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1章 不惜一切代价!
守将没有再问。
他继续朝前走去,火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城墙砖面上,拖得很长,在夜风中微微晃动着。
主簿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直到那背影消失在城墙拐角处的火把光晕中,才低下头,合上了手里的簿册,转身朝城楼方向走去。
夜色越来越深了。
开宁卫城墙上那些火把还在亮着,在秋夜的风中摇曳着,把城墙的轮廓和民夫们弯腰劳作的影子投在砖面上,像一幅正在被缓慢着色的长卷画。
登州,五日后。
唐军大营的营帐比一个月前少了一些。
少了将近三成。
那些撤回来之后无法再修复的破损帐布被拆解做了绷带和裹脚布,空出来的营地上如今堆放着从济南府带回来的残破器械。
有些还能修,有些只能拆了做柴火。
可营中那些兵的面色,比撤回来那天好了一些。
至少有人把甲胄上的血渍洗干净了,有人开始重新打磨刀口的卷刃,有人开始在营地边缘的空地上操练队列。
士气正在缓慢地恢复。
李靖站在帅帐里,手里捏着一封刚从大乾境内送回来的密报。
他看完了第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把信纸搁在案面上,抬起头来望着帅帐布帘缝隙中透进来的那一线冬日的天光。
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不是笑。
那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一个人正在心里把一盘已经下到中局的棋重新推演了一遍,然后发现自己原先以为的困局其实还有一条没有被看见的活路。
侯君集站在他身侧,声音不高:"大帅,密报里说……"
"大秦出兵了。"
李靖的声音不高,可那四个字在帅帐中回荡了很久,像四面被同时敲响的小锣。
"八万秦军,借道大乾北线。蒙恬为帅,直扑大明全宁卫。"
侯君集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的身体朝前倾了半步,声音比方才压得更低了:"大帅……若秦军真把大明北线拖住了,那大明南方的兵力一定会被大量调往北方。这样一来,济南府的后援……"
"就断了。"
李靖的声音不高,可每一个字都像一块被反复锻打过的铁片,又硬又沉。
"大明一共就剩下那么点兵了,北线要吃兵,东线要吃兵,江南的防务也要吃兵。”
“徐达的济南府若想得到援兵,必须从江南调。可现在北线告急,朱元璋会把江南的兵往北调,还是往东调?"
侯君集的目光微微亮了一下:"他只能往北调。"
"对,他只能往北调。因为北线若崩了,秦军和乾军就能从北面一路南下,直扑河北。”
“河北丢了,济南府就算守住了也只是一座孤城。"
"所以朱元璋一定会把所有的机动兵力全部调往北线。"
"这样一来……"
李靖的手指在案面上轻轻叩了一下。
"济南府,就成了一座没有援兵可期的城。"
"徐达守住了本帅两个月的围城,可他没有援军的情况下还能守住多久?一个月?两个月?若没有援兵,他守得住一年吗?"
"守不住。"
李靖从案后站起身来。
他走到帅帐边缘,掀开帐帘望着南面那片被冬日薄雾笼罩的天际线。
登州的海风从远处灌进来,带着咸腥和冷冽的气息,把他战袍的下摆吹得翻卷起来又落下。
"传令下去。明日开始,全军休整加倍。伤兵加快医治,甲胄兵器全部重新整备。粮草从登州和莱州两处同时调运,能调多少调多少。"
"另外——"
他顿了一下:"让斥候全部撒出去,严密监视济南府的动向。若徐达在城内坐不住了想突围,立刻回报本帅。"
侯君集抱拳:"末将遵命。"
他转身朝帅帐外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偏过头看着李靖,声音里带着一丝被压着的急切:"大帅,末将有一问……"
"说。"
"咱们什么时候再打济南府?"
李靖沉默了一瞬。
冬日的天光从帐帘缝隙中透进来,在他脸上投下一道明暗交错的斑纹。
然后他开口,声音不高,可很稳。
"等秦军开始攻城的时候。"
"徐达等不来援军,他要么在城里等死,要么出城突围。"
"等他出城的时候,本帅在城外等着他。"
"到时候——"
李靖的目光微微沉了一下:"他徐达就算插了翅膀,也飞不出本帅的手掌心。"
侯君集沉默了一瞬,然后缓缓地、重重地点头,转身大步走出了帅帐。帐帘落下来时发出一声沉闷的布帛摩擦声。
李靖独自站在帐帘边缘。
他掀开的那道缝隙还没有合拢,冬日的寒风从缝隙中灌进来,吹动他案上那封密报的边角,纸页在风中轻轻翻卷着,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他望着南面那天际线的方向,沉默了很久,然后低声说了一句话,声音小得像自言自语:"徐达,你的城守得再好,也守不住大明的命数。"
他放下帐帘,走回帅案后面坐下来。
应天府,养心殿。
冬日的天光从窗棂中透进来,比秋日时更白了几分。
窗外的槐树已经落尽了叶子,只剩下灰黑色的枝丫交错着伸向灰白色的天空,像一幅被墨线勾勒的枯笔画。
殿内很安静。
朱元璋坐在案后,面前的案上摊着一封写了一半的信函。
信纸是上好的宣纸,纸面微微泛着暖白色的光。纸上的字迹比平日略微潦草了几分,可笔画依然有力,每一笔都像用刀刻进去的。
他写到一半的时候停了一下,把笔搁在砚台上,靠回椅背上,望着窗外那片灰白色的冬日天空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重新拿起笔,蘸了墨,继续写下去。
他的笔尖在纸面上移动着,发出细碎而均匀的沙沙声,像一只在缓慢爬行的蚕在啃食桑叶。
写完之后,他搁下笔,把信纸拿起来吹了吹墨迹,然后仔细地叠好,塞进信封中。
信封的正面用端端正正的楷书写着三个字——"朱棣启"。
他看了那三个字一会儿,然后把信封搁在案角,又拿起了另一张信纸,蘸了墨,开始写第二封信。
这一封更短。
"蓝玉,蒙古的练兵进度如何?”
“本月初八的密报朕已阅,今冬草原酷寒,人马皆需妥善安置。朕已令户部加拨一批冬衣和草料,不日将运抵。”
“另……火器工坊的进度,朕需你回一封详细的密报。朕要知道,那批新式火铳何时能列装成军。"
写完之后,他搁下笔,把第二封信也叠好塞入信封。
两封信并排摆在案角,像两柄被收进鞘中的短刀。
朱元璋把两封信拿起来,递给旁边候立的太监:"八百里加急,送草原。"
太监双手接过信函,躬身退出了养心殿。
朱元璋重新坐回案后。
他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那片灰白色的天空,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不高,像是在跟自己说话,又像是在对着窗外的天空说。
"李善长蓝玉,朕把半个大明的铁匠和火药师都给你们了。三年,朕只要三年。"
"三年之后,朕要从草原上带回一支铁骑。"
"数十万铁骑,配上你们打造的火器。到时候,朕要踏平咸阳,烧了那嬴政的宫。朕要灭了李唐,让那李靖也尝尝被围城的感觉。"
"三年……咱就是不惜一切代价,也得守住三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