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天帝润玉5
晨议散后,仙僚们的脚步声在凌霄殿外的玉阶上沓杂响起,又逐渐远去。
润玉随着人流走出,步伐依旧不疾不徐。经过南天门附近那株千年琼树时,他略停了一停,目光落在树根处一片不起眼的、颜色略深的苔藓上。
苔藓湿润,边缘规整,像是被什么东西长久而轻微地压过。
一名低级仙侍正抱着几卷文书低头匆匆走过,险些撞到润玉身上,慌忙后退告罪。
“无妨。”润玉侧身让开,语气温和。仙侍连声道谢,快步离开。
润玉的目光追了那仙侍背影一瞬,随即转开,继续往璇玑宫方向行去。
回到七政殿,他并未立刻处理任何事务,而是走到内室那面青玉墙前,再次将一丝灵力注入那块特定的玉砖。这一次,灵力波动更微弱,持续时间更短。
太湖深处,岩洞内。
簌离正与两位仅存的长老密谈。昨夜那莫名的波动让她心神不宁,派出查探最隐秘那条暗流的族人刚刚回报,暗流出口处一片平静,未见异常,但附近水域的灵力流向似乎有极细微的改变,像是被什么温和的力量梳理过,更利于隐藏踪迹。
“……确非鸟族手段。”一位白发苍苍的长老捻着胡须,浑浊的眼睛里闪烁着惊疑不定的光,“倒像是……某种极高明的避水诀残余,与周遭水灵浑然一体,几乎难以察觉。”
“会不会是陷阱?引我们出去?”另一位长老忧心忡忡。
簌离沉默。她抚摸着岩壁上那块再无反应的凸起。那种奇异的熟悉感又浮现心头,冰冷,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来自血脉深处的牵引。她想起那个孩子跃出太湖前,最后看向她的眼神,绝望,空洞,又似乎藏着一丝她当时看不懂的什么。
心口骤然一痛。
“不管是什么,”她声音干涩,“此地不能久留。鸟族耳目众多,我们躲了数千年,侥幸而已。这股波动,无论如何,是个警示。”
她顿了顿,看向那条与外界相通的暗流水潭。“派人,再去探澜沧君那边的旧水府。若还能用……我们分批转移。动作要快,痕迹要清。”
两位长老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沉重与决绝。迁徙意味着风险暴露,但不走,可能意味着灭顶之灾。
“是,公主。”
几乎在簌离做出决定的同一时刻,璇玑宫内,润玉收回了贴在玉砖上的手指。他走回书案,铺开一张新的、完全空白的星图绢帛。这次没有墨迹,没有涂鸦。他指尖凝聚灵力,悬于绢帛之上,灵力细若游丝,落下时却精准无比,在绢帛上勾勒出复杂而清晰的线条——那是简化后的北天门附近星宿分布图,以及几条若隐若现的、代表着灵力或魔气可能流动方向的虚线。
其中一条虚线,格外黯淡,断断续续,指向北天门戍区外围一处标注着微小火焰标记的地点。
他画得很慢,很仔细,仿佛只是在练习星图绘制。画毕,他凝视片刻,指尖在那火焰标记上轻轻一点,一缕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灼热气息逸散出来,旋即消散。
他将绢帛卷起,与几卷关于魔族习性及北境地理的普通玉简放在一起。这些玉简,是他以“研习星象与下界地貌关联”为由,从藏书阁调阅的,合理,且不起眼。
午后,有仙侍送来天枢宫今日新誊录的星象摘要副本,这是夜神职责范围内可查阅的文书。润玉接过,例行公事般翻阅。摘要中规中矩,只在末页角落,有一行小字批注:“未三刻,瑶光星偏东三分,似有外气扰动,然瞬即平复。疑为下界凡火旺盛所致。”
瑶光星,对应的分野,也涵盖北境偏东区域。批注者是钦天监一位以谨慎细致着称的副手。
润玉目光在那行小字上停留一息,合上摘要。
他起身,走出七政殿,对廊下侍立的小仙侍道:“我去藏书阁一趟。”
