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5章 雪!越大越好!
他的声音不高,可每一个字都像被冷水浸泡过的铁板。
“你们三人,无论谁告急,本帅都会到。”
三人的目光同时一凝。
李文忠往前迈了一步。
“大帅,三千骑兵太少了……”
“不少。”
徐达打断了他。
“三千骑兵,够了。”
他转过身来,看着李文忠。
“本帅这三千骑兵,不守城。”
他的声音沉了下去。
“专门打唐军的粮道和斥候。”
李文忠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随即重重点头。
“末将明白。”
徐达重新坐回案后,目光落在案上那幅摊开的地图上。
他的手指在濮阳的位置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落在大名府,又落在河间府。
那三个位置在地图上被标注成三个暗红色的点,像三颗被钉入木板中的铁钉。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低声说了一句话。
“李靖。”
“你来吧。”
他的声音被窗外的北风裹着吹散了,消失在夜色中。
三日后。
唐军大营,帅帐内。
李靖坐在帅案后面,面前摊着一幅濮阳周边的地形图。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着,从濮阳的位置移到周边的官道、河流和村落。
侯君集站在一侧,甲胄整齐。
李道宗站在另一侧,银白色的鱼鳞甲在烛光中泛着细碎的光斑。
秦琼站在帐帘旁边,身形魁梧,面容粗犷,甲胄上满是征战留下的划痕。
尉迟恭站在秦琼身侧,面容方正,颧骨高耸,一双眼睛精光四射。
李靖抬起头来,目光从四张面孔上一一扫过。
“明日拔营。”
他的声音不高,可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目标,濮阳。”
四将同时抱拳。
“末将遵命!”
帐外,北风忽然紧了。
一片雪花从帐帘缝隙中飘进来,落在案面的地图上,洇开一个极小的湿点。
李靖偏过头,看了一眼帐帘方向。
又一片雪花飘进来。
然后是一片接一片。
尉迟恭掀开帐帘,一股冷风裹着密集的雪粒灌进来,炉膛中的炭火被吹得猛地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帐外,漫天大雪。
那些雪粒密密麻麻地从灰白色的天空中倾泻下来,打在营帐上噼啪作响,打在那面“李”字帅旗上,旗面被风雪扯得翻卷起来又落下。
尉迟恭放下帐帘,转过身来。
“李帅,这场雪太大了。”
他的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带着一股被压住的凝重。
“没有一点征兆。”
秦琼走到帐帘处,掀开一条缝朝外看了一眼。
“是呀。”
他放下帐帘,声音沉了下去。
“末将已经下令,让大军原地驻扎生火了。”
李道宗站在帅案一侧,目光落在帐帘方向。
“这场雪——”
他顿了一下。
“看来一时半会停不了。”
帐内安静了一瞬。
炉膛中的炭火发出细碎的噼啪声,火星在暗红色的光中明明灭灭。
李靖没有说话。
他站起身来,走到帐帘前,掀开帐帘。
冷风灌进来,吹得他颌下的长须朝一侧翻卷。
他站在帐帘后面,望着帐外那片漫天的大雪。
那些雪粒密密麻麻地倾泻下来,把整个营地的轮廓都模糊了。
营帐顶上的积雪正在一寸一寸地加厚,辕门外的旗杆上挂了一层白霜,那些值夜的士卒缩在营帐后面,抱着长矛,哈出的白气在风雪中凝成一团团薄雾。
李靖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
那笑声不高,可很清晰,在安静的帐内传出去很远。
四将同时愣住。
李靖转过身来,看着他们。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那弧度极浅,可在他那张常年肃然的脸上格外醒目。
“这场雪——”
他的声音不高,可每一个字都像被反复掂量过的铁块。
“像不像我们突袭围杀颉利时的雪?”
帐内安静了一瞬。
秦琼的瞳孔猛地一缩。
尉迟恭的手指在刀柄上猛地收紧了。
李道宗的目光微微一动。
侯君集踏前一步,声音里带着一股压不住的震动。
“李帅,你的意思是——”
他顿了一下,加重了语气。
“趁着这大雪掩护,绕到濮阳之后?”
