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2章 十面埋伏（中2）
水墙里裹着破碎的船板，折断的桅杆，还有来不及逃的士兵，像蝼蚁般在水墙里翻滚。
“撤！”
他嘶吼，声音被风声吞没一半。
旗舰镇江号开始调头，不能像小舟那般敏捷，太慢了。
水墙推进的速度快得不像水，像一道横着劈来的刀。
轰！
第一波浪砸下来时，宇文拓感觉自己被一只巨手攥住，抛起，又狠狠掼在甲板上。
肋骨断了，他听到咔嚓声，嘴里涌出血腥味。
水漫过甲板，船舷，轰击在他头顶。
他在水下睁开眼，看到战船像纸折的一样，被水流拧成麻花，撕裂。
士兵们张着嘴，气泡从他们口鼻涌出，但发不出声音。
有些人还在挣扎，手脚划动，但水流的力道太大，把他们像稻草一样卷走。
宇文拓在水下想想到父亲的话，若是遇到问题，就及时停住，往回撤。
可来得及吗？
又是一道暗流卷来，把他推向江底。
他突然撞到了什么，定睛一看，是手下士兵，穿着皇庭水军的制式皮甲，人快要窒息，眼睛睁到最大，眼眶几乎要裂开。
这士兵情急之下，突然抓住了宇文拓的手，像是抓住一根救命稻草。
但宇文拓觉得，他是想拉自己垫背。
想都没想。
宇文拓毫不犹豫拔出短刀，斩断了对方的手，一脚踹开，借助反弹力往后上方浮起。
哗啦——
有人把他从水里拽了出来。
是亲卫长王猛，独眼，脸上有道疤，跟了他七年。
王猛单手抓着半截桅杆，另一只手死死攥着宇文拓的衣领。
“少主！抓紧！”
宇文拓咳嗽着，吐出混着血的水。
他看向四周。
哪里还有什么营寨，八万水军被冲的七零八落，保命都困难，哪里还有战斗力。
一眼望去，尽是汪洋。
惨叫哭嚎求救声混在一起，但很快又被水声吞没。
“主舰在哪？”
宇文拓问。
王猛没说话，只是看向一个方向。
宇文拓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镇江号的龙骨从水面上露出来一截，像一头巨兽的脊梁。
船断了，从中间裂成两半，正在缓缓下沉。
船头上那面绣着‘宇文’二字的帅旗，还在飘，但已经被水浸透，沉甸甸地垂着。
“怎么会这样！”
宇文拓愤怒大吼。
“少主，我们往岸上游！明日就有三万水师前来支援，我们只要到了岸上，就安全了！”
王猛嘶吼道。
突然。
水面下，有什么东西游了过去。
很快，很轻，像一道影子。
然后离他们最近的那个抱着木板的士兵，瞬间沉了下去，连惨叫都没发出来，只留下一圈水花，和迅速扩散开的血。
“水里有东西！”
有人尖叫。
宇文拓盯着水面，看着那道影子再次出现，又带走一个人，大吼道：
“所有人注意，是鲛人！”
他听说过。
东海鲛人，沧溟神王后裔，天生水战无敌。
在陆地上或许不算什么，但在水里他们就是死神。
这一刻。
他才意识到，大水到来不是偶然，更有可能是有蓄谋的进攻。
“少主，走！”
王猛拽着他，拼命往岸上游。
但水太急，浪太大。
宇文拓又断了两根肋骨，每动一下都疼得眼前发黑，感觉自己在下沉，王猛的手也越来越没力气。
他忽然想起，十八岁那年，路过皇城的雨花街，瞧见路边有一位算命先生，出于好奇，想让他算一算自己的命。
那算命先生说，他活不过二十五岁，且死于水。
当时。
他心生愤怒，把他的卦摊砸了。
皇城谁不知道，他宇文拓擅长水性，潜在水下半个时辰都没问题，且家族富贵，贴身侍卫从不离身。
谁能杀他？
此刻突然想起来，不禁心中一惊，莫非这是过不去的大劫？
又一道浪打来。
王猛终于力竭了，手松了。
宇文拓看着他被浪卷走，看着他挣扎，看着他沉下去。
王猛最后看了他一眼，独眼里没有恐惧，只有遗憾。
好像在说：
少主，对不住，只能送到这儿了。
宇文拓的脚似乎被水草缠住，开始下沉。
水很冷。
刺骨地冷。
他想起很多事。
想起第一次跟父亲上战场，那年他十四岁，躲在大营里，听着外面喊杀声，吓得发抖。
父亲回来，浑身是血，却摸着他的头说：
“拓儿，别怕。”
“将军的胆，是战场上练出来的。”
后来他练出了胆。
可现在。
但救不了他。
水灌进肺里，他憋不住，开始咳嗽，但越咳嗽灌得越多。
意识开始模糊，眼前的光一点点暗下去。
黑暗吞没了他。
同一时刻。
水面上。
涟祭司从水下浮出来，手里拎着一个人。
正是宇文拓。
“祭司，这人是？”
一个鲛人战士游过来问。
“左翼统帅，宇文烈的儿子，西南王说抓活的。”
涟把宇文拓扔到一块还没完全沉没的船板上。
“其他俘虏呢？”
鲛人战士问道。
涟看向四周。
水面上。
还有几千个皇庭士兵在挣扎。
有些人已经放弃，闭着眼睛等死，有些人还在拼命往岸上游。
涟轻声道：
“此战过后，西南与皇庭再无回旋余地。”
“这些人今日若活下来，他日便会拿起刀，再来杀我们的族人。”
