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8章 崔遥对宜安公主的训斥
互市署尚在筹建之中,一应公务暂归尚书省度支衙署代管。
因农学和女学筹备之事拖住了脚步,锦儿暂时未能返回南境。这几日阳光大好,她便又恢复了在京中四处游逛的兴致。
这一次,她对官署衙堂生出了莫大的好奇。
“难得我见证了大昭第一位女官的诞生,官署重地我还从未去过。我倒真想去开开眼界,看看这第一女官是如何当差理事的。”
我略一思忖。
如今风波暂歇。
宇文婷——也就是宜安公主,奉旨兼领互市署事务,日日都要前往度支衙署,听候崔遥的调度与训导。
左右今日无要紧事,我便索性与锦儿一道换上男装常服,带着随从前往尚书省。
度支衙署院落开阔,廊庑连绵。
书吏与属官往来穿梭,捧着卷宗簿册步履匆匆,处处皆是公务繁忙、井然有序的气象。
崔遥的议事偏厅设在主院东侧,并非什么避人的密室。木格雕窗半敞着,廊下立着两名值守的属吏,翻阅文书与交谈的声响断断续续自厅内飘出。
我本打算差人通传,再领着锦儿入内相见。然而脚步刚行至廊下,厅内便传出了宜安公主的声音。
话音清晰,隔着半开的窗棂,直直落入我们耳中。
我抬手轻轻拦住正欲出声通报的内侍,同锦儿一并驻足于廊柱之后。
并非有意窥探,只是机缘巧合,恰好听见了厅中这场交锋。
宜安公主一身官袍。
她目光定定看向案前端坐的崔遥。
“崔尚书日日将我拘在此处,翻来覆去地研读大昭律例,莫不是想借这繁文缛节,将我困死在案牍之中?”
“您就不能让我歇几天吗?”
崔遥眼皮未抬。
只冷淡地回了两个字。
“不能。”
他执笔批阅着公文,片刻后才缓缓抬眸,语气平静却极具压迫感。
“你莫非不知,此举是为了在言官的笔诛墨伐中,保全你这‘第一女官’的位子?”
宜安公主闻言,却是一声轻嗤。
“崔尚书这般费心费力地保全于我,当真是为了什么新政?莫不是怕我将你同皇后殿下之间的旧事,公之于众吧?”
此言一出,厅内气压骤降。
崔遥停下笔,发出一声极冷的笑意。
“你若真以为自己握着什么能挟制本官的筹码,那便大错特错了。”
他目光冷冽如刀。
“若真忌惮你泄密,一卷草席、一条暗巷,便能让你永远闭嘴,什么秘密都会随之消失。本官又何须在朝堂上为你舌战群臣,费尽心力地百般周旋?”
宜安公主面色微变,顿时噤声。
“你若始终抱着这般阴暗猜忌的心思,可担得起这破局的重任?可对得起本官为你挡下的明枪暗箭?”
崔遥身子微微前倾,眉眼清冷。
“新朝要的,是能做出实绩、能开万世太平的天下第一位女官。以宇文娘子的聪慧,这点道理,应当不难想明白。”
他顿了顿,语气稍微缓和。
“昔日春日宴上,你一掷千金,那份魄力,世间男女皆叹不如。当初你百般谋求,盼着新君能够重用你,如今权柄实实在在地落到了你手上,你反倒患得患失、疑神疑鬼了?”
