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马四辈16
只有马四辈自己知道,在镜头前说的每一句话都不是场面话。他第二天就带着人进了食品厂。
厂子的情况比资料上写的更烂。三条生产线,两条趴窝半年了,唯一能转的罐头线三天两头出故障。仓库里堆了半仓库过期的饼干,老鼠在里面做了窝。工人们三三两两蹲在车间门口晒太阳,看见新老板来了,眼神里有打量、有不屑、也有盼头。
马四辈绕着厂区走了一圈,用了一个上午。下午他把所有工人召集到食堂开会。乌压压坐了快两百人,有人嗑瓜子有人织毛衣,嗡嗡的说话声把食堂顶棚都快掀了。
马四辈走上台,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了四个字——“桃花驿食品厂”。
然后他转过身,没拿稿子,嗓门一开,食堂里瞬间安静了。
“从今天起,这个厂子叫桃花驿食品厂。以前的规矩,全部作废。新的规矩,我说了算。”
底下有人嘀咕:“你谁啊你说算就算?”
马四辈的目光扫过去,是个四十来岁的秃顶男人,翘着二郎腿坐在第三排,嘴角挂着一丝油滑的笑。
“你是哪个车间的?”
“饼干车间的副主任,姓曹。”秃顶男人不紧不慢地站起来,“马老板,你在乡下养鸡养鸭是一把好手,但这食品厂可不是养鸡场,几百号人的大厂子,你管过吗?”
马四辈看了他两眼,转头问旁边的副厂长——轻工局留任的,姓孙,四十出头,看起来老实本分——“曹主任上班吗?”
孙副厂长支支吾吾:“曹主任……打卡记录上有。”
“我问你他上班吗?”
孙副厂长低着头没敢吭声。
马四辈明白了。又是一个吃空饷的。
“曹主任,你现在去财务室结工资,明天不用来了。”
整个食堂炸了锅。曹副主任脸涨成了猪肝色,指着马四辈骂:“你凭什么开除我?我是正式工!有编制的!你一个承包户有什么权利——”
“就凭你领着工资不干活。”马四辈打断他,“有意见去轻工局告,现在收拾东西走人。”
两个保安上前把曹副主任架了出去。食堂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麻雀叫。
马四辈重新转向台下:“还有谁不想干的,现在就可以走。留下来的,明天开始考核。考核合格的,工资涨三成。不合格的,统一安排到养殖场和酒坊培训,培训期拿基本工资,什么时候考核合格什么时候上岗。我马四辈不赶尽杀绝,但也不养闲人。”
没有人走。连刚才嗑瓜子的几个女工都把瓜子收起来了。
三天之内,马四辈清退了十四个吃空饷的管理人员,裁掉了八个考核不及格的工人。剩下的工人分成两班,一班检修设备清理厂房,一班拉到桃花镇养殖场和酒坊学习管理和品控。
他又从轻工局借了两个技术员,带着食品厂的老师傅们把两条趴窝的生产线拆了修、修了改。饼干线换了四个电机和整套温控系统,罐头线重新校准了封口机和灭菌锅。维修费花了十二万,但修好之后的设备精度比新买的时候差不了多少。
与此同时,“桃花驿”直营店的销售额逐月攀升,县百货大楼专柜也开了张。冷洁在县城又盘了两间门面房,一间做粮油批发,一间做土特产零售。她一个人忙不过来,把杨小伟从镇上叫来当帮手。杨小伟十七岁了,个头窜到一米七八,跟着冷洁跑前跑后,学得快,嘴也甜,见人叫叔叫姐,冷洁说他天生是做生意的料。
杨柳柳也跟到了县城。马四辈让她管食品厂的食堂和后勤。她一个寡妇带着孩子,在村里总有人在背后嚼舌根。搬到县城,小石头进了食品厂的托儿所,她每天管着三十多号人的伙食采买,手脚麻利,账目清楚,工人们都叫她“杨姐”,没人知道也没人在意她从前的事。
七月中旬,桃花驿食品厂的第一批产品下线。
饼干车间出了三种口味——原味、芝麻、红枣。罐头车间做了两样——黄桃罐头和午餐肉罐头。包装统一打“桃花驿”的标,米黄底配桃花纹,跟直营店里卖的土特产一个系列。
