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6章 李善长：臣何德何能！

朱元璋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转身走回御案后面，拉开抽屉，取出一块令牌。令牌是铁制的，上面刻着一个"朱"字，边角已经被磨得发亮，显然用了很多年。

他把它递给朱棣。

"这是咱起兵时用的令牌，从现在开始，草原上所有兵马钱粮，你说了算。"

朱棣双手接过令牌。铁牌入手冰凉，沉甸甸的，像攥着一块冰。

他低头看着那块令牌，看了很久，然后攥紧，躬身抱拳："儿臣……领旨。"

他的声音很稳，可他攥着令牌的那只手，指节微微泛白。

朱元璋的目光移向蓝玉。

"蓝玉，你也去。"

蓝玉单膝跪地，抱拳过头："臣在。"

"你跟老四一起去草原。他主练兵，你主统兵。你们两个人，一文一武也好，一内一外也罢，咱只有一个要求——三年之内，给咱练出一支能横扫诸国的骑兵来。"

"三年之后，你们带着那支骑兵回来，咱们再跟大唐大乾算总账。"

蓝玉抬头，目光灼灼，声音如铁："臣，定不负陛下所托！"

朱元璋看着面前这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走回御案前，拿起案上的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他咽下去的时候喉结动了一下。

"你们明日就走。"

"连夜准备，天一亮就出城。不要声张，不要让任何人知道你们去了草原。"

"咱会给草原上的守将写一道密旨，说你们是去巡查边防的。你们到了之后，再慢慢亮出真正的意图。"

朱棣和蓝玉齐齐躬身。

"儿臣（臣）遵旨。"

朱元璋点了点头。

"去吧。"

二人转身往殿门走去。朱棣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声音很低："父皇……您保重。"

他没有等朱元璋回答，推开门大步走了出去。

蓝玉跟在后面，在跨出门槛时回头看了一眼。他看见朱元璋还站在御案后面，烛火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身后的墙壁上，像一尊沉默的石像。

他没有说话，转身跟上了朱棣的脚步。

殿门重新合上，门闩落下。

殿内重新安静下来。

朱元璋站在御案后面，没有动。他的目光落在那扇紧闭的门上，像在看什么很远的东西。

过了很久，他才走回椅子前坐下，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下眼睛。

炭火在铜盆里噼啪响了一声。

他没有睁眼。

第二日，天还没亮。

应天府北门在黑暗中无声打开。

两匹快马从门洞里驰出，马蹄裹着布，踩在石板上的声音被压低了许多，像闷鼓敲在棉絮上。

马上两个人，都裹着深色披风，兜帽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

没有人送行，没有仪仗，没有随从，只有各自马鞍后面捆着一个不大的行囊。

出了城门之后，他们策马沿着官道一路向北疾驰。晨雾从田野上升起来，把他们的身影吞进去，又吐出来，再吞进去。

城楼上，一个值守的士卒揉了揉眼睛，看着远处那两个渐渐消失的黑点，嘟囔了一句："什么人啊，天不亮就赶路……"

旁边的什长敲了他一下："少管闲事。专心值守。"

士卒缩了缩脖子，没有再说话。

官道上，朱棣策马跑在最前面。他没有回头，一次都没有。

晨风从侧面吹过来，把他的披风掀起来，露出下面那件玄色甲胄。甲胄上没有纹饰，没有标识，看起来跟一个普通骑将穿的一模一样。

身后，蓝玉隔着半个马身的距离，紧紧跟着。

两人一路无话，只有马蹄声在官道上反复响起，像一条被反复拉长的线，伸向北方那片越来越近的草原。

同一天上午，养心殿。

朱元璋坐在御案后面，面前摊着一道空白的圣旨。

他手里捏着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已经悬了很久。

李善长站在殿中，垂手侍立。

他昨夜没有回府，就在偏殿睡了。

现在他已经站了将近一炷香的时间，纹丝不动。

他没有问为什么召他来。

他只是等着。

朱元璋终于落笔了。他在圣旨上写了几行字，写得很慢，像是每一个字都要斟酌一番才能落下去。写完之后，他放下笔，抬起头看着李善长。

"善长。"

"臣在。"

"从今日起，你不同管朝政了。你的事，让中书省接手。"

李善长的身体微微一颤。

他没有说话，可他的目光在朱元璋脸上停了一瞬，又低下去。

"咱给你个差事。"

李善长抬起头来，看着朱元璋，嘴唇动了动："陛下……您……"

朱元璋站起身来，走到他面前，站定。

他比李善长矮小半个头，可他站着的时候，那股沉甸甸的气韵让李善长不由自主地把腰弯了半分。

"咱知道你心里惶恐。"

"咱告诉你，不用惶恐。"

"咱不是要对你李善长卸磨杀驴。"

朱元璋的声音不高，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进李善长的耳朵里。

"咱是要把大明的底牌给你。"

李善长愣在原地。

他站在原地，看着朱元璋，看着这个跟了他一辈子的皇帝，看着他脸上那些被岁月和战火刻出来的皱纹。

他的嘴唇颤抖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可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

朱元璋没有等他开口，继续说道。

"咱让你从今天开始，召集所有制作火器的工匠。"

"你带着他们，去草原。"

"在那里，给咱没日没夜地造火器。"

"火铳、火炮、——什么能造就造什么，什么好用就多造。草原上不缺铁，不缺硝石，那些东西咱会从后方一车一车地给你运过去。你要多少人、多少料，咱尽力给你调度。"

"今后三年，你只做这一件事。"

"别的事，你一概不用管。"

李善长站在殿中，听着朱元璋说完了这一番话。

他的眼眶在这一瞬间有些发红。

他张了张嘴，声音带着一股极力压住、却还是露了痕迹的沙哑："陛下……臣……臣何德何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