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3章 不愧是开国之帝！
半日后，蒙恬与诸葛亮亲率五万大军，赶到了应天府北面的那片旷野。
大军从北面压来，旌旗蔽野，枪矛如林，马蹄踏在冻硬的泥地上，溅起漫天的碎雪与泥浆。
蒙恬骑一匹黑马，走在阵列最前方。
他的甲胄外面罩着一件暗青色的披风，被北风吹得猎猎翻卷。
诸葛亮骑白马行在他身侧，白袍银甲，面色沉凝。
两人一路无话。
从接到蒙毅前军遇伏的急报起，蒙恬的脸色就没有变过，铁青得像一块冻透了的生铁。
诸葛亮知道他在想什么，一万前军，蒙毅亲自率领，就算遇到伏击，也不至于全军覆没。
除非，出了天大的意外。
大军转过一道土坡。
旷野豁然开朗。
然后，所有人都勒住了缰绳。
旷野上，尸体还没收完。
横七竖八地铺了一地，秦军的黑色甲胄被血浸透了，在晨光中泛着暗沉沉的光泽。
旌旗、兵器、甲片散落一地，有的半截埋在冻土里，有的挂在枯草根上。
血顺着地面淌进低洼处，积成一片一片暗红色的冰碴子，踩上去嘎吱嘎吱地碎。
几面残破的秦军旗帜还在风中翻卷着，旗面上沾满了血泥，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乌鸦落在尸体堆上，啄食着什么，见大军来了，扑棱棱飞起来，在头顶盘旋了好几圈才散开。
旷野尽头，应天府的城墙在灰白色的天际线下若隐若现。
蒙恬的目光从那些尸体上一一扫过。
那些甲胄，他全都认识。
那是他大秦的制式甲胄，肩甲上打着秦军独有的菱形铆钉，护心镜上铸着“秦”字。
他的手，开始发抖。
诸葛亮的目光却落在了别处。
旷野东侧，一片枯草坡下，孤零零地立着一座新坟。
坟前插着一块木牌，上面刻着几个歪歪扭扭的字，笔迹粗糙，像是用刀尖直接刻上去的。
坟头不高，土还是新的，被冻得硬邦邦的，上面压着几块碎石，怕被风吹散了。
木牌上写的是——“大秦名将蒙毅之墓”。
蒙恬顺着诸葛亮的视线看过去。
他的瞳孔猛地一缩。
“不——”
那个字从胸腔深处炸出来，嘶哑，粗粝，像一头被刺穿了喉咙的野兽发出的嚎叫。
蒙恬翻身下马，落地时膝盖砸在冻土上，传来一声沉闷的钝响。
他顾不上疼，踉跄着朝那座孤坟冲去，甲胄上的铁片哗啦啦地响，靴底踩在冻硬的泥地上，深一脚浅一脚，跑得像个丢了魂的孩子。
诸葛亮翻身下马，快步跟上去。
蒙恬冲到坟前，一脚踩在坟边的碎石上，差点摔了一跤。
他稳住身形，低头看着那块木牌，手指伸出去，悬在那些刻痕上方，微微发颤。
“蒙毅”两个字，刻得又深又重。
像是刻字的人使出了全身的力气。
蒙恬的膝盖一软，整个人跪在了坟前。
“吾弟……”
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手指终于落在了木牌上，顺着那些刻痕一遍一遍地摸，从“蒙”字摸到“毅”字，又从“毅”字摸回“蒙”字。
“吾弟啊……”
这一次，声音从喉咙深处涌出来，带着一股被压到极致的、滚烫的、近乎岩浆般的痛。
他的肩膀开始抖，脊背弓下去，额头抵在木牌上，甲胄上的铁片随着他的颤抖发出细碎的磕响。
诸葛亮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没有说话。
他看着那座矮矮的孤坟，看着坟前那块粗糙的木牌，看着蒙恬弓下去的脊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走上前去，蹲下身，右手轻轻落在蒙恬的肩甲上。
那肩甲冰凉，硌手，随着蒙恬的颤抖在微微震动。
“蒙帅。”
诸葛亮的声音不高，很稳，可稳底下压着一层沉甸甸的东西。
“咱们低估了朱元璋。”
他顿了一下，手指在蒙恬的肩甲上轻轻叩了两下。
“谁都没算到，他朱元璋竟然敢出城。”
蒙恬没有抬头。他的额头还抵在木牌上，声音闷在胸腔里，含含糊糊的，像从地底传上来的。
“朱元璋……出城？”
“对。”
诸葛亮站起身，目光扫过旷野上那些秦军的尸体。
“蒙毅前军一万，遇伏。伏兵至少上万，而且有骑兵抄了后路。”
他的手指朝南面一指，指向应天府的方向。
