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天才”的无奈
办公室里已经鸦雀无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个瘦小的男孩身上。
陈石头张着嘴,已经从骄傲变成了震惊。他知道沈凌峰跟师父陈玄机认过字,可……可没听说学过这些啊?
王老师感觉自己的手心开始冒汗。
她是个有十年教龄的老教师了,什么样的学生没见过?调皮的,聪明的,愚笨的……但没有一个像眼前这个。
他不是在“做题目”,他更像是在“誊写”一个早已烂熟于心的标准答案。
那种从容和笃定,那种对知识如同呼吸般的掌控力,让出题的她反而显得有些可笑。
一种荒谬感和强烈的兴奋感同时攫住了她。
她猛地站起身,在抽屉的最底层翻找起来,动作都有些慌乱了。
终于,她抽出几张泛黄的、更为复杂的试卷。
四年级,五年级!
她指着四年级数学卷上的一道小数四则混合运算题,那道题连她自己都需要用笔算一下。
“(12.5–3.7)×0.8÷0.2=?”
沈凌峰的目光在题目上停留了大约两秒钟。
这两秒钟,在王老师的感觉里,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她甚至在想,他终于要被难住了吧?这才是正常的。
然后,沈凌峰开口了。
“35.2。”
王老师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她下意识地拿起铅笔,抽出一张白纸上飞快地演算起来。
8.8×0.8÷0.2=7.04÷0.2=35.2。
完全正确!
她握着铅笔的手,开始无法抑制地颤抖起来。
这不是聪明,这是……这是妖孽!
她失魂落魄地看向五年级的试卷,上面有一道作文题:《我的理想》。
她已经不想再考了。
可是,她的目光却被五年级试卷的背面吸引住了。
那是……英语试卷!
英语是四年级才开始接触的新课程,而且因为师资力量不足,教得断断续续,大部分学生都学得一塌糊涂。
一个从没上过学,被“师父”教大的孩子,他总不可能……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她脑中升起。
她用颤抖的手指着那道简单的英语对话题,声音都有些变调了。
“这……这个,你……你看得懂吗?”
试卷上印着:
“Whatisyourname?”
“Howoldareyou?”
沈凌峰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丝类似于“为难”的神情。
这让王老师稍微松了口气。
还好,还好,他终究是个孩子,是有极限的。
陈石头也凑过来看,看着那些鬼画符一样的字母,一脸茫然。
“老师,这是什么字?我怎么一个都不认识?”
沈凌峰抬起头,看着王老师,用一种商量的口吻问:“老师,这个……要用英文回答吗?”
王老师的大脑彻底宕机了。
她只是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然后,她听到了这辈子听过的、最不可思议的声音。
那个八岁的男孩,用一种虽然稚嫩、但发音异常标准的语调,清晰地回答:
“MynameisShenLingfeng.”
“Iameightyearsold.”
轰!
王老师感觉自己整个天灵盖都被掀开了。
周围的家长们一片死寂,随即爆发出压抑不住的惊呼。
“我的天!他说的是啥?”
“是洋文!是英语!”
“这……这孩子是文曲星下凡吗?”
“我的乖乖!我家那小子要是有人家一半聪明,我做梦都能笑醒!”
陈石头更是像被雷劈了一样,呆立在原地,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小峰……他什么时候学的洋文?
师父可不会这个啊!难道是……那时候溺水醒来后,被什么神仙附体了?
王老师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她看着沈凌峰的眼神,已经从审视、惊讶、震撼,变成了狂热!
她看到了什么?
她看到了一个天才!一个百年不遇的神童!
这不是一个普通的聪明学生,这是国家的瑰宝!是足以登上报纸,让整个教育系统都为之震动的存在!
而这个神童,是她,是她方慧敏发现的!
她激动得嘴唇都在哆嗦,一把抓起桌上那几张写着答案的试卷,像是抓住了什么绝世珍宝。
“家长,你……你带着这孩子,跟我来!”
她丢下这句话,甚至忘了去管办公室里其他排队的学生和家长,转身就往外冲。
她的脚步踉跄,因为太过激动,差点被门槛绊倒。
她要去哪里?
校长办公室!
必须!立刻!马上!把这个惊天动地的发现,上报给校长!
陈石头还处在巨大的混乱和冲击中,被王老师一喊,才如梦初醒,手足无措地拉着沈凌峰跟了上去。
“小峰……你……你……”他结结巴巴,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沈凌峰任由他拉着,小小的身影在长长的走廊里,被拉出长长的影子。
他一边走,一边已经开始思考下一步的对策。
见了校长,该怎么说?
