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8章 崩塌
钱云章被带走时,礼堂沉重的柚木大门撞击在门框上,发出一声沉闷的余响,像是这栋大厦某处核心承重梁断裂的征兆。
会场内陷入了一种极其诡异的静谧。几十秒前还咆哮着的股东们,此刻像是一群被掐住脖子的鹌鹑,甚至连呼吸声都听不见。原本坐在第一排、紧跟在钱云章身后的那几位董事,此时个个面如死灰,有人试图站起来悄悄离开,却被守在门外的黑色制服拦了回来。
我站在演讲台上,身后是巨大的PPT屏幕,上面依然停留在“海德堡项目”的财务模型页。那个原本被粉饰成“大健康产业皇冠明珠”的技术模型,在赤裸裸的能耗审计报告面前,显得荒诞而讽刺。
我低头看了看那张签了字的《不起诉决定书》,还有那份刚生效的股份转让协议。协议的纸页还带着复印机的余温,但在我手里,它却比这深秋的海州寒风还要冷。
“各位。”
我开口了。声音经过麦克风的放大,在空旷的礼堂里激荡。我看见第二排的几位银行行长下意识地挺直了后腰。他们都是聪明人,知道风向变了。在这个圈子里,从来没有什么坚不可摧的盟友,只有随权力波动的债权。
“钱云章先生因为个人原因,将无限期缺席集团的运营管理。按照刚才通过的表决权变更协议,从这一秒起,华康集团正式更名为‘远默生命科技集团’。”
我指了指屏幕,PPT自动切换。不再是那些复杂的图表,而是两份简明扼要的名单。
“名单左边,是第一批解聘的高管和财务人员,共三十八人。这些人的办公室此刻应该已经封锁,安保部会配合财务审计,对过去五年的账目进行穿透式核查。如果有主动向经侦交待问题的,远默集团会根据情况出具谅解书;如果是被动被查出来的……”
我停顿了一下,目光如刀锋般扫过第一排。
“我会请集团的法律顾问宋致律师,严格按照数额,报送司法机关追究刑事责任。我想,各位在钱董……钱先生身边这么多年,应该很清楚我的办事风格。我没那么多耐心玩温情脉脉。”
台下传来一阵骚乱,一个平时自诩和钱云章关系莫逆的刘副总站了起来,他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声音颤抖地指着我:“江远!你这是构陷!这种强制股权转让在法律上根本站不住脚!你要清洗我们可以,但你不能……”
“刘副总。”我打断了他,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起伏,“你在开曼群岛有三个以你侄子名义开设的离岸账户,总金额四百二十万美金。那是蓝帆制药在土地剥离过程中,顾影通过‘影子基金’返还给你的‘劳务费’。需要我在这里把开户行地址和每一笔转账的时间戳念出来吗?”
那人像是被雷劈中了一般,身体猛地一晃,重新跌回椅子里。
这种死一般的寂静,比争吵更可怕。
我转头看向方舟。他坐在台下的阴影里,抱着那个装满了核心账本的公文包。在闪光灯的余辉中,他的脸色苍白如纸。他看着我,眼神里没有复仇成功的快感,只有一种近乎惊悚的陌生感。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在想,那个曾经在大别山深处教他如何为民请命、如何坚守初心的江老师,此刻为何变得如此面目狰狞,变得如此……像那个刚刚被带走的钱云章。
但我已经没法回头了。从我签下陈默那张卖身契,从我决定利用钱云章孙子的安全来博弈的那一刻起,我身体里的那一部分“理想主义”,就已经在看守所的那个长夜里死去了。
“方舟,带财务组进场。”我没有看他,只是冷冰冰地下达命令。
“是,江总。”方舟的声音很轻,透着一股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暮气。
会议散场的过程,更像是一场溃逃。那些原本高高在上的资本巨头、曾经在江东省翻云覆雨的门阀代表,一个个行色匆匆,避开镜头,消失在地下停车场的阴影里。
我没有走,而是走向了顶层的董事长办公室。
这是钱云章统治了海州商界近二十年的权力核心。推开沉重的大门,屋里还弥漫着那股名贵古巴雪茄混合着陈年普洱的香气。书架上摆满了各种奖杯和合影,有他与省里大佬的,甚至还有他当年在省直机关意气风发时的旧照。
我走到那张巨大的红木办公桌后,没有坐下,而是伸手拿起了笔架上的一支万宝龙限量版钢笔。那是钱云章最喜欢的笔,听说他用这支笔签署过几十亿的并购案。
我轻轻一扭,咔哒一声,钢笔被我掰断了。黑色的墨水流了一手,粘稠得像某种腐败的血液。
我随手将断笔扔进废纸篓里,坐在了那把真皮转椅上。
窗外,海州市的夕阳正一点点沉入地平线。整座城市被镀上了一层血色的残阳。
手机在这个时候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动着陈默的名字。
“感觉如何?”陈默的声音总是带着一种胜券在握的慵懒。
“钱已经进场了,二级市场的空头正在被清理。”我看着窗外,语气没有任何波澜,“但这不够。陈默,顾影带走的数据是完整的。‘海德堡’不只是个骗局,如果那套生物特征识别数据被卖给国外的竞争对手,这个烂摊子我就算接过来也只是个空壳。”
“别急。顾影还没飞出我们的手心。”陈默笑了笑,“倒是你,江远。刚才在那场审判里,你亲口承认你在蓝帆毒地的文件上签过字。你知不知道,孙志远那边正在整理你的卷宗?那可是足以判你死刑的证据。”
“我知道。”我抹了一把手上的墨水,看着那些黑色的印记,“但如果不这样,我就没法彻底撕开钱云章的防线。陈默,你教过我,想杀人,就得先把刀捅进自己的心脏,才能以此作为借口靠近猎物。”
“哈哈,你学得很快。”陈默的笑声突然收敛,“既然这样,下一阶段的任务开始了。五十亿的缺口已经补上,但那些‘红名单’的背景不是白给的。我要你在一周内,把华康地下二层那个真正的‘基地’找出来。钱云章宁死都不肯交出那把钥匙,我相信你比他更聪明。”
通话断了。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华康地下二层,那是这栋大厦最深的秘密。赵鹏在看守所里提到的“生物战略储备库”,或许就是陈默真正想要的东西。
我是这盘棋里唯一的破局者,也是最危险的牺牲品。
敲门声响起。方舟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叠厚厚的人事报表。
“江总,人事裁撤名单已经核对完了。但……”他迟疑了一下,“行政部刚才说,有个叫周凯的记者,一定要见你。他说他手里有你‘想要’的东西。”
周凯?那个被我亲手送进监狱、又被我用尽手段保出来的记者?
