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4章 缺口没有堵住!
第一轮石弹在晨光中飞出去的时候,北门的城墙上响起了一片沉闷的撞击声。
石弹砸在城墙中段的位置,砖面碎裂,灰浆从砖缝中簌簌落下。
第一颗石弹只砸碎了三块青砖,可第二颗砸在同一个位置,碎砖又掉了几块。
第三颗、第四颗、第五颗,连续十几颗石弹砸在同一片区域,那片城墙的外壁开始出现一道纵向的裂纹,从垛口下方一直延伸到城墙中部。
陈德站在裂纹上方的垛口后面,低头看着脚下正在微微颤动的砖面。
他的靴底能感觉到那些石弹撞击传来的震动,像一阵持续不断的地底脉动。
"张兴祖!"他的声音在石弹的呼啸声中被扯得有些变调,"北门城墙快要撑不住了!派你的人来北门!"
张兴祖从西门方向跑过来的时候,北门的城墙已经出现了明显的凹陷。那片被投石机集中打击的区域向外鼓出了一些,砖缝之间的灰浆已经全部碎裂脱落,露出后面夯土的墙体。
夯土在石弹的持续撞击下正在一层一层地剥落,从城墙外壁掉下去,在城墙根下堆成一堆灰黄色的碎土。
"把预备队全部调上来!"张兴祖的声音在北门城楼上炸开,"所有能搬动的东西都堆到那段城墙后面!木料、石料、粮袋,全堆上去!"
城内的明军士卒开始搬运物资。
有人扛着木料从街巷里跑出来,有人推着独轮车装着石料从官仓的方向赶来,有人把装满了土的麻袋一袋一袋地垒在城墙内侧的缺口后面。
那些麻袋和木料在城墙内侧堆成了一座斜坡状的支撑体,用肩膀和脊背顶住那段正在外鼓的夯土墙体。
可投石机还在打。
巳时三刻,那段城墙终于撑不住了。
一声沉闷的巨响从城墙中段传出,碎砖和夯土同时朝内崩裂,砸在那些堆在城墙内侧的麻袋和木料上。
缺口宽约一丈,高度从城墙顶部一直延伸到城墙底部,像一道被巨斧劈开的伤疤。
城外的唐军阵线上号角声同时响了起来。
步兵从盾阵后面涌出,朝那道缺口的方向猛冲过去。
陈德在缺口内侧站住了。
他拔刀,刀尖朝前,对准了那道正在被唐军士卒涌入的缺口。
"长矛手列阵!盾牌手顶在前面!不要让他们冲进来!"
明军的长矛手在缺口内侧列了一个半圆形的阵,长矛朝外,对准了那道正在涌入的灰黑色洪流。
前排的盾牌手用肩膀顶住盾牌背面,把身体的重心压在最前面,脚跟蹬在后面的砖地上,像一排被钉进土里的木桩。
第一批唐军士卒从缺口中涌进来的时候,撞上了明军长矛的锋线。那些人冲得太猛了,最前面的几个人被长矛刺穿了身体,可后面的还在往前挤。
尸体被长矛挑住又滑落下来,被后面的同伴踩进了泥里。
长矛手开始后退。唐军的冲击力太大了,长矛阵被那波持续涌入的人潮推得一步一步地后退。
明军士卒的脚跟在砖地上蹬出一道道沟痕,可阵型还在,没有散。
张兴祖从侧面上来,带着一队预备步卒从两翼包抄过去,把那些已经从缺口中涌入的唐军士卒围在城墙根下。
那些唐军士卒被困在城墙内壁和明军长矛阵之间的一片狭小空间里,像一群被关在笼子里的兽,活动不开,冲不出去,被长矛从四面刺穿。
血在缺口内侧的地面上积成了浅浅的洼地,靴底踩上去会发出吧嗒吧嗒的水声。
可更多的唐军士卒还在从缺口中涌进来。
那些人在城外挤成一道不断膨胀的灰黑色人流,踩着前面倒下的同伴的身体,从那道窄窄的缝隙中往里挤。缺口两侧的砖面被挤得又掉了几块,缝隙又宽了几分。
陈德站在长矛阵后方,他的刀上已经全是血,握刀的手在微微发抖。他已经连续砍翻了三四个突破长矛阵防线的唐军百夫长,可还有人在涌进来。
"撑住!"他的声音嘶哑,"撑到天黑!天黑了他们就收兵!"
