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2章 陛下与先皇和雍王
秋娘子的话音结束。
昭阳殿内陷入了沉寂。
过了好一会，陛下叹了一口气。
“所谓天家无兄弟。”
“可最初，朕与皇兄、皇弟，也就是先皇与雍王，最初也是感情甚笃的三兄弟。”
我微微一怔。
没想到，这位踩着兄长鲜血登基的帝王，竟会怀念起最初的兄弟情谊。
陛下抬起头，仿佛看向了遥远的过去。
“我们从小一起长大。”
“父王带着我们一起骑马射箭，读书赏梅。”
“在那些年里，父王抽出了相当多的时间来陪伴我们。他不仅仅是高高在上的君王，更是一个严慈相济的父亲。”
“父王曾信誓旦旦地说，他绝不会让他的孩子出现争皇位、夺江山这种骨肉相残的惨剧。”
“为了杜绝我们的非分之想，他早早地就确定了皇兄的太子地位。”
“皇兄自小就文韬武略，无一不出众。”
“无论是治国之策，还是排兵布阵，他都学得极快，做得极好。”
“他性子温和却不失威严，是百官眼中当之无愧的皇储。”
“我们对他，也是打心底里敬佩的。”
“可是，我们三人从小感情太好了。”
“好到让我们产生了一种错觉，以为世间的一切都可以共享。”
“父王给我们的所有东西，向来都是一式三份，一视同仁。”
“无论是西域进贡的宝马，还是南境送来的奇珍，从来不曾有过偏颇。”
“唯有这皇位……”
陛下停顿了一下，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笑意。
“它只有一个。”
“皇兄当上太子那天，宫里举行了盛大的册封大典。”
“我看着他穿着太子服饰，站在高高的玉阶上，心里突然生出了一股莫名的委屈。”
“于是，我哭闹不止。”
“我拉着皇兄，大声嚷嚷着说，我也要当太子。”
“皇兄被我哭得无奈，他心疼我这个阿弟。他走下玉阶，摸着我的头，温和地开口。”
“他说，等你以后长大了，若还想当太子，你便当吧。”
“我旁边的皇弟，也就是后来的雍王，听到这话也凑了过来。”
“他拉着皇兄的手，奶声奶气地开口说，他也想要。”
“他仔细确认了发现没人，才压低声音，悄悄和我们说。”
“他说，可以。”
“等你们长大，觉得想要，都给你们坐坐。但他又紧张地叮嘱，此事可不能告诉别人。”
我暗自叹息，先皇当年定然是极爱这两个阿弟，才会许下如此荒唐的承诺。
可他不知道，这随口的一句哄劝，却成了日后血雨腥风的种子。
“结果，我那时候太小，太天真了。”
“我转身就将此事告诉了父王。”
“我甚至还得意洋洋地要让父王作证，证明皇兄答应把太子之位让给我们坐。”
“父王听完，勃然大怒。”
“那是他第一次对我们发那么大的脾气。”
“父王让皇兄罚跪在了他的书房前。”
“并且让我和雍王从旁看着，陪同他一起承受那份责罚与屈辱。”
“父王严厉地告诉我们，天子之言，乃天下之贵重。”
“不可轻率出口。”
“所谓金口玉言，务必慎重。”
“皇兄就那样笔挺地跪在地石上，整整跪了三天。”
“三天之后，就轮到了我和雍王下跪。”
“父王让我们同样跪足三天。”
“那三天的风寒刺骨，我至今都记得清清楚楚。”
“父王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告诫我们。”
“皇兄未来要担起的是天子之责，是天下苍生的重担。”
“那不是我们可以觊觎的物品。”
“父王让我们以此为戒，日后慎言开口。”
“更不可生出此等大逆不道的心思！”
“父王斩钉截铁地告诉我们。”
“皇位，永远是皇兄的！”
我看着陛下微微颤抖的肩膀，心中五味杂陈。
权力的诱惑，岂是几句告诫就能抹除的。
“后来，父王急病，骤然离世。”
“整个朝野动荡不安，便由皇兄一力承担起所有的风雨，同时还要照顾我们这两个年幼的皇弟。”
“待我们渐渐长大，便也慢慢懂得，皇位不是可以随意分享的东西。”
“我们也明白了，皇兄那次答应我们，无非是为了哄我们的权宜之计。”
“我们也谨记父王的告诫，不敢对皇位有别样的心思。”
“我们曾真心实意地辅佐皇兄，想要共同开创一个盛世。”
“可是后来，人心是慢慢发生变化的。”
“随着我们手中权力的增加，随着身边幕僚的怂恿。”
“雍王时常在私下里，半开玩笑地提起昔日皇兄对我们的承诺。”
“他说，皇兄说过皇位可以让我们坐坐。”
“他还说，如今皇兄坐了这么久，也该轮到二皇兄了吧！”
我心中叹气，这便是夺嫡之争的开端。