鲛人战士明白了。
他举起手中三叉戟，吹了一声口哨。
很快。
水面上浮现出无数鲛人的身影。
他们手持利器，像一群沉默的鲨鱼，开始收割。
惨叫声再次响起，但比之前短促。
因为在水里，人连惨叫都发不完整。
涟没再看，她拎着昏迷的宇文拓，朝岸边游去。
身后。
血色染红了龙江河。
……
赤沙城东墙缺口处。
霍玲珑已经杀了不知道多少人，龙吟剑染成了赤红色。
剑很重，手臂很麻，呼吸像扯风箱。
但她不能停，因为一停，就会有更多的人涌进来，这些都是皇庭大军的精锐强者，宇文烈是打算摧毁这座城，绕到主力后方，好一举突破要塞。
又一剑。
劈开一个士兵的肩胛骨。
血溅在她脸上，温热，腥臭。
“王妃！”
一个亲卫冲过来，替她挡下侧面的刀，气喘吁吁说道：
“沙雪城主说，妖族大军到了！”
霍玲珑精神一振：
“在哪？”
“西边！已经和敌军右翼接战了！”
霍玲珑跃上残墙，向西望去。
那片开阔地上，密密麻麻的妖族大军如潮水般涌来。
冲在最前面的，是一道巨大的黑影。
玉龙显出了部分真身，半人半蟒，蛇尾一扫就是一片人仰马翻，所向披靡。
而更让她眼眶发热的，是妖族大军侧翼，那支从赤沙城里杀出来的队伍。
沙雪一马当先，手中地火长鞭如龙，所过之处烈焰焚空。
她身后，是三千赤沙城守军。
这些守了三天的将士，憋了一肚子怒火，此刻个个双眼通红，嘶吼着冲进敌阵。
内外夹击。
右翼的皇庭军，瞬间乱了。
“开城门！”
霍玲珑回头大喊：“所有人，随我杀出去！”
“杀！”
憋了三天的怨气愤怒，在这一刻全部爆发。
赤沙城四门齐开，守军如决堤之水，涌向城外。
霍玲珑化为一道长虹，冲在最前面。
龙吟剑青光暴涨，剑锋过处，无人能挡。
她看见一个皇庭校尉试图组织防线，抵挡进攻，一剑斩去，连人带旗劈成两半。
看见几个士兵想逃，剑光一扫，全部腰斩。
她不是在杀人，更像是在泄愤。
为了那些死在城墙上的弟兄，为了这三天里每一刻的煎熬。
“王妃！”
沙雪从侧翼杀过来，和她背靠背，关切问道：
“你受伤了，西南王让你回去，你怎么还在这？”
霍玲珑低头，看见左肩一道刀伤，不深，但血流不止，竟没感觉到疼：
“小伤，你呢？”
“灵力快耗尽了。”
沙雪苦笑：
“地火之力，用一分少一分。”
“这些都是皇城派来的精锐大军，特别是这批先锋战队，组成攻击大阵，杀伤力惊人，果然军队才是王朝的攻伐利器。”
他以为。
凭借着自己赤沙神王传承，杀皇庭大军如砍瓜切菜。
的确。
单兵作战，没有太大杀伤力。
若是大军组成阵型发起攻击，无论防御力，还是杀伤力会大大提升。
一剑破百甲，已经是很强大的高手。
可如钢铁洪流般的玄铁重甲涌来，手中的剑能砍麻了，灵气同样消耗巨大。
若没有妖族大军协助，这场硬战还真难打。
霍玲珑看向前方，那里是右翼中军大旗，说道：
“擒贼先擒王，跟我来！”
两人如一把尖刀，如摧枯拉朽，直插敌阵心脏。
右翼主帅姓赵，名广，是宇文烈麾下老将。
此刻站在中军战车上，脸色铁青。
“报！东侧被赤沙城守军冲破！”
“报！西侧妖族大军已突破第二道防线！”
“报！后军开始溃散！”
坏消息一个接一个。
赵广握紧刀柄，手在抖。
不该这样的。
按计划。
右翼五万人围攻赤沙城，三日必下。
然后迂回包抄野狼谷，与中军合击西南军主力。
可现在呢？
赤沙城没打下来，自己反被内外夹击。
让他更想不明白的是，妖族大军怎么突然出现在了赤沙城？
副将着急道；
“将军，撤吧!”
“再不撤，就撤不出去了！”
赵广看向中军方向，宇文烈的大旗还在。
“大将军还没下令，如果此刻撤走，妖族大军和赤沙城守军联手，会像一把刀切割战场，后果不堪设想！”
“必须保证中军的安全，死战不退！”
他怒声吼道。
副将几乎在吼：
“老将军，等下令就晚了！”
“左翼已经完了！”
“您听不见水声吗？那是龙江河决堤了！八万水军，八万啊，全部覆没！”
赵广闭上眼睛，想起出征前，宇文烈私下找他，说：
“老赵，这一仗不对劲，若赤沙城久攻不下，战场局势危机，要随机应变。”
当时他不明白。
现在他明白了，宇文烈早就知道，这一仗不好打，另有猫腻，他派自己攻打赤沙城，完全是在消磨自己的嫡系兵力。
赵广睁开眼，声音沙哑，喝道：
“全军向中军靠拢。”
命令还没来得及传下去。
一道青色剑光，如流星般划过，直取他的战车。
赵广抬头，看见一个女子持剑而来。
女子很美，但眼神冷得像冰，剑上的青光刺得他眼睛发疼。
“保护将军！”
副将嘶吼。
亲卫们冲上去，但还没靠近，就被一道赤红的地火长鞭抽飞。
霍玲珑带的朱雀影刃和沙雪的精锐护卫快如鬼魅，以风卷残云般的杀伤力，灭了赵广周围的守卫。
甚至。
副将还没来得及喊出声，人头就被割了。
毕竟。
这一行，堪称西南十八城的尖