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8章 日月山海还在，莫哭，诸位慢行！
汤和看着副将离开的背影，自己开始缓慢往城楼下走去。
一刻钟后，城门内侧的空地上站满了人。
那些人全是还能站着的。
明军残兵不足千人，甲胄残破，刀口卷刃，有人身上缠着七八处血布，有人拄着长矛才能站稳。
他们的目光落在汤和身上，没有人说话。
汤和站在众人面前。
晨风从他身后灌过来，把他战袍下摆吹得翻卷起来又落下。
他的目光从那些明军残兵的脸上一一扫过，把每一张面孔都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沙哑，可每一个字都像一块被反复锻打过的铁片，又硬又沉。
“兄弟们！”
“城……守不住了！！！”
城门内侧的空地上安静得像一座被抽空了声音的空壳。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
因为所有人的心里都知道这个结果。
因为济南府不会有援军。
因为这是一座本来就守不住的城。
那些明军残兵攥着兵器的手指微微收紧，那些伤兵们把目光从地面抬起来，看着汤和。
“想投降的，想活命的就待在这！”
汤和的声音不高，可每一个字都像被砸进木板中的铁钉。
“想跟本帅赴死的，就跟本帅冲出去！”
他顿了一下，目光从那些面孔上一一扫过，从左看到右，从前面看到后面。
“随本帅直冲李靖帅旗！！！”
那些明军残兵中有人微微动了一下，甲片碰撞的声响在晨风中格外清晰。
“十息之后，本帅开城门！”
汤和的声音像一块被反复碾过的铁板，又平又硬。
“愿意随本帅冲杀的，便跟着本帅的血旗冲！”
“本帅不倒，冲锋不止！！！”
他怒吼声落地。
千余残兵纷纷怒吼。
“杀！！！”
“杀！！！”
“杀！！！”
那声音从城门内侧炸开，像一面被同时撕裂的巨大旗帜，在晨风中传出去很远。
三声齐吼，一声比一声高，一声比一声沉。
那声音在城门内侧回荡着，在那些尸体和血污之间反复弹撞，像一座被持续敲响的铜钟。
汤和转过身，眼中只有决然!
“开城门！！！”
城门缓缓打开。
正在攻城的唐军全都懵了一瞬。
他们看到了什么？
城门开了？
那些唐军士卒站在护城河边缘，手里还攥着云梯和冲车，看着那道正在缓缓打开的城门，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们打了三天三夜，死了那么多人，城墙上的明军都快打光了。
可城门开了？
然后他们看到了汤和。
汤和第一个冲出城门。
他骑着一匹不知道从哪里牵来的战马，马身上没有甲，他的甲胄上全是血，左臂用布带吊着，右手里攥着一面血旗。
那面旗已经被箭矢和弹片撕出了几十道口子，旗面上的“明”字被血浸透了，变成了暗红色，可旗杆还直挺挺地立着。
他的身后，不足千余残兵跟着他冲出了城门。
“日月山河永在！！！”
汤和的声音从胸腔深处炸出来！
“大明江山永在！！！”
身后千余残兵齐齐怒吼。
“日月山河永在！！！”
“大明江山永在！！！”
“杀！！！”
那声音从城门口炸开，像一道被撕裂的布帛，在晨风中传出去很远。
城外，唐军阵列后方。
李靖的目光，落在那道正在打开的城门上。
他看到了汤和。
看到了那面血旗。
看到了那不足千余残兵。
李靖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偏过头，对身侧的李道宗说了一句。
“好一个汤和！”
他的声音不高，可每一个字都像被反复掂量过的铁块。
“他这是奔着本帅来了。”
李道宗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大帅，那咱们……”
“秦琼何在！”
李靖的声音在旷野上炸开，像一块巨石砸入了深潭。
阵列中一骑应声而出。
“末将在！”
“本帅命你，取汤和首级！”
秦琼抱拳：“末将领命！”
他拨转马头，朝阵列前方策马而去。
马蹄踏在被踩烂了的草地上，发出沉闷的磕响。
他身后，数百名唐军精锐同时上马，跟着他朝那道正在冲来的残军迎了上去。
汤和那不足千余残军冲出了城门。
他们冲过了护城河上的浮桥。
他们冲进了唐军的阵列边缘。
可唐军太多了。
那些铁灰色的身影从四面八方涌来，像一片正在合拢的铁灰色海水。
汤和那不足千余残军，瞬间就被那片海水淹没了。
仅仅一刻钟。
仅仅一刻钟。
千余残军便被城外唐军淹没。
那些明军士卒在唐军的阵列中一个接一个地倒下。
有人被长矛刺穿了胸膛，有人被短刀砍断了脖子，有人被盾牌撞倒在地，然后被无数双靴底踩过。
他们的人数在急剧减少。
八百。
五百。
三百。
一百。
最后只剩汤和一人。
他还在冲。
他的战马已经被砍倒了，他摔在地上，爬起来，继续朝前冲。
他的左臂还吊着布带，右手里攥着那面血旗。
那面旗已经被撕得只剩几根布条了，可旗杆还攥在他的手里。
他扛着那面血旗，朝李靖帅旗的方向冲。
那些唐军士卒朝他涌来。
他的身上全是血。
自己的血，别人的血。
他的甲胄已经被砍得不成样子了，几处甲片崩飞了，露出下面翻卷的皮肉。
他的膝盖在打颤，他的脚步在踉跄，可他没有停。
他还在朝前冲。
秦琼迎面而来。
他骑在战马上，手里攥着一柄长槊，槊尖在晨光中泛着一层冷白色的光。
他看到了汤和。
汤和也看到了他。
汤和止步。
他站在旷野上，周围全是唐军的铁灰色身影，可那些身影自动朝两侧退开，给秦琼让出了一条路。
汤和第一次回头，看向身后。
身后已经空无一人。
只有无尽的唐军。
只有那片正在合拢的铁灰色海水。
只有那些倒在地上、再也站不起来的明军士卒。
他的目光从那些倒下的身影上一一扫过，从左看到右，从近看到远。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回头，面向秦琼。
他仰天长啸。
“日月山河还在！！！”
“莫哭，诸位慢行！！！”
他的声音在旷野上回荡着，像一面被持续敲响的铜钟。
然后他开口。
“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