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1章 大动静
关平跟在父亲身后，手里还攥着崔钰给的那方帕子，目光忍不住往虎嫂背上的三个小女孩身上瞟。
他从小到大跟着父亲南征北战，见过不少世面，可骑着蓝老虎的女娃娃，他还是头一回见。
一行人沿着青石板路向县衙方向走去。
晨光洒在街巷间，路边的早点摊已经支了起来，蒸笼里的白气裹着面香在空气中飘荡，油茶在铜釜里咕嘟咕嘟地翻滚着。
关羽闻着这味道，眼中满是奇异：“范县尊，这些又是什么东西？关某怎么从没见过？”
范平在一旁低声解释：“回君侯，这些都是陆长史军中流传出来的。
那圆形的面饼叫馒头，是用白面发酵后蒸的，松软可口；
喝的这是油茶，用茶叶、稻米，蛋清等熬的，提神暖身。
眼下是城内百姓都喜欢的早餐，不过白面金贵，一般百姓还是消费不起的。”
刘凌在一旁补充道：“尽管经过陆长史一系列改革，丹水百姓的日子比从前好了不少，但白面终究不是寻常人家能常吃的东西。
富贵人家倒是吃得起，一般百姓还是有些艰难。”
有百姓认出了关羽身后的范平，纷纷躬身行礼，目光却忍不住往关羽身上瞟。
这人穿着破旧麻衣，却与县太爷并肩而行，身后还跟着陆先生家的蓝虎和三位女公子，到底是什么来头？
关羽走在这条干净整洁的街道上，目光从两侧的店铺、行人、摊贩身上缓缓扫过。
与他昨日初进城时看到的表面景象不同，此刻范平陪在身侧，那些百姓不再对他投以警惕的目光，而是纷纷朝范平拱手问好。
有几个胆子大的孩子甚至跑到虎嫂身边，伸手摸了摸它的后臀；
虎嫂回头低吼一声，孩子们尖叫着跑开，又嘻嘻哈哈地跑回来。
走了好一段路，他出奇地没有看到一个乞丐，也没有惹是生非的闲汉。
有些百姓看起来面黄肌瘦，脸上却洋溢着笑容。
这让关羽心中越发好奇。
他见过太多城池，有富庶的，有残破的，有戒备森严的，也有秩序崩坏的，可像丹水这样的，他实在想不出第二个。
他有意再试一试这丹水百姓的成色，便叫住一个穿着草鞋麻衣、担柴叫卖的小伙子，开口问道：
“后生，你这柴怎么卖？买的人家多么？”
那小伙子转过身，先看到了关羽，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了队伍中的蓝虎身上，最后才似乎是认出了县令。
他愣了一瞬，不敢怠慢，将柴担从肩上卸下，抱拳行了一礼：
“见过诸位大人，见过三位女公子。”
随后他看向关羽，不卑不亢地答道，“敢问这位大人，是要买柴么？
我这柴一担三钱，或者三两粟米也成。
要是勤快些，我一天能往城里送三担，许多人家都买过我的柴火，保准分量足够。
你若不信，可以随便找人问，小山里的吴家柴郎，从不短斤少两。”
他说这话时腰杆挺得直直的，全然不似别处百姓见了官员时那般瑟缩。
这时，虎身上的圆圆笑着接话，声音脆亮亮的：“我认得你，你是吴小哥！
隔几天就要给民安堂送柴火的那个！
上次你还给墨玉送了嫩竹，给我们送了野鸡。”
吴小哥立刻高兴起来，粗糙的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
“难为女公子还记得小人！过两天我若打到野鸡，还给你们送。”
坐在虎背最前方的崔钰却摇了摇头，认认真真地说道：“吴小哥，那可不成。
你可以送野鸡过来，不过不能像上次一样，搁地上就跑了。
那样对你不公平，陆叔说过，每个人的劳动都是有价值的，不能随便白拿别人的东西。
你打野鸡要爬山，砍嫩竹要钻林子，这些都是劳动。”
孙峦也在后头补充道，语气比崔钰多了几分沉稳：“小钰说得是。
