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4章 没有破绽！
“不分南面北面东面西面，全部均匀分布。”
“伤兵营里还能勉强站起来的人，也全部叫上来。”
周德兴沉默了一瞬，然后重重抱拳。
“末将这就去办。”
他转身朝城楼下跑去，靴底踩在木制台阶上发出一连串急促而沉闷的磕响。
汤和独自站在垛口后面。
北风从他面前灌过来，吹得他甲胄边缘那些干透的血渍又剥落了几片。
他把目光从城外那片正在逼近的阵列上收回来，落在自己脚下那截城墙上。
砖面上全是干涸的血迹。
暗红色的一层覆盖着一层，最底下的已经变成了黑褐色，最上面的还泛着刚凝固不久的那种湿漉漉的暗光。
他蹲下身，用手指在砖面上抹了一下。
指腹上沾了一层暗红色的粉末，像被碾碎的铁锈。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身来，汤和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因为他已经猜到了李靖的意图！
李靖要用最残忍的方法，拿下这座城，磨破这座城的意志！
城外，唐军阵列前方。
李靖骑在那匹枣红色的高头大马上，目光落在那道正在被重新争夺的城墙上。
他听到了城墙上那些沙哑的号令声，看到了那些正在垛口后面移动的身影。
那些身影比前一日更加稀疏，更加踉跄。
可他们还在。
李靖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偏过头，对身侧的侯君集说了一句。
“汤和把伤兵都拉上来了。”
侯君集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大帅，那咱们……”
“继续攻。”
李靖的声音不高，可很稳：“他已经没有兵了。那些伤兵，挡不住我们。”
“今日，本帅要在城墙上见到大唐的旗帜。”
他的右手猛地朝前一挥。
“擂鼓！总攻！”
战鼓声从阵列后方响起，初时像雨点，密集而零碎。然后越来越密，越来越急，像一片正在被狂风卷起的碎石击打在一面巨大的铁板上。
十五万唐军同时朝城墙涌去。
铁甲如潮，枪矛如林，旌旗蔽日。
济南府城墙上，汤和站在垛口后面，看着那片正在涌来的铁灰色浪潮。
他的手指在砖沿上缓缓收紧，指节泛白。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可在晨风中很稳。
“火炮准备……”
城墙上那二十门火炮的炮口已经全部校准完毕，炮手们蹲在火炮后方，手里攥着点燃的火绳，火绳末端的火星在晨风中微微发红。
汤和看着那片铁灰色的浪潮推进到了大约三里处。
他的目光沉了一下，然后猛地开口……
“放！”
二十门火炮同时点火。
炮声在那一瞬间炸开了。
像二十道惊雷同时落在城墙上，声音之巨，让城墙砖面都在微微震动着。
铁弹从炮口中飞出，拖着暗红色的尾迹划过晨光，朝那片正在涌来的铁灰色浪潮砸下去。
第一批铁弹落入了阵列之中。
没有惨叫，因为声音太大了，什么都听不见。
可汤和看到了那片阵列像被一把无形的巨镰割过一样，猛地塌下去了一片。
铁弹从人群中犁过去，溅起血花和碎甲，然后弹跳着继续朝后方滚动，在阵列中拖出几道血肉模糊的沟壑。
可阵列没有停。
那些戴着头盔的灰色身影依然在朝城墙涌来，有人举着盾牌挡在身前，有人扛着云梯在盾牌的掩护下弯腰猛冲。
城墙上的弓弩手开始射击了。
箭矢从垛口后面射出去，像一片密集的雨幕，从高处倾泻而下。
前排的唐军士卒不断有人中箭倒地，可后面的踩着前面的身体继续朝前冲。
“架梯！架梯！”
唐军阵列中响起一片粗哑的吼声。
上百架云梯被架上了城墙，梯头的铁钩扣住了垛口的砖缝，唐军士卒像蚂蚁一样顺着梯身朝上攀爬。
城墙上，明军开始反击了。
滚木从垛口之间被推下来，顺着云梯砸下去，把正在攀爬的唐军士卒砸得人仰马翻，连人带梯一起倒下去。
热油被浇下来，铁锅中的热油顺着城墙外壁倾泻而下，浇在那些正在攀爬的身影上，惨叫声终于压过了炮声和鼓声。
可唐军的人还在往上涌。
汤和站在城楼正中央，他的声音从清晨开始就没有断过。
“南门西段！云梯上来了！滚木！”
“东段！弓弩手轮换！”
“热油不准乱倒！等本帅喊！”
他的目光在城墙上快速移动着，从南段看到东段，从东段看到西段。
每一段城墙都在告急，每一段垛口后面都在流血。
可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城外那片正在涌来的铁灰色浪潮。
他在等。
等李靖露出破绽。
可李靖没有破绽！
三波轮换，一波接一波，中间没有任何间隔。
十五万对两万。
李靖在用绝对优势的兵力，碾压这座城。
日头从东面升起来，又朝西面落下去。
一天的厮杀，从清晨到黄昏，唐军的攻势从未停过。
城墙上，那些明军士卒已经分不清白天和黑夜了。
他们只知道放箭、推滚木、倒热油、砍杀那些翻上垛口的唐军士卒。
有人打着打着就倒下去了，身上连个伤口都没有……活活累死的。
有人靠着垛口放箭，放着放着，箭壶空了，人也倒下去了。
有人手里的兵器卷了刃，从地上捡起一把唐军掉落的刀继续砍，砍着砍着，刀断了，人也断了。
汤和站在城楼正中央。
他的甲胄上全是血，左臂用布带吊着，右手的佩刀已经卷了十几处刃口。
从唐军开始攻城到现在，他一步都没有离开过南门城楼。
他的嗓子已经喊哑了，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出完整的字句。
可他还在喊。
“滚木！南段！”
“热油！东段！”
“弓弩手！换防！”
他的声音在城墙上回荡着，像一面被持续敲响的铁锣。
可城墙上的人越来越少了。
那些还能站着的明军士卒，靠着垛口，机械地重复着放箭、推滚木、倒热油的动作。
他们的眼睛里已经没有光了。
可他们还在动。
只要他们还活着，就不会让一名唐军士卒翻过垛口。
副将来报，火炮已经没有了弹药。
汤和只是轻轻点头，然后叫来了自己的一名心腹。
这个人叫横三，是汤和的老部下。
“横三，你去粮仓！”
“看到城墙上这面血旗了吗，这旗一倒，你就烧粮！”
“记住，一粒粮食也不许留下！”
横三颤抖着离去，他知道这个命令意味着什么。
入夜。
唐军的攻势终于缓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