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谢居安18
中秋过后,燕危的离魂症发作了。
这次来势汹汹,毫无预兆。那日他在相府处理公文,窗外忽然飘起雪花——今年的第一场雪,来得比往年都早。
几乎是瞬间,眼前景象开始扭曲。
乱葬岗的尸山血海,薛远那支箭破空而来的呼啸,母亲临终前呕血的模样……还有前世的姜雪宁,一身红衣站在宁安宫的台阶上,回头对他嫣然一笑,然后纵身跃下——
“不——!”
燕危猛地掀翻书案,笔墨纸砚散落一地。
“相爷!”侍卫冲进来,见状大惊,“快去请太医!”
“不必……”燕危扶着墙,冷汗浸透了衣衫,“去……去姜府……请雪宁……”
他必须见到她。只有她,能将他从这片血腥的幻象中拉出来。
侍卫不敢耽搁,飞奔而去。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燕危蜷缩在榻上,意识在清醒与癫狂间挣扎。恍惚中,他仿佛又回到了前世那个雪夜,离魂症发作,他持剑站在宁安宫外,看着宫门紧闭,听着里面传来姜雪宁与燕临的笑声……
“燕危!”
一个清脆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
姜雪宁冲进来,不顾礼节,直接扑到榻边,握住他的手:“燕危,你怎么样?”
她的掌心温热,她的气息清新,像一道光,劈开了他眼前的黑暗。
“雪宁……”他反握住她的手,力道大得惊人,“别走……”
“我不走,我在这儿。”姜雪宁对侍卫道,“你们先出去,把门关上。”
侍卫犹豫:“小姐,相爷他……”
“出去!”姜雪宁难得厉声。
侍卫只得退下。
门关上,室内只剩两人。
燕危的状况很不好,眼中血色弥漫,呼吸急促,整个人都在颤抖。
姜雪宁想起燕危曾经教过她的——离魂症发作时,要让他感受到真实的存在。
她脱了鞋,爬上榻,钻进他怀里。
“燕危,你看,我在这儿。”她搂住他的腰,将脸贴在他胸口,“我是真的,不是幻觉。你摸摸我,我的头发,我的脸……”
她拉起他的手,放在自己脸上。
燕危指尖颤抖,触碰到她温热的肌肤,眼中血色渐渐褪去。
“雪宁……”他哑声唤她,将她紧紧搂进怀里,“真的是你……”
“是我。”姜雪宁轻抚他的背,“燕危,我在这儿,没事了……”
她一遍遍安抚他,直到他的呼吸逐渐平稳,颤抖停止。
窗外雪落无声,室内温暖如春。
不知过了多久,燕危终于完全清醒。他低头,看着怀中乖巧依偎的少女,心中涌起无限愧疚。
“抱歉,吓到你了。”
姜雪宁摇摇头:“我不怕。燕危,你的离魂症……是不是很严重?”
燕危沉默片刻,点头:“是。前世就有,这一世……本以为会好,但似乎更严重了。”
“是因为我吗?”姜雪宁忽然问。
燕危一怔:“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每次你发作,我都能让你平静下来。”姜雪宁抬眼看他,“燕危,你是不是……怕失去我?”
这话问得一针见血。
燕危闭上眼,许久,才道:“是。雪宁,我这一生,失去的太多。母亲,童年,身份……我不能再失去你。你是我的药,也是我的命。”
这话说得偏执,却无比真实。
姜雪宁心中震动。她从未见过这样的燕危——脆弱,不安,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抓着她。
“燕危,”她轻声说,“我不会离开你。但你要答应我,好好治病。离魂症不除,终是隐患。”
“治不好。”燕危苦笑,“前世我试过所有方法,都没用。”
“那这一世呢?我们还没试过。”姜雪宁坐起身,认真看着他,“燕危,让我帮你。我们一起想办法,好不好?”
她眼中满是坚定,不容拒绝。
燕危看着她,忽然笑了:“好。”
或许,这一世真的不一样。
或许,有她在身边,他真的能摆脱这纠缠两世的梦魇。
离魂症发作后,燕危休养了半月。期间姜雪宁几乎日日来相府,陪他说话,给他念书,有时只是安静地坐在一旁绣花。
朝中事务暂由副相处理,但大事仍需燕危决断。这日,江南传来急报:漕运总督贪墨案发,牵扯官员数十人,漕运几近瘫痪。
燕危看完奏报,对姜雪宁道:“我要去江南一趟。”
姜雪宁手中针线一顿:“去多久?”