马四辈亲自尝了第一炉饼干。他嚼了半天没说话,旁边的孙副厂长和技术员心里直打鼓。嚼完最后一口,马四辈说了两个字:“成了。”
饼干酥脆,甜度适中,口感不比县百货大楼里卖的那种上海产饼干差。关键是成本——面粉和糖直接从桃花镇的联合体采购,比市场价低一成半,算下来出厂价比上海饼干低两成,利润空间反而更大。
第一批货送到县百货大楼和直营店,三天卖光。第二批货上架,五天卖光。第三批货还没出厂,县供销社的电话就打到了厂里,要签长期供货合同。
罐头车间的黄桃罐头也争气。那年夏天热,黄桃罐头走俏,桃花驿的黄桃个大肉厚、糖水清亮,开罐一闻就是一股子新鲜桃味。县里的机关单位和厂矿企业发防暑降温品,统一采购了桃花驿的黄桃罐头。冷洁在轻工局有个熟人是办公室主任,她没走后门,只是让人家尝了一罐。第二天轻工局的采购单就下来了——五百箱。
马四辈把食品厂的账本翻了一遍。七月份当月,食品厂扭亏为盈,净利润一万两千块。八月份翻了一番,两万五。到九月底,食品厂不但填平了上半年亏损的窟窿,还净赚了六万块。
轻工局的人来厂里视察,局长姓孟,五十来岁,在食品行业干了大半辈子。他看完车间、仓库、财务室,又在食堂吃了一顿杨柳柳管的工作餐,临走时握着马四辈的手说:“马四辈同志,你承包这个厂子的时候,说实话我是不看好的。现在我不光看好,我还要把你这个模式报到地区去。农民企业家盘活国营厂子,这就是典型。”
马四辈说:“孟局长,食品厂只是开始。我还想看看酱菜厂。”
孟局长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拍了拍马四辈的肩膀说:“你小子,胃口不小。”
马四辈确实是认真的。他让冷洁把县酱菜厂的资料调了出来——厂子比食品厂更破,工人只剩四十多个,负债十几万,但腌制工艺是老的,腌出的酱黄瓜和糖蒜在县里还有不少老主顾。他看上的不是酱菜厂的设备,而是那块地——四亩地,在县城中心偏南的位置,紧挨着新建的居民小区。
“酱菜厂可以搬到食品厂旁边来,那块四亩地拆了重建,盖一栋三层的商业楼。”马四辈在纸上画了个草图,“一楼做门面房出租,二楼开饭店,三楼做办公室和仓库。”
冷洁看着那张草图,半天才说:“四辈哥,你现在说话跟县长一样。”
“县长管的是全县,我管的是自己的买卖。”马四辈把草图推到冷洁面前,“你去找孟局长探探口风,就说我想承包酱菜厂。”
冷洁去了。孟局长的回复很快——酱菜厂可以谈,但有个条件。酱菜厂的老工人不能辞退,传统酱菜工艺不能丢。
马四辈答应了。他本就没打算丢。酱菜这东西利润薄但稳定,而且“桃花驿”品牌要做土特产系列,酱菜是必不可少的一环。
签约那天出了个小插曲。马四辈从轻工局出来,在门口碰见一个人。那人穿着白衬衫灰裤子,骑着辆永久牌自行车,正要进轻工局大门。两人打了个照面,对方愣了一下,马四辈也愣了一下。
是公社以前的副社长,姓郑,陈建国的老同事。陈建国倒台之后,郑副社长被调到了轻工局当了个闲职副科长。
郑副科长认出马四辈,脸色变了变,皮笑肉不笑地点了个头:“马老板,来办事?”
“签合同。”马四辈也点了下头,语气平淡。
“听说了,酱菜厂也被你拿下了。年轻有为啊。”郑副科长的语调里带着一股酸味,“不过我提醒你一句,县里不比乡下,水浑。你一个外来户,步子别迈太大,容易扯着。”
马四辈看着他的眼睛,笑了笑。
“多谢郑科长提醒。不过我这人有个毛病,越是有人跟我说不行,我越要试试。”
说完他上了拖拉机,发动油门,突突突地开走了。
郑副科长站在轻工局门口,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僵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