李靖没有立刻回答。
他重新走到地图前,手指落在濮阳的位置上,然后朝后方缓缓移动,停在濮阳与大名府之间的官道上。
“对。”
那个字落下来,像一块铁锭砸在了案面上。
秦琼的眉头皱了一下。
“难。”
他的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带着一股从胸腔深处压上来的力道。
“这场雪不知道下几日。”
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帐帘方向。
“若是一两日就停,那突袭军队的踪迹定会被明军斥候发现。”
他重新看向李靖。
“若一连下七日以上,才有可能让我军突袭部队穿插绕后。”
帐内再次安静下来。
李靖的手指还停在地图上那条官道上,没有动。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
声音不高,可每一个字都带着一股从胸腔深处压上来的力道。
“那就赌一赌。”
四将同时抬起头来,目光落在他脸上。
李靖的声音沉了下去,像一块被水浸透的铁板。
“本帅赌这场雪短时间内不会停。”
他转过身来,目光落在尉迟恭脸上。
“尉迟恭!”
“末将在!”
尉迟恭踏前一步,甲胄发出沉闷的磕响。
“你点精兵三千,准备绕后。”
他的声音不高,可每一个字都像被砸进木板中的铁钉。
“本帅现在就让人给你打造雪橇,用来拉辎重粮草。”
尉迟恭抱拳。
“末将领命!”
李靖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日光从帐帘缝隙中透进来,在两人之间投下一道斜长的光影。
“记住。”
他的声音不高,可每一个字都清楚得像被刀刻在木板上。
“绕到濮阳之后,你便找地方将这三千人藏起来。”
他顿了一下,目光沉了下去。
“你这三千人,是切断濮阳援军、粮草、以及通讯的杀手锏。”
尉迟恭的目光微微一动。
然后他重重点头。
“末将明白!”
李靖转过身,重新走到地图前。
他的手指落在濮阳后方那片标注着丘陵和河谷的区域上,重重叩了一下。
“藏在这里。”
尉迟恭走到地图前,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那片丘陵东西绵延十余里,沟壑纵横,河谷深切,正是藏兵的好地方。
“末将记住了。”
李靖点了点头。
然后他偏过头,看着侯君集。
“君集。”
“末将在。”
“你领五万兵马,待雪停后继续赶路,而后正面佯攻濮阳。”
他的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很清楚。
“只许声势大,不许真拼命。”
侯君集的目光微微一动,随即抱拳。
“末将领命!”
李靖重新看向李道宗。
“道宗。”
“末将在。”
“你领两万兵马,在侯君集侧翼待命。”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濮阳南面的位置叩了一下。
“若尉迟恭绕后成功,你便从南面压上去。”
李道宗抱拳。
“末将领命!”
李靖最后看向秦琼。
“秦琼。”
“末将在!”
“你领三万兵马,为本帅中军。”
他的声音沉了下去。
“若濮阳战事吃紧,你随时准备压上。”
秦琼抱拳。
“末将领命!”
李靖重新坐回帅案后面,目光落在案面那幅地图上。
他的手指在濮阳的位置上停了一瞬,然后缓缓移开,落在濮阳后方那片丘陵上。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
声音不高,像是在跟地图说话。
“雪越大,越好。”
帐外的北风越来越紧了。
那些雪粒密密麻麻地倾泻下来,打在营帐上噼啪作响,打在辕门外的旗杆上,把那面“李”字帅旗扯得翻卷起来又落下。
尉迟恭掀开帐帘走出去。
冷风裹着雪粒灌进来,他眯了一下眼睛,朝营帐东侧走去。
他的步伐不快,可每一步都很稳。
靴底踩在积雪上,发出一连串沉闷的咯吱声。
他走了大约二十步,停下来。
偏过头,朝濮阳方向望了一眼。
漫天风雪中,什么都看不见。
只有灰白色的一片,天地相接,混沌不清。
尉迟恭看了一会儿,然后低声说了一句话。
“三千人。”
他的声音被风雪裹着吹散了。
“够了。”
他转回头,继续朝营帐走去。风雪打在他甲胄上,发出密集而细碎的噼啪声。
他的背影在风雪中忽明忽暗,可那根脊梁始终挺得笔直。
帅帐内。
李靖还坐在案后。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着,从濮阳移到那片丘陵,从丘陵移到官道,从官道移回濮阳。
他圈了十几个点。
然后他搁下笔,看着那些被朱笔圈过的位置,沉默了很久。
“雪。”
他低声说了一个字。
那一个字在安静的帐内传出去很远,像一颗石子砸在水面上。
然后他站起身来,走到帐帘前,掀开帐帘。
冷风灌进来,雪粒打在他脸上,冰冰凉凉的。
他站在帐帘后面,望着帐外那片漫天的大雪。
那些雪粒密密麻麻地倾泻下来,把整个营地的轮廓都模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