藏书阁位于天界偏西,建筑古朴宏大,幽静少人。润玉步入阁内,淡淡的陈旧纸张和墨香混合着灰尘的味道萦绕鼻端。他轻车熟路地走向存放地理志和边塞纪要的区域。高大的书架投下浓重阴影,将他的身影几乎吞没。
他在书架间慢慢走着,指尖拂过一卷卷书册的脊背,发出细微的沙沙声。走到一处角落,他停下,抽出一卷关于北境山脉矿藏的记录。翻开,里面除了枯燥的描述,间或有些简略的图示。
他看了几页,正欲放回,书架另一侧传来极轻的脚步声,还有低低的、带着不满的嘟囔。
“……尽是些陈年旧账,有什么好核对的……岐黄大人也真是,这点小事……”
声音很年轻,带着涉世未深的浮躁。
润玉动作未停,将书卷插回原处,又抽出旁边另一卷。他的视线,却透过书册之间的缝隙,看向对面。
一个穿着低级文官服饰的年轻人,正抱着一摞显然是陈年卷宗的玉简,满脸不耐地站在那里,左右张望,似乎在寻找空置的查阅案几。他胸前佩戴的徽记,属于北天门戍卫后勤司。
润玉收回目光,拿着选好的书卷,转身走向附近一张无人的长案。他的脚步放得很轻,袍角拂过地面,几乎没有声音。
那年轻文官终于发现了这张空案,也走了过来,将怀里那摞卷宗“哐”一声放在案几另一端,自己一屁股坐下,长出一口气,开始胡乱翻检。
润玉坐在他对面,摊开手中的地理志,神情专注,仿佛完全沉浸其中。
年轻文官翻了一会儿,似乎找到需要的记录,埋头抄录起来,笔尖在玉板上划出沙沙的声响。抄了半晌,他停笔,揉了揉手腕,低声抱怨:“炎魄,炎魄……年年报损,年年补充……魔界那边现在也不安生,价格越发离谱了,上峰还催得紧……”
他声音压得极低,近乎自言自语,但在寂静的藏书阁角落,却清晰可闻。
润玉翻过一页书,目光仍落在文字上,神色没有丝毫变化。
年轻文官抱怨完,似乎意识到失言,警惕地抬头四顾,见只有对面那位安静看书的夜神殿下,稍稍松了口气。夜神殿下是出了名的温和寡言,不问世事,想必不会在意他这些牢骚。
他重新低头,加快速度抄录,只想尽快离开这沉闷的地方。
润玉又坐了片刻,将地理志中关于北境某处山谷地貌的段落仔细读完,这才合上书卷,起身,将书放回原处,然后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藏书阁。
自始至终,他没有看过那年轻文官一眼,也没有说过一个字。
走出藏书阁,天光依旧明亮,云海在脚下缓缓流动。润玉沿着来路返回,步履平稳。
他的思绪,却已清晰地将几个点串联起来:北轸宿、瑶光星的细微异动报告,岐黄仙官的嗜好,后勤司年轻文官无意泄露的“炎魄”采买压力与魔界边境不安……
还不够。需要更多的“巧合”,让这些零散的疑点,在合适的时机,汇聚成一条指向明确的线索,呈现在该看到的人面前。
而他自己,需要一把钥匙,一个能够合理介入北境事务,并且有机会接触到第一手军情、乃至在变故发生时“恰巧”拥有部分指挥权的身份。
夜神巡夜,范围虽广,却无权过问戍卫军务。
他需要一个新的、临时的职司。一个看起来无关紧要,甚至有些麻烦,却能名正言顺靠近权力边缘的跳板。
润玉的脚步,在通往璇玑宫和通往另一条岔路的方向之间,几乎没有停顿地,选择了岔路。
那条路,通向掌管天界日常庶务、协调各司部闲杂差事的“承务殿”。殿主是个圆滑谨慎的老仙君,最怕麻烦,也最懂得看上面眼色行事。
润玉记得,不久后,似乎有一批从下界选拔的低阶仙官将要分配实习职司,其中涉及部分边境文书递送、物资核验的琐碎工作,需要一位品阶足够、性情耐心又“清闲”的仙君暂时总领指导,以免出错。
这份差事,耗时费力,无甚油水,更无风光,通常无人愿意接手。
润玉走进承务殿时,脸上已恢复了一贯的温润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