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3章 陆叔
关羽则是问起了另一个问题:“贤弟,你方才那一番话可不简单;‘官员是分工不同的百姓’、‘衣食父母’;
这些说法,关某走南闯北这么多年,从没听人说过。
不知有何来历?”
经他一问,陆渊倒是想起了《戒石文》中的一句话,便顺势说道:“来历倒是说不上什么来历。
不过有位贤人曾告诫当官的,‘尔俸尔禄,民膏民脂。下民易虐,上天难欺。’
我们吃的每一粒米、穿的每一寸布,都是从百姓手里来的。
若是拿了这些东西还要欺压百姓,那便是连天都不容。”
关羽将这四句话默念了一遍,抚须咂了咂嘴,那双丹凤眼里闪过一丝若有若无的光,啧啧称奇:
“下民易虐,上天难欺,说得好啊。
关某打了半辈子仗,从不欺凌百姓,但从未细想过这个道理。
陆小子,你这些话,每一句都像刀子一样扎在要害上。”
范平等人在一旁听得清楚,急忙齐齐弯腰行礼:“谨遵长史大人教诲。
我等定当廉洁自守,绝不辜负百姓。”
陆渊摆了摆手,语气缓和了些,但话里的分量却一点没减:“说不上教诲。
不过做玄德公和我手底下的官,你们确实需要注意一些;
该你们的,我绝不会短了你们,禄米、俸钱、年节赏赐,一样都不会少。
不该你们的,就不要伸手。
否则一旦东窗事发,别怪我不留情面。
丹水能有今天不容易,我不希望因为谁的一时贪念,坏了大家的心血。”
“我们都听大人的,绝不敢苛待百姓,干犯国法。”
众官员齐齐应承,语气比方才更多了几分郑重。
范平借机提议:“大人,要不回衙门再谈?此处人来人往,可不适合议事。”陆渊摇了摇头:“县衙我就不去了。
你们做好夏收收尾工作就好,公粮入仓要盯紧,税务司那边的田亩核查也要抓紧。
今日下午,张家峪会过来投诚。
我接到关将军,还得赶回丹溪里安排一下。
你们回去准备一下,也过来,顺便大家一起商议一下我随关将军出征以后的事。”
范平带领众官员应了一声“诺”,纷纷告辞离去。
属官们的脚步声渐渐远去,街面上重新恢复了秩序。
陆渊扫了一圈,没看到小茹和给三个丫头安排的槐叶等一众女护卫,便问孙峦道:
“香儿,你小茹姐、虎兄,还有你槐叶姐姐她们呢?”
孙峦笑嘻嘻道:“小茹姐姐在照顾墨玉呢。
也不知那小家伙怎么了,最近有些不爱吃东西,小茹姐姐说可能是天热,给它熬了点药汤。
槐叶姐姐她们被我安排随虎兄打猎去了,我让她们打完猎直接回丹溪里,不用再到县城来。”
圆圆则是抱住了陆渊的小腿,仰着脸,声音软软糯糯的:“哥哥,你下午可以带我们回去么?
我们想回里中玩两天。城里都逛遍了,没意思。”
崔钰在一旁补充,拉着陆渊的衣角轻轻拽了拽:“这两天放假了,我有些想阿娘了,想回丹溪里看阿娘。
阿娘上次来,已经是好久以前了。”
陆渊弯腰拍了拍两个孩子的头,笑道:“行吧。待会儿见过师娘,你们就随我回去吧。
省得过几天我出征了,就没时间陪你们了。
到时候可不许哭鼻子。”
说完,陆渊看向关羽,语气恢复了正事的郑重:
“贤兄,咱们先去民安堂见见我师娘,之后再一块儿去丹溪里。
待收编了张家峪后,应该还有旬日的时间,正好让你与麒麟军磨合磨合。
这支军队是新建的,训练时间不长,但底子不错,骨干都是主公带来的老兵和翼德兄长那边的黑虎军预备役。
有你坐镇军中,咱们此次出征必能旗开得胜。”
关羽抚须点头,那双丹凤眼里闪过一丝期待的光:“如此甚好。
我和平儿的马和行李都还在逆旅,待我去取来,咱们民安堂汇合。”
说着嘱咐关平跟陆渊先去民安堂,他去取行李。
关羽大步流星地走了,背影很快消失在街角。
关羽一走,关平顿时觉得周围的气氛松快了些。
他偷偷打量了陆渊几眼,终于忍不住好奇,开口问道:“陆叔,你真的才十三岁么?”