“其实，父王在的时候，便时常受制于世家。”
“那些百年门阀，盘根错节，把持着朝堂的命脉。”
“父王便经常和我们说，这世家是国之蠹虫。”
“只有皇权，才是天下之主。”
“我们也私下时常讨论，如何牵制和铲除这些世家。”
“我们发誓，绝不让他们碍手碍脚，要还天下一个清朗的朝堂。”
“可是，后来皇兄坐上皇位之后，事情却并没有按照我们设想的那样发展。”
“为了稳固帝位，为了平衡朝局，皇兄妥协了。”
“他不仅没有打压世家，反而娶了世家之首的嫡长女，谢含章。”
说到这里，陛下的目光猛地扫向了一旁的秋娘子。
秋娘子的身子微微一僵，却没有说话。
“我和皇弟得知此事，义愤填膺地去找皇兄。”
“我们质问他，为何要背弃当初的誓言，为何要向世家低头。”
“结果，却被皇兄淡淡的一句给堵了回来。”
“皇兄只是看着我们，冷冷地说，朕心中有数。”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皇兄变得好陌生。”
“他不再是那个会哄我们开心的大兄，而是一个高高在上、深不可测的帝王。”
“不久后，皇弟被封为雍王，去了偏远的屏城。”
“我知道，这是皇兄在削弱我们的力量。”
“我也开始装疯卖傻，每日斗鸡逗猫，赏花品茗，到处游荡。”
“我试图用这种纨绔的表象，来打消皇兄对我的猜忌。”
“可是，慢慢的，看着皇兄在世家的裹挟下步履维艰。”
“看着那些蠹虫继续吸食着我朝的骨血。”
“我忽然就动了想要坐上皇位的心思。”
陛下深吸了口气，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我想，如果是我坐在那个位置上，我一定不会像他那样软弱。”
“我一定会将世家连根拔起。”
“所以，那日就发生了逼宫之事。”
我听着陛下的讲述，心中惊涛阵阵。
原来，昔日的陛下，也曾是个满腔热血、誓要对抗世家的郎君。
他也有过澄清宇内的宏大抱负。
“后来，我终于如愿以偿，坐上了皇位。”
“为了表明我与世家势不两立的决心，我没有娶世家之女。”
“而是娶了私交甚笃，伴我走上逼宫路的萧将军之女。”
“我以为，只要我手握兵权，只要我足够强硬，我就能改变这一切。”
陛下的声音里透出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可是，我错了。”
“为了保障朝廷的正常运行，为了坐稳这个沾满鲜血的皇位。”
“我还是不得不使用和依靠那些世家。”
“因为他们掌握着天下的钱粮，掌握着读书人的喉舌。”
“一切还是如同皇兄以及父皇在位时那样，别无二致。”
“甚至，就是我最厌恶的谢家，我也依然要捏着鼻子去重用。”
“我看着他们在朝堂上呼风唤雨，看着他们继续蚕食着皇权。”
“最终，我还是变成了我当初最厌恶的皇帝的样子。”
陛下说到这里，突然转过头，目光直直地刺向了三郎君。
“所以，你说，你要推行你的新政。”
“你要丈量土地，你要均田免赋。”
“你的想法很好，很有胆气。”
“但是，这到底会不会是朝花一现呢？”
“你真以为，凭你一己之力，就能撼动这盘根错节的百年世家吗？”
“朕倒想拭目以待。”
陛下的语气中带着一丝嘲讽，但也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期许。
“至于你与皇兄之子之间的情谊。”
“你们从小一起长大，你曾为了他可以牺牲一切。”
“你或许以为这份兄弟情坚不可摧。”
“未免为时尚早。”
“权力的毒药，一旦沾染，便会腐蚀人心。”
“当年朕与皇兄、雍王，又何尝不是生死相托的兄弟？”
“到了最后，还不是落得个手足相残的下场。”
“在这至高无上的权力面前，没有任何感情是经得起考验的。”
我默默地听着。
陛下这番话，看似是在回忆往昔，实则字字句句都在敲打三郎君。
他俨然已将三郎君视作了他的亲子。
只有面对自己选定的继承人，帝王才会如此剖析自己的失败，如此残忍地揭开皇权的血腥真相。
他从自己作为帝王的经验出发。
对于三郎君与雁回之间的血脉之谊，对于三郎君呕心沥血推行的新政前景。
都做了淡然的质疑。
或者说，这已然是一种提醒般的否定。
他在告诉三郎君，要想坐稳江山，就必须抛弃那些天真的幻想。
必须变得冷酷，变得无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