宜安公主沉默良久。
终是轻叹了一口气。
“新朝初立,朝局之中变数丛生。我身如浮萍,实在怕世事变幻太快。到头来,我不过是新君用来对付世家的一块磨刀石,用完便可随意舍弃。”
崔遥又是一笑。
“磨刀石若自身足够坚韧,能为大昭磨砺出万千锋刃,这才是新君任用你的本意。”
“怕就怕,才稍加磨砺,你自己便先碎裂废去了。”
“大昭国‘第一女官’这个名号,看着风光无限,实则重若千钧。若是你心中并无底气,此时反悔,尚为时不晚。”
崔遥扫了她一眼。
又低头手中卷宗。
宜安公主缓缓摇了摇头,眼中重新燃起了一抹不甘。
“这是我拼尽全力才换来的机遇,谈何轻易放弃。只是……”
她微微苦笑。
“我原先所想,全然不是今日这般光景。我本以为,新君纵然用我,也只会在暗处。大抵是让我多开几处宝月楼,借我之手敛取钱财、搜罗情报,甚或是替朝廷做一些见不得光的杀伐勾当。”
她的语气带上了一丝恍惚与震撼。
“我从未敢奢望,自己一个异国亡命之女,竟能堂堂正正地立于大昭朝堂之上,拥有一份实职。从前在故国,我不过是仰仗家族余荫庇护,世间根本没有人真正在意‘宇文婷’这个名字。”
“可新君竟真的做到了。兴农学,筹办女学,如今又力排众议设立女官……”
“那一片我曾经只敢在梦中遥遥仰望的天空,竟真的有人能亲手将其撑开……这般气度与魄力,足以彪炳千古。”
她失神地喃喃自语。
听着这些话,身在廊下的我,心中既觉意外,又生出几分唏嘘。
这可是曾经野心勃勃、想要在原国翻云覆雨成为第一女帝的宜安公主。
从原国流落至大昭,她昔日的锋芒与桀骜,终究是被磋磨去了几分。
片刻的出神过后,宜安公主收回心绪,眼神再次变得锐利。
“只是,新君与尚书便这般信任我,全然不担心吗?”
“我与北地使臣敏秀郎君本就渊源极深,过往多有利益纠葛。倘若我借掌管互市署之便,暗中经营人脉,到最后,会不会依旧为原国谋取益处,背叛大昭?”
崔遥闻言,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一般,低低笑了一声。
那笑声中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
“倘若宜安公主真有这般翻云覆雨的本事,你的母国原国,也不至于至今仍这般模样。你宜安公主亦不至于落得如今倾覆流离、仰人鼻息的下场了。”
一针见血,毫不留情。
宜安公主脸色一白。
崔遥敛去笑意。
“开创一个崭新的朝代,从不是单单依靠国君一人便可成事。需要眼界开阔的臣子,亦需要千千万万同心协力的百姓。这其中何其艰难。”
“古往今来,多少利国利民的政令,便是毁于掌权者过重的私心,困于世家狭隘的眼界,行至半途便中道崩殂。”
他紧紧盯着宇文婷。
“你这位大昭第一位女官,究竟能走多远,全看你自身的慧根与选择。陛下已经将青云梯递到了你手中。”
“曾经,陛下也给过王婉仪机会。”
“只盼你,莫要成为第二个王婉仪,被困在方寸之地的算计中,白白辜负了这大好天地。”
余风拂过窗棂微响。
宜安公主长长地叹息了一声。
“新君眼光果然了得。崔尚书,你确是人中龙凤,手段心性皆是上乘。”
崔遥淡淡一笑,不为所动。
“世间人中龙凤从不在少数。但能得陛下青眼,获此破局之机的,又有几人?莫要辜负了陛下予你的机会。”
宜安公主望着他,忽然话锋一转。
“陛下与崔尚书,皆是当世不凡的英杰,你们二人皆对皇后殿下心怀倾慕。看来皇后殿下……必定是世间绝无仅有的女娘。”
她再次叹息。
“只是,崔尚书这般才学情意,却终究不得与心上人相守,实在令人惋惜。”
听闻此言,厅内的空气静了一瞬。
崔遥执笔的手微不可察地一顿。
眸色微微一黯。
但不过转瞬,他便洞穿了宜安公主试图用儿女情长来刺探他软肋的小心思。
他发出一声清冷的轻嗤。
“似她那般的女娘,犹如九天皓月。世俗间常人的眼光,对她都是一种玷污。”
“收起你的小心思吧。”
“你如今还不配谈她。”
他看向宜安公主。
“牢牢记住,你的目光能够望到多远,属于你的那片天空,才会有多辽阔。”
“就算陛下将整片天地都捧到你面前,若你的眼界只如井底之蛙,满脑子皆是阴私算计与小情小爱,那所见亦不过方寸之地。”
廊外的我,静静听着这一切。
崔遥与宜安公主的这场交锋,不见刀光,却尽是剑影。
字字句句,皆是崔遥代表着大昭新朝,对这位昔日枭雄的敲打、提携与点拨。
崔遥这番话,是代大昭新君,向她递出一份共建盛世的邀约。
可盛世从不属于一国一人。
是天下万民的盛世。
这般开阔的格局,又有几人能够真正领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