缺口外侧,侯君集骑在马上看着那道正在被不断涌入的缺口。
他的目光在缺口上停了一瞬,然后偏过头对身边的传令兵说了一句:"让投石机停一下。缺口已经够大了。再打会把城墙打塌,塌了反而堵住路。"
"让骑兵从缺口两侧包抄。
步兵从正面压进去,骑兵从侧面绕到缺口内侧,把那些守缺口的人全部围住。"
传令兵策马朝阵线两侧冲去。
缺口内侧,陈德看见了远处正在从两翼涌过来的铁灰色骑兵。
那些骑兵的速度很快,马蹄踏在城内的青石板地面上,发出一阵密集如擂鼓的轰鸣声。
他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张兴祖!骑兵!两翼!挡住他们!"
张兴祖正在缺口正面的长矛阵中厮杀,听见陈德的声音猛地抬头看了一眼两侧。
那些骑兵正在从缺口两侧的城墙塌陷处涌进来,马蹄踏过碎砖和散落的木料,朝缺口内侧正在列阵的明军长矛阵侧翼扑来。
"变阵!两翼外展!长矛对骑兵!"张兴祖的声音在混乱中被扯得有些变调。明军长矛手开始朝两侧展开阵型,把长矛对准了那些正在逼近的骑兵。
可骑兵的速度太快了。
第一排铁灰色的骑兵撞上了明军长矛阵的侧翼,马匹的胸口被长矛刺穿,惨叫嘶鸣着朝前栽倒,把持矛的明军士卒压倒了一片。
第二排骑兵紧跟着从第一排倒下的马匹身上踩过去,马刀从高处劈落,砍在那些还来不及重新架起长矛的明军士卒头顶和肩上。
侧翼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那道口子正在迅速扩大。
骑兵源源不断地从缺口中涌入,把明军长矛阵的侧翼压缩成了一个越来越小的弧度。
陈德站在那道正在被骑兵碾碎的侧翼边缘,手中的刀劈翻了一个朝他冲来的骑兵,那骑兵从马背上栽下去,砸在他脚前半步的位置,马还拖着半截缰绳从他身边跑过,擦伤了他左臂的甲胄。
"收拢!往城中收拢!不要站在缺口这里!往街巷里撤!"
他的声音在铁蹄和喊杀声中被吞没了大半,可那些还能听见的明军士卒开始朝城内街巷的方向撤去。
有人在撤的时候被骑兵追上砍翻,有人在街巷口用长矛架住了骑兵的冲锋,把巷口封死。
更多的人撤进了那些狭窄的街巷,骑兵无法在巷子里展开阵型,只能勒住马停在巷口。
缺口被打开了。
可唐军的骑兵冲进城内之后,被那些狭窄的街巷和民居分割成了一股一股的小部队,每一股都被明军士卒从暗处伏击、合围、消灭。
天色在混战中一点一点地暗下来。
申时三刻,唐军阵线上的收兵号角终于响起来了。
那些在城内街巷间游弋的骑兵开始朝缺口方向撤退,有人被明军士卒从屋顶上扔下来的砖块砸落马下,有人被街巷转角处伸出来的长矛刺中,有人带着满身的伤从缺口处退了回去。
缺口终于在暮色中安静下来。
陈德靠在一面被砸塌了半截的土墙后面,手里的刀已经卷了刃。
他的左肩甲胄上多了一道新伤,伤口不深,可血还在顺着臂甲往下淌。他没有包扎,只是把布条从袖口撕下来缠了几圈勒紧。
张兴祖从巷子那头走过来。他的一只靴底已经掉了半截,走起路来一高一低。
他的声音比早上更哑了:"缺口没有堵住。唐军的人退了,可缺口还在。明天天亮他们还会从这里进来。"
陈德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堵不住也要堵。把城内所有还能搬得动的木料石料全搬来堆在缺口后面。”
“明天他们从缺口冲进来,咱们就在缺口后面跟他们打巷战。一寸一寸地打,一条街一条街地打。他们能拿下一座城,可拿不下每一间屋子。"
张兴祖沉默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我去传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