“朱元璋用自己作饵，把蒙毅引进了伏击圈。等蒙毅反应过来，后路已经断了。”
他转过身来，看着蒙恬。
“这种事，只有朱元璋干得出来。六万大军压境，他不但不闭门死守，还敢亲自带兵出城设伏。这胆识，这魄力——”
他顿了一下，声音沉了下去。
“当世没有第二个人。”
蒙恬缓缓抬起头来。
他的眼睛通红，眼眶里全是血丝，可没有眼泪。
那双眼睛红得发硬，红得灼人，像两块被烧红了又浸入冷水中的铁坯，嘶嘶作响。
“此仇……”
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每一个字都像碾碎了骨头榨出来的髓。
“吾必报！”
他攥紧拳头，一拳砸在坟前的冻土上。
冻土纹丝不动，他的指节却崩开了一道口子，血渗出来，滴在木牌上，洇开一朵暗红色的梅花。
“吾蒙恬再次立誓——”
他站起身来，甲胄上的铁片哗啦一声响。
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根被压到极致又猛然弹开的钢簧。
“定要亲手斩了朱元璋，为吾弟报仇！”
他的声音在旷野上炸开，像一面被擂破的巨鼓，传出去很远很远。
那些正在收拢尸体的秦军士卒纷纷停下来，抬起头，看着自己的主帅站在一座孤坟前，背影铁硬，像一尊被铸进大地里的铁像。
诸葛亮没有劝他。
他只是站在旁边，看着。
等蒙恬的声音在旷野上消散干净了，等那些士卒重新低下头去干活了，他才开口。
“蒙帅。”
蒙恬没有回头。
“此战是蒙毅轻敌冒进了。”
诸葛亮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已经板上钉钉的事。
“他以为朱元璋不敢出城，以为应天城里只有守军。他没想到——”
“诸葛元帅不必为其开脱。”
蒙恬打断了他。
转过身来，那双通红的眼睛直直看着诸葛亮。
“吾弟已死，战果已定。”
他抬起手，用拇指抹掉指节上的血，动作很慢，很稳。
“轻敌也好，冒进也罢。他败了，死了，这是事实。”
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诸葛亮脸上。
“如今我们兵力恐怕不足以威慑应天了。”
诸葛亮点了点头。
“是呀。”
他的目光扫过旷野上那些秦军的尸体，粗粗一估，光收拢的就有七八千具。
加上伤兵、逃散的，蒙毅那一万前军，基本算是打光了。
“咱们的兵力，现在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了。”
他转过身，朝北面看了一眼。
“往前，应天城高墙厚，朱元璋又刚打了胜仗，士气正盛。咱们这几万人压上去，啃不动。”
他又朝身后看了一眼。
“往后，北平那边李靖还在跟徐达死磕。咱们若撤回去，朱元璋从背后追上来，跟徐达前后夹击——”
他没有说下去。
蒙恬替他说了。
“咱们就得把命都丢在应天城下。”
诸葛亮点了点头。
“先就地扎营。”
他偏过头，对身后的传令兵开口。
“传令全军，就地扎营，构筑防线。所有斥候全部放出去，南面二十里，每隔半个时辰回报一次。”
他顿了一下。
“朱元璋刚打完胜仗，士气正盛。他若趁势追来，咱们得有个准备。”
蒙恬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很清楚。
“他不会来。”
诸葛亮的目光微微一动。
“朱元璋比谁都清楚，咱们主力未损。”
“他那一万前军是饵，吃掉了就吃掉了，他不会贪心到想把咱们五万大军也一口吞了。”
蒙恬的手指朝应天府方向一指。
“他打了这一仗，已经赚够了。”
“蒙毅死了，咱们前军没了，他朱元璋的威名又涨了一截。”
“他回去之后，守城更有底气。”
他转过身来，看着诸葛亮。
“可咱们……”
“咱们得重新想辙了。”
诸葛亮接过他的话，声音沉了下去。
“是呀。朱元璋这一刀，捅得太准了。”
他抬起头，望着远处应天府的城墙轮廓，沉默了片刻。
“不愧是开国之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