不能太张扬,要保持一个“天才儿童”该有的羞涩和纯真。
但又要在关键时刻,提出自己的“小要求”。
比如,自己已经掌握了小学的全部知识,每天待在学校里是浪费时间。
比如,自己身体不太好(这是现成的理由),需要更多时间在家休养和“自学”。
再比如,自己可以承诺,在任何学校需要的考试、竞赛中,为学校争光。
条件交换。
他用“天才”这个名头,换取他最需要的东西——自由支配的时间。
只有摆脱了学校这个牢笼,他才能去做自己想做的事。
收集煞器、探查龙脉、调查特务……那些才是真正的大事。
他抬头看了看走廊尽头那扇挂着“校长室”牌子的门,嘴角勾起一抹微微的弧度。
王老师完全没有注意到身后那个八岁孩子眼中闪过的、与年龄完全不符的深邃与算计。
她现在满脑子都是“神童”、“天才”、“为国育才”这些金光闪闪的大字。
她拽着一脸懵圈的陈石头,几乎是小跑着,冲到了校长办公室门口。
她甚至忘了敲门,直接一把推开了那扇虚掩的门。
“刘校长!刘校长!大喜事!天大的喜事啊!”
她尖利而激动的声音,在安静的校长办公室内,显得格外突兀。
办公室里,一个戴着老花镜,正在批阅文件的老年男人,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声吼,吓得手里的钢笔都掉在了文件上,划出了一道长长的墨痕。
他抬起头,皱着眉,正要发火,却看到了自己手下最得力的语文老师王丽萍,正满脸通红,气喘吁吁地站在门口,手里还挥舞着几张试卷。
那样子,活像范进中举。
刘校长的火气顿时消了一半,取而代之的是一丝疑惑。
“王老师,什么事这么慌慌张张的?难道外面天塌下来了?”
王丽萍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办公桌前,将那几张试卷重重地拍在桌子上,因为太过激动,声音都变了调。
“刘校长!不是天塌了!是……是天上掉下来个文曲星!掉到我们潍坊小学了!”
…………
临近中午,头顶那轮毒辣的日头,不知何时已被厚重的云层悄然吞没。天空不是阴沉的黑,而是一种沉闷压抑的铅灰色,将整个世界的光线都压得黯淡下来。
走在前面的苏婉、刘秋生和刘招娣三人却丝毫没有被这沉闷的天气影响,他们正兴高采烈地讨论着即将到来的学校生活,叽叽喳喳的声音像一群快活的麻雀。
“秋生哥,一年级的功课……难吗?”苏婉小声问,脸上带着几分胆怯,又藏不住期待。
“放心吧!”刘秋生把胸脯拍得“砰砰”响,“有不懂的尽管来问我!我上一年级的时候,学习可是班里数一数二的!”
刘招娣撇了撇嘴,没好气地白了自家弟弟一眼:“就你那点水平,还是省省吧,二年级期末考试还不是刚过及格线。”
刘秋生顿时闹了个大红脸,梗着脖子犟嘴:“那……那是我马虎了!下回,下回我肯定能考好!”
“秋生哥,我相信你!”苏婉抿着嘴笑了,用力地点了点头。
跟在他们身后的陈石头,脸上还带着几分傻笑,兀自沉浸在刚才的巨大喜悦里。
他的脑子里翻来覆去就只有那几句话。
“神童啊!”
“这孩子是文曲星下凡!”
“好好培养,将来肯定能考上大学,是我们国家栋梁之材!”
王老师和刘校长那激动赞叹的模样,在他脑中不断重播,比吃了三碗红烧肉还舒坦。他觉得自己的小师弟就是天底下最厉害的人,未来一片光明。
只有沈凌峰,孤零零地缀在队伍最后面。
他耷拉着脑袋,小小的身影被闷热的空气包裹着,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浸湿,黏在皮肤上,很不舒服。前面几个人的欢声笑语,像隔着一层毛玻璃,传到他耳朵里都成了嗡嗡的噪音,让他心里那股无名火烧得更旺了。
他精心准备的“条件交换”,以完败告终。
刘校长和蔼可亲,却也固执得像块石头。任凭他如何用“身体不好”、“需要静养”、“保证完成学习任务”来暗示,校长都只是笑呵呵地摇头。
“这么好的学习苗子,可不敢放任自流。孩子嘛,还是要在学校里,有老师管着才行,不然学野了,说不定就荒废了。”
荒废了?
沈凌峰的嘴角扯出一个无声的冷笑。
他堂堂一个叱咤上海的风水大师,竟然被一个小学校长担心会“荒废”了学业。
这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可这笑话,如今却成了一副结结实实的枷锁,将他牢牢地锁在了“小学生”这个身份上。他刚刚燃起的希望,就像被一盆冷水兜头浇下,连青烟都没冒一缕,就彻底熄灭了。
前方的喧闹还在继续,而他周身的世界却仿佛越来越安静,只剩下胸口那股子散不去的沉闷。
突然,一滴冰凉的雨水,毫无征兆地砸在他的额头上。
沈凌峰猛地抬起头,望向那片铅灰色的天空。
紧接着,一道沉闷的雷声,从云层深处滚滚而来。
“不行,绝不能就这样被困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