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6章 安静的窒息!
那些将领们相互看了一眼,有人松开了按在刀柄上的手,有人把绷紧的肩膀缓缓放了下来,有人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那口气在晨光中凝成一道白雾又散开了。
焦赞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地、重重地点头。
他没有再问别的,只是抱拳,声音不高:"末将明白了。咱们守着,跟他们耗。"
"耗着。"
沐英的目光在城楼内那些将领的脸上最后扫了一遍,声音不高,可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已经不需要再多说的笃定。
"咱们有粮,有炮,有火铳,有五万人。”
“他们在城外围着咱们,可他们没有粮,没有炮,没有火铳。他们只有人命。"
"本帅在全宁卫的时候,用城墙和滚木跟他们换命。本帅在开宁卫,要跟他们换的是粮草和时间。"
"耗到他们粮草先撑不住,耗到他们士气先崩掉,耗到他们自己退兵。"
"两年!本帅不用两年。一年之内,孙武自己就会走。"
他的声音落下之后,城楼内安静了很久。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只有北风从垛口上方灌进来时发出的呜咽声在众人之间来回穿梭。
然后焦赞第一个转过身,朝城楼楼梯处走去。
他走了两步停下来,偏过头看着那些还站在原地的将领们,声音不高。
"都听清楚了?大帅说了,耗着。回去告诉自己的弟兄们,城内的粮够吃两年的,城外的人耗不起。让他们安心守城,别慌。"
那些将领们陆续转身,朝城楼外走去。
靴底踩在木制台阶上发出连串沉闷的磕响,像一片正在退去的潮水,一层接一层地消失在城楼楼梯拐角处的暗影中。
沐英独自站在城楼内。
窗外的晨光正在变亮,从灰白色变成淡金色,从淡金色变成明晃晃的白。
那片光从城楼高处的垛口之间透进来,在他身上投下一道斜长的光影,把他棉袍上那些洗不干净的血渍照得分外清晰。
他看着窗外远处那些连绵的帐篷,看了一会儿,然后走回案桌后面坐下来。
他重新端起那碗已经凉了大半的小米粥,用勺子搅了搅碗底,低头喝了一口。
粥已经凉透了,可他没有停,一勺接一勺地喝着,喝得很慢,像在等什么东西落定。
窗外的北风还在刮着。
城楼上那些旗帜在风中翻卷着,旗面上的"沐"字被撕出了几道口子,可旗杆还直挺挺地立着。
那座被四面围堵的城,还活着。
半个月后,开宁卫彻底变成了一座孤城。
北面的乾军已经在官道两侧扎稳了营垒。
那些营垒比半个月前扩张了将近一倍,帐篷从官道东侧铺到西侧,在晨光中像一片被推平过的灰褐色荒原。
营垒外侧挖了三道防壕,每道防壕之间用削尖的木桩连接着,把整条官道彻底堵死。
南面、东面、西面的围城部队也在持续加固阵地。
冲车和投石机被推到更靠前的位置,攻城塔在夜幕中被缓慢搭建起来,像一具正在缓慢生长的铁灰色骨架。
每天清晨,秦军和乾军的士卒都会在城墙外操练队列,喊杀声在晨光中传进城内,把那些正在值守的明军士卒的目光从城墙上引出去又收回来。
可没有人攻城。
没有人叫阵,没有人放箭,没有人推着冲车抵近城墙。
城外的人每天做着自己的事——操练、巡逻、加固营垒——就像城内的人不存在一样。
那种安静比喊杀声更让人喘不过气来。
城墙上那些明军士卒开始习惯一种节奏——每天早上醒来都能看见外面的帐篷,每天晚上睡前都能看见外面的火把。
那些帐篷和火把像一道永远在流动的灰色河流,把整座城围在中间,不急不缓,不增不减。
没有人知道城外的人到底在等什么。
可沐英知道。
他每天依然在城墙上走两圈,从南门走到东门,从东门走到西门,再从西门走回南门。
每走一段就停下来,问一问守军的状况,看一看城砖上有无新的裂缝。他的膝盖还在肿着,走路的时候还是微微打颤,可他走得很稳。
这一日,他走到北门附近的时候停了下来。
北门外的旷野跟南面不同,没有连绵的帐篷和密集的旌旗,只有几座孤零零的哨塔在晨光中立着,塔顶的旗子在北风中懒洋洋地翻卷着。
可他知道那几座哨塔后面,是三万乾军主力。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偏过头对身边的赵参将说了一句:"北面的乾军,这几日有什么动静?"
赵参将翻开手里的簿册,声音不高:"三日前北面乾军大营内运来了一批新的攻城器械。”
“斥候用长筒镜看清了,至少二十架投石机,三十架云梯。还有一批盾车,盾车上面蒙着牛皮,大小跟城门差不多。"
沐英的目光微微沉了一下:"他们在准备攻城?"
"看起来像。"
"可他们不会攻城。"
沐英的声音在晨光中像一块被冷水浸泡过的铁板。
"孙武把攻城器械运到北面,不是为了攻城,是为了让本帅看见。”
“他想让本帅以为他打算从北面攻城,本帅若把城内的兵力调到北面去,南面就会变薄,到时候他真正的主攻方向就换了。"
赵参将沉默了一瞬,然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被压住了的凝重:"大帅,那咱们怎么办?"
"不理他。"沐英的声音不高:"他把器械放在那里,本帅看见了。可本帅不反应。不增兵,不减兵,不调动火炮,不作任何调整。他要让本帅猜他的主攻方向,本帅不猜。"
"他着急,本帅不急。"
赵参将站在沐英身侧,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抱拳:"末将明白了。末将会传令下去,北面城墙一切照常。"
沐英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他看着远处那些正在晨光中沉默矗立的攻城器械轮廓,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朝南面走去。
开宁卫被四面围死的消息传到应天的时候,已经是腊月十八了。
那一日应天城下了一场薄雪,雪花细密而干燥,落在奉天殿前的石阶上积了薄薄一层,踩上去簌簌作响。
百官站在奉天殿内,没有人说话。
殿内的炭火生了两炉,可寒意还是从门窗缝隙中渗进来,在众人脚下凝成一片湿冷的潮气。
有人缩着脖子,有人不停地搓手,有人用笏板挡在额前避着从殿门口灌进来的冷风。
所有人的面色都不太好看。
开宁卫被围的消息在三日前正式抵达兵部,在此之前,关于全宁卫失守的传闻已经在应天城内流传了大半个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