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0章 是时候了!
靴底踩在城楼楼梯木板上,发出一连串急促而沉闷的磕响。
沐英独自站在垛口后面。
北风从他面前灌过来,吹得他甲胄边缘那些干透的血渍又剥落了几片。
他把目光从北面阵列上收回来,落在自己脚下那截城墙上。
砖面上全是干涸的血迹。
暗红色的一层覆盖着一层,最底下的已经变成了黑褐色,最上面的还泛着刚凝固不久的那种湿漉漉的暗光。
他蹲下身,用手指在砖面上抹了一下。
指腹上沾了一层暗红色的粉末,像被碾碎的铁锈。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身来。
"蒙恬,孙武。你们还有多少人?你们还有多少力气?"
"本帅不知道,可本帅知道一件事。"
"你就算攻破了这座城,你也拿不走它。"
他的声音被北风裹着吹散了,消失在城墙和旷野之间。
厮杀还在继续,又是三日血战!
全宁卫内外,已经成了一座血城,到处是尸体……
全宁卫城墙上,还活着的明军筋疲力尽的靠在城墙上,他们的眼里没有光了,甚至……他们想死!
但只要他们还活着,就不会让一名敌人进城!
城外,秦军阵列后方。
蒙恬骑在那匹暗黑色的战马上,正在听斥候的回报。
"大帅,全宁卫城墙上明军的人数明显减少了。南面城墙上只有稀疏的身影在移动,东面和西面也差不多。北面稍微多一些,可也比前两日少了大半。"
蒙恬点了点头。
他偏过头,看向身边一名偏将:"明军的守城物资呢?"
"斥候回报说,南面城墙上的滚木已经看不到了。热油的烟也断了很久了。箭矢的密度比之前稀疏了至少六成。"
蒙恬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开口,声音不高,可很稳:"他们的兵快打光了。他们的物资也快耗尽了。"
"这座城,正在断气。"
“是时候了!”
“咱们该给全宁卫最后一击了!”
他拨转马头,朝阵列后方那面"蒙"字大旗方向策马走去。
那面大旗立在一辆特制的战车上,旗杆粗如手臂,旗面在晨风中翻卷着,发出猎猎的声响。
他走到大旗下方勒住马,转过身,面向那支正在列阵的秦军精锐。
那五千人。
从头到尾从未参战过的五千人。
他们的甲胄是崭新的,刀口是锋利的,呼吸是平稳的。
他们站在阵列中,身姿挺拔,目光落在蒙恬身上,像五千柄被反复打磨过的铁刀,正在等待出鞘的时刻。
蒙恬看了他们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声音不高,可在晨风中传出去很远,每一个字都像一块被反复锻打过的铁坯。
"你们是这支秦军中最精锐的五千人。"
"你们跟着本帅从咸阳一路走到这里,走了几千里路。这一路上,你们看着其他弟兄攻城、流血、倒下,可你们没有动过一次。"
"因为你们不是用来消耗的。"
"你们是这把刀的最后一口锋刃。"
蒙恬顿了一下。
他的目光从阵列前列扫到阵列后列,从左边扫到右边。
"今天,这口锋刃要出鞘了。"
"全宁卫的城墙已经残了。守城的明军已经快死光了。他们的滚木用完了,热油烧干了,箭矢也快射完了。"
"现在冲上去,他们挡不住你们。"
"今日破城,就在此刻。"
"入城之后,不许劫掠,不许滥杀。"
"可在这之前......"
蒙恬拔出佩刀,刀刃在晨光中泛着一层冷白色的光,然后朝城墙方向猛地一指。
"给本帅把这座城撕开。"
五千精锐同时拔刀。
刀刃出鞘的声响连成一片,像一面被同时撕裂的巨幡,在晨风中炸开。
然后阵列开始动了。
五千人,排成紧密的进攻阵型,盾牌在前,长矛在中,佩刀在后,朝全宁卫北城墙方向推进。
没有号角声。
没有战鼓声。
只有五千双靴底踩在被冻硬的草地上发出的沉闷脚步声。
那脚步声从稀疏变得密集,从密集变成一片持续不断的闷雷,贴着地面朝城墙方向滚动。
城墙上,那些正在垛口后面列阵的明军士卒同时攥紧了手里的兵器。
有人眯着眼睛望向那片正在逼近的阵列,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合上了。
没有滚木了。
没有热油了。
箭矢也只剩最后几壶。
城墙上的人都知道。
他们现在能用来守城的,只有自己的命。
城楼正中央,沐英站在垛口后面。
他看着那片正在逼近的铁灰色阵列,看着阵列最前方那面翻卷着的"蒙"字大旗,看着旗杆下方那道骑在黑色战马上的身影。
蒙恬来了。
亲自来了。
他沉默了一瞬,然后开口,声音不高,可在晨风中很稳。
"传令。让那些百姓上城。"
他身侧的传令兵猛地抬起头来:"大帅?"
"让那些百姓上城。"
沐英的声音不高,可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还能战的兄弟退下去休整。"
"本帅的亲卫营留下,带着他们守城。"
传令兵站在原地,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
可看着沐英的背影,他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重重抱拳,转身朝城楼下跑去。
片刻之后,城楼内侧的空地上响起了一片杂乱的脚步声。
那些穿着麻衣的百姓们从各条街巷中涌出来,汇成一条灰褐色的河流,沿着城楼楼梯朝城墙上涌去。
他们涌上城墙之后,同时愣住了。
城墙上,遍地都是尸体。
明军士卒的、秦军士卒的、乾军士卒的。
那些尸体横七竖八地铺在城墙砖面上,有些叠了三层,最底下的已经被踩得变了形。
血浸透了每一块砖缝,踩上去黏腻湿滑,像走在刚刚下过雨的烂泥地里。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铁锈味、焦糊味、还有尸体开始腐烂的甜腻气息。
那名须发半白的老者站在城墙边缘,看着脚下那截被血浸透的城砖,嘴唇哆嗦了一下。
他身后那些年轻人也站在原地,有人攥紧了手里的柴刀,有人把目光从那些尸体上移开,落在远处那片正在逼近的灰黑色阵列上。
没有人说话。
所有人都愣在那里。
北风从城墙垛口上方灌进来,把那些尸体衣甲上的布条吹得轻轻飘动着,像一面面正在翻卷的残破旗帜。
然后,一道身影从城楼内侧走了出来。
那道身影穿行在尸堆之间的狭窄空隙中,每一步都踩得很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