他刚才行礼的时候就在心里犯嘀咕,这人看着比自己还小;
说话做事却老练得像个大人,方才在百姓面前那番话更是让他听得一愣一愣的。
陆渊哈哈一笑:“那还有假?怎么,不想叫我叔?”
关平脸色一红,挠了挠头:“那倒不是,就是……就是有些不适应。”
孙峦在一旁捂嘴偷笑,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关家哥哥还会害羞呢。
快,叫一声姑母来听听,我是你大姑母,圆圆是你小姑母,小钰儿你也要喊妹妹。
你叫我一声,我让虎嫂带你走一圈,怎么样?
虎嫂走得可稳了,比骑马还舒服。”
关平眼睛睁得老大,嘴巴张了张,又合上,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话来。
他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矮了半个头的小女娃,心想:她还真敢说。
可她说得又没错,陆叔是父亲的贤弟,那她就是父亲的贤妹,论辈分,自己确实得叫她一声姑母。
可这声姑母,他怎么也叫不出口。
陆渊哭笑不得,轻轻拍了拍孙峦的后脑勺:“香儿,别淘气。
刚认识就欺负别人,可不是好孩子。”
孙峦哼了一声,双手叉腰:“哥哥,你自己也没比我大几岁,你是怎么好意思说这种话的?
再说,他都叫你叔,难道不该叫我姑么?我这是按辈分来的,有理有据。”
她说着还故意朝关平眨了眨眼。
圆圆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不知道该帮谁好。
她扯了扯崔钰的袖子,小声问:“姐姐和关家哥哥在吵什么呀?我该帮谁?”
崔钰还没来得及回答,眼睛已咕噜噜一转,迈着小碎步走到关平面前,仰起脸来,脆生生地说道:
“关家哥哥,你要当我哥哥了,那可以给我买枣糕吃么?那边有卖枣糕的,闻着可香了。”
关平正愁不知道该怎么摆脱眼前的窘境,闻言如蒙大赦,连声应道:“你等等,让我看看哪里有枣糕卖。”
说着逃也似的朝不远处的枣糕摊跑去。
陆渊和孙峦对视了一眼,兄妹俩不约而同地大笑起来。
圆圆终于反应过来,也跟着咯咯地笑。
虎嫂站在一旁,抬起眼皮看了一眼跑远的关平,又看看笑作一团的几个人,打了个哈欠。
郎陵城下,张飞大营。
张飞坐在大帐案前,手里捏着两块绢帛,浓眉拧成了两条墨线。
案上摊着两封帛书,左手那块是张信遣快马送来的,字迹潦草却清楚:今晚,黑虎军二营将抵达。
右手那块更薄些,是从郎陵城里射出来的,没有署名,只歪歪扭扭地写着“三更开南门,举火为号”。
他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越看越觉得头疼。
若是假的,三更天摸到城门口,人家箭垛子后面早埋伏好了弓弩手,那便是自己把头伸进老虎嘴里。
可若是真的呢?
弟兄们在林子喂了好几天蚊子,等的就是这一刻,若是因为犹豫错过了,这辈子都要后悔。
范强站在一旁,看着张飞左手换右手,右手换左手,翻来覆去地把那两块绢帛看了又看,眉头时紧时松,嘴唇时而微动。
他跟了张飞这么久,还是头一回见自家将军如此举棋不定,忍不住开口问道:
“将军,张副将那边我该怎么回复?
还有林子里埋伏的弟兄,若是今晚行动,是不是该叫他们一起?
眼瞅着快到午时了,再不做决定,送信的人可就要错过时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