头盔重新扣在头上,系紧了下颌的皮绳,神色比方才多了几分肃然:
“头你放心,大家都晓得轻重。
黑虎军没有孬种;绝不会给将军丢脸。”
安城外,刘备军大营。
天还没亮,博士仁、昭晔、范玉三人便已起身。
这几日三人分工合作,各司其职——博士仁负责招募新军、维护安城秩序,同时兼任了战时的安城县令;
昭晔负责统筹调度,接收各家陆续送来的粮草,向外公开收购家畜野味;
将幼畜送回孤山峪养殖,成畜则宰杀供应前线或制成肉干;
范玉全权处理济民篷事宜,在接济百姓的同时宣传刘备军的移民安置政策。
三人虽是初搭班子,经过几日的磨合,彼此之间也多了许多默契。
此刻,三人各自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油茶,攥着一块干面饼,并排蹲在火头营旁边的横木上。
晨风带着几分凉意从营栅外灌进来,吹得灶台上的火苗歪歪斜斜,三人却浑然不觉,只是埋头吃喝。
博士仁狠狠咬了一口干面饼,咯嘣一声脆响,又端起碗喝了一大口油茶;
连饼带茶咕咚咽下去,才长长地呼出一口白汽,感叹道:
“这干面饼和这油茶还真是绝配。
听说主公当初去见陆小先生,陆小先生就是用这油茶款待他的。
如今将士们对这油茶也是喜欢得紧,几天不喝都觉得浑身没劲儿。”
昭晔接过话头,用面饼掰下一小块,在茶汤里蘸了蘸才送入口中:
“士仁兄说得不错。
这油茶是好东西——润燥解渴,一碗下肚,从嗓子眼一直暖到胃里。
只是茶饼难得,也就主公和陆先生舍得拿出来,让底下的人也沾沾光。”
范玉吹了吹茶碗里的浮沫,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口,眯起眼睛品味了一番,才插话道:
“两位兄长说得是,确是难得之物。
特别是这大锅熬出来的油茶,比平日里用小炉细细煮的茶汤更爽口。
煮得久了,那茶味,咸香都融在一处,喝起来浑身通泰。”
三人相视一笑。
笑罢,博士仁将碗搁在膝头,收敛神色,语气郑重起来:
“两位贤弟,这么早把二位叫起来,实则是为兄有些问题拿不定主意,想与二位商量一番。
主公将安城大任交于我三人,我是时刻不敢怠慢。”
昭晔和范玉对视一眼。
昭晔将手里的面饼搁在碗边上,正色问道:“贤兄何事拿不定主意?尽管说来,我二人定竭力相助。”
博士仁这才将事情从头道来:“你们还记得前些日子有人到济民篷那边捣乱的事么?”
范玉点了点头:“当然记得。
当时文熠兄也在我那里。
那些人头一天被赶走了,后续两天又来了一些生面孔。
陈兴、周冰他们几个一眼就看出对方不是真穷苦人。
他们故意把三个人的活安排给一个人干,挑水、劈柴、搬石头,专拣最累的来。
也许是对方觉得发的那点粟米抵不上干活的损耗,就没再来了。
有什么问题么?”
博士仁苦笑了一下,那张向来轻松的脸上难得地露出几分凝重:
“问题大了。
陆文彪那边的情报人员早就盯上了那帮人——他们都是曹军的探子,就借住在城里周家。
如今城里正在传两股风:一股是我们自己的宣传人员借义诊和济民篷在宣传我军的移民安置政策,说南阳有田有房,去了就能安家;
另一股就是曹军探子在暗中推波助澜,对我军进行妖魔化。
说什么主公是赤魔转世,即将大掠汝南,不久汝南将赤地千里、人烟绝迹,一场惨绝人寰的大屠杀不可避免。
百姓无知,若是任由这两股流言搅在一处、越传越邪乎,到时候我们真要带着百姓转移,只怕会出大乱子。”
昭晔皱了皱眉。
他将茶碗搁在地上,双手交叉搁在膝头,思忖着说道:
“既然知道对方藏在周家,士仁兄直接带兵上门把人抓了便是,又何必如此为难?”
话说到一半,他忽然顿住了。
他抬起头看向博士仁,目光里多了几分后知后觉的醒悟,“莫非——是因为周老太尉?”
博士仁一拍大腿,啪的一声脆响:“我就知道,文熠兄能领会我的难处!
我就是为这事发愁呢。
主公走前,一再提醒要对这位老太尉给予尊重。
我若是直接带人上门,在周家搜出了曹军探子,那周家怎么办?
处置周家,违了主公的命令;不处置,百姓又会怎么看?
若是私下上门去谈,万一那老头拎不清,仗着身份要保那些探子,我又能拿他怎样?
况且周家可是主公重点要迁去南阳的家族之一,
一个处理不好,我军后续在汝南可就难了。”
范玉惊讶地张大了嘴巴,手里的面饼差点掉在地上。
他一直兢兢业业地管理着济民篷,每天盘算的是今天来了多少流民、发了多少粟米、登记了多少愿意移民的户数;
从没想过这背后还有如此复杂的人情和算计。
昭晔毕竟是担任过一县功曹的人物,在官场上摸爬滚打过,闻言瞬间就明白了博士仁的意思。
他忍不住称赞道:“想不到士仁兄作为武人——”
话说到一半,他忽然词穷,不知该用什么词来形容,竟有些尴尬地卡住了。
博士仁却不在意,笑着自嘲道:“不怕两位贤弟笑话,在下武不成、文不就,跟了主公这么多年,没什么拿得出手的建树。
但有一点——对主公的心思,我还是能琢磨几分的。
周老太尉这件事,可能就是主公给我的考验。
若我处理好了,说不定就有机会从武职转入文职。
事关自己前途,为兄不得不慎重啊。”
他话音落下,昭晔心中忽然一动。
他不由得想到:若安城的事是对博士仁的考验,又何尝不是对他的呢?
作为军中主簿,他本该跟在主公身边参赞军务,却偏偏被留在了后方管粮草、调物资、安排移民。
他一直以为这只是暂时的调度,现在想来,恐怕另有深意。
范玉吓了一跳,看看博士仁又看看昭晔,只觉得这两人忽然之间表情都变得深不可测起来,连忙道:
“怎么感觉你们越说越严重了?我都没听懂你们在打什么哑谜。”
博士仁伸出手,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小伙子,本来今早的议事,我不该叫上你。
知道为何还是叫你了么?
你是个有福气的——主公昨日来书,让我有事叫上你一起商量。
看样子,是想培养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