“少则一月,多则三月。”燕危看着她,“雪宁,你……”
“我跟你去。”姜雪宁放下绣绷,“你说过,要带我看看外面的世界。”
燕危皱眉:“此去凶险,江南官场盘根错节,恐有危险。”
“我不怕。”姜雪宁走到他面前,“燕危,你说过要教我朝政,教我处世。纸上得来终觉浅,我想亲眼看看,你是如何治理天下的。”
她眼中闪烁着求知的光芒,让燕危无法拒绝。
最终,他妥协了:“好,但你得答应我,一切听我安排,不可擅自行动。”
“我答应。”
三日后,燕危以“巡视漕运”为名,携姜雪宁南下。对外宣称姜雪宁是相府女眷,随行照顾起居。
江南水乡,果然与京城不同。小桥流水,烟雨楼台,别有一番风情。
但燕危此行并非游山玩水。一到江南,他便召见当地官员,查阅账册,暗访民情。姜雪宁扮作侍女,随侍左右,亲眼看着他如何审案断事,如何与那些老狐狸周旋。
这日,他们来到漕运总督府。
总督周永昌是个五十余岁的胖子,满脸堆笑,殷勤备至:“相爷远道而来,下官已备好接风宴,请相爷赏光。”
燕危神色淡漠:“接风宴就不必了。本相是来查案的,不是来赴宴的。”
周永昌笑容一僵:“相爷说笑了,江南漕运一向清明,哪有什么案子……”
“是吗?”燕危从袖中取出一本账册,“那这本账册上,为何记载着去年漕粮亏损三十万石?而这些亏损的粮食,又为何出现在周大人的私仓里?”
周永昌脸色大变:“这、这是污蔑!”
“是不是污蔑,查过便知。”燕危冷声道,“来人,查封总督府,所有账册、文书一律封存。周永昌,你被捕了。”
侍卫上前,将周永昌拿下。
周永昌挣扎道:“燕危!你不过是个黄口小儿,敢动我?我在朝中有人!你动了我,自己也别想好过!”
燕危不为所动:“押下去。”
当夜,燕危在书房审阅从总督府搜出的证据。姜雪宁在一旁帮忙整理,越看越心惊——这漕运贪墨案,牵扯之广,数额之大,触目惊心。
“燕危,这些人……胆子也太大了。”她低声道。
“利欲熏心罢了。”燕危揉了揉眉心,“雪宁,你看到了吗?这就是官场。表面上光鲜亮丽,背地里蝇营狗苟。”
“那你要如何处置?”
“依法处置。”燕危眼中寒光一闪,“该杀的杀,该贬的贬。江南官场,该换血了。”
正说着,窗外忽然传来异响。
燕危眼神一厉,将姜雪宁护在身后:“什么人?”
数支箭矢破窗而入,直取燕危面门!
燕危拔剑格挡,同时吹响警哨。侍卫们冲进来,与闯入的黑衣人战作一团。
混乱中,一个黑衣人直扑姜雪宁。燕危回身一剑,将其斩杀,但另一人已抓住姜雪宁的手臂。
“放开她!”燕危目眦欲裂。
黑衣人狞笑:“燕相,想要这丫头的命,就放我们走!”
姜雪宁被他扼住喉咙,呼吸困难,却强忍着不喊出声。
燕危握剑的手青筋暴起,眼中血色渐浓。
离魂症,又要发作了……
不,不能在这个时候!
他咬破舌尖,用疼痛强迫自己清醒:“放了她,我让你们走。”
“你先放下剑!”
燕危缓缓放下剑。
黑衣人挟持着姜雪宁,缓缓后退。就在他们退到门边时,姜雪宁忽然用力踩在黑衣人脚上,同时肘击他肋下!
这一招是燕临教的,她练了无数次。
黑衣人吃痛松手,姜雪宁趁机挣脱,扑向燕危。
“找死!”黑衣人举刀砍下。
燕危一把将姜雪宁护在怀里,反手掷出匕首——正中黑衣人咽喉。
战斗很快结束,黑衣人全数伏诛。
燕危抱着姜雪宁,浑身发抖:“你有没有受伤?”
“我没事。”姜雪宁摇头,看着他苍白的脸,“燕危,你的眼睛……”
他的眼中,血色弥漫,离魂症还是发作了。
“带我……回房……”燕危咬牙道。
侍卫清理现场,燕危强撑着回到房中,门一关上,便再也支撑不住,跪倒在地。
“燕危!”姜雪宁扶住他。
这一次的发作比以往更猛烈。燕危眼前全是血腥的画面,耳边是无数冤魂的哭嚎。他紧紧抱着姜雪宁,像溺水之人抱着浮木。
“雪宁……别离开我……”他喃喃道,“求你……”
姜雪宁的心揪紧了。她从未见过如此脆弱的燕危,像一只受伤的野兽,绝望又无助。
“我不离开,我永远不离开你。”她一遍遍重复,轻抚他的背,“燕危,看着我,我是雪宁,我在这儿……”
这一次,她用了整整一夜,才将他从离魂的深渊中拉回来。
天亮时,燕危终于平静下来,沉沉睡去。
姜雪宁守在他床边,看着他苍白的睡颜,心中涌起无限怜惜。
这个在外人面前强大无比的燕相,这个算无遗策的权臣,内心深处,原来藏着如此深的恐惧与伤痛。
她轻轻握住他的手,低声道:“燕危,我会治好你的。无论如何,我都会陪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