我皱了皱眉。那个理想主义的疯子,现在应该在医院里治疗,他找我干什么?
“让他进来。”
几分钟后,门开了。周凯穿着一件极不合身的长风衣,脸色蜡黄,眼神里透着一种病态的亢奋。他没有看这个奢华的办公室,只是死死地盯着我,盯着我这满头刺眼的白发。
“江远,你现在的样子,真让人反胃。”这是他开口的第一句话。
我没生气,只是从抽屉里翻出一瓶止疼片,吞了两颗。“有什么话快说。我现在没时间和你叙旧。”
周凯走上前,从怀里掏出一个用厚厚报纸包裹着的东西,重重地拍在钱云章那张几百万的办公桌上。
“这是从钱云章家里的秘密保险柜里拿出来的。吴建生反水前,留了个心眼,没全交给那个陈默。”周凯的声音在颤抖,“里面是华康过去十年的地下排污管道图,还有……一份关于你妻子林雪宁家族的秘密报告。”
我的手僵在半空中。
林雪宁?这事和林雪宁有什么关系?
“江远,你以为你是因为现实压力才选择黑化的吗?你以为你进华康是因为陈默的挑选吗?”周凯惨笑着,眼泪从眼眶里流了出来,“你看看这份报告,看看钱云章从什么时候就开始布局,看看林家在这场资本局里到底扮演了什么角色。你以为你是在救林雪宁,其实你只是他们豢养的、最锋利的一条猎犬。”
我猛地拆开那个报纸包,里面的文件发黄变脆。
第一页是一个表格,记录着林雪宁在私立医院生产时的所有费用流向。出资方不是林家,也不是我那点微薄的工资。
账户户主的名字,叫“顾影”。
在那个表格的下方,有一行钱云章亲笔标注的小字:
*“饵已下。江远此人性刚而易折,以情引之,以贫逼之,则可为我所用。待其手染血腥,则再无回头之日。”*
日期的落款,是两年前。
那时候,我还在发改委,还没遇到陈默,还觉得自己是一个可以为城东项目呕心沥血的理想主义者。
一股无法言说的恶寒从我的脚底直冲天灵盖。我感觉整间办公室都在旋转,那些名贵的装饰品、那些闪耀的灯光,全都幻化成了一双双贪婪的眼睛。
我这满头白发,我这一身的罪孽,我这所谓的“为了家庭”而进行的堕落……竟然从头到尾,都只是别人剧本里的一场滑稽戏。
“哈哈……哈哈哈……”
我扶着办公桌,突然放声大笑。笑得眼泪夺眶而出,笑得胃部那股灼热感几乎要将我撕裂。
方舟吓坏了,冲过来扶住我:“江总!江总你怎么了?”
我一把推开他,力气大得连我自己都感到吃惊。
我看着周凯,看着他眼中的怜悯与仇恨。
“钱云章带走前说得对。”我低头看着林雪宁那张照片,照片上的她笑得那么纯粹,那么无辜,“我没赢。我从来就没赢过。”
我拿起那份排污管道图,上面红色的标记像是一条条血管,连接着这栋大厦和整座城市的命脉。
“陈默想要地下二层,顾影想要海德堡数据,钱云章想要后代平安……”
我深吸一口气,眼神在这一瞬间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明,那是某种濒死者才会有的疯狂。
“既然你们都想要这局棋,那我就把这棋盘拆了。”
我抬头看向方舟,声音变得极度冷静:“方舟,传我的令。集团总部从现在起进入‘一级安全戒备’,所有人撤离。把陈默给我的那五十亿资金,全部划入蓝帆毒地的治理专用基金,一分钱都不要留给股权账户。”
“江总!那样做你会破产的!陈默会杀了你的!”方舟惊恐地尖叫。
“他杀不了我。”我整理了一下西装的领口,推开窗户,让夜晚的高空冷风灌进屋子,“我已经死过一次了。”
窗外,海州市的霓虹灯火璀璨。
在这虚假的繁华之下,我终于看清了那个深不见底的、属于我的终点。
如果注定要坠落,我也要带着所有的魔鬼,一起滚进地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