吴小哥，你要是不收钱，以后我们可不敢收你的东西了。
上次你搁下就跑，我们追都追不上，还是虎嫂把你撵回来的。”
吴小哥挠了挠头，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有些局促地说道：
“回女公子的话，野鸡也不值什么钱。
要不是陆先生取消了入城费，又能给大伙儿安排活路，我们连口嚼头都没有。
我给女公子送只野鸡、送点嫩竹，不过是顺手的事。
再说，每次结算柴火钱，苏老夫人都会多给一些；
若是一点野鸡和嫩竹我还要收钱，那不是亏良心么？”
旁边有人闻言立刻帮腔，是个卖菜的老汉，手里还攥着一把葱：
“这位小哥儿说得是！咱们丹水人可不做那亏良心的事。
女公子们喜欢野鸡和嫩竹，改天老汉我上了山，也给弄些回来。”
更多的人纷纷响应，有人要送山货，有人要送鸡蛋，有人要送自家酿的米酒。
随着人群的聚集，周围很快就围了一大圈，声音此起彼伏，热闹得像集市一般。
孙峦急忙跳下虎背，站到人群前面。
她没有丝毫怯场，双手抱拳，端端正正地向众人行了一礼，声音清亮而有力：
“诸位父老乡亲，感谢大家对我们的厚爱。
我和小妹、侄女并不缺野鸡和嫩竹，大家就不用费心往民安堂送了。
当然，若是大家送来了，也行，民安堂会按市价与大家收购；
不是我们要跟大家见外，这是规矩，规矩对谁都一样。”
关羽看着眼前这场突如其来的变故，心中暗惊。
他不过随口问了一句柴价，碰巧孩子们认出了送柴的熟面孔，竟引出了这么大的动静。
那些百姓围上来的速度之快、态度之恳切，分明是发自真心，而非被人安排。
他至此有些明白糜竺为何会做出之前的举动了。
别的不说，光是陆渊在丹水如此得人心，若他关云长是个心胸狭隘之人，光是这份民心所向，就足以让他对那个年轻人忌惮三分。
范平看着眼前的场景，脸上笑意满满。
他显然是见惯了这种场面，并不急着插手，只是站在关羽身侧，静静地看着三个女童应对。
等孙峦话音落下，他才向前一步，朝围上来的人群抱了抱拳，声音不疾不徐，却压过了众人的喧哗：
“父老乡亲们，范某在此替陆长史谢过大家了。
想来大家都听说过上次‘丹鱼祥瑞’的事；
那么稀罕的鱼，陆长史说吃就吃，眉头都不皱一下，分给大伙儿一块儿尝鲜。
陆长史最希望的就是大家能吃上饭，能吃饱饭，这事比什么祥瑞，比什么送礼都重要。”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郑重了几分：“当然，这也是玄德公最希望看到的。
当下，玄德公远在汝南为更多的百姓争取活路，陆长史不久也要带兵出征。
咱们就不要给他们添乱了。
‘三大纪律’大家想必都有所耳闻。
女公子们作为陆长史的家属，自然也是要遵守的，还请大家不要让他们为难才是。
你们心疼她们，她们却要为违纪受罚，这岂不是好心办了坏事？”
百姓们议论纷纷，有人大声说道：“县令大人，女公子们又没伸手拿我们的东西，我们主动送的，也不行么？
这规矩也太不近人情了，从前当官的都是变着法儿从我们手里拿东西，现在倒好，我们想送点东西都送不出去！”
孙峦只好扯着嗓子，再次解释，声音已经有些哑了，却依旧不肯退让：
“父老乡亲们，这事真不行。
若是哥哥知道了，可不是骂两句就完了，是真要罚。
我们感谢大家的好意，但我还是那句话：但凡有人送来，我们可以花钱买，或者拿粮换。
这样既全了大家的心意，也让我们不至于犯纪律。
大家总不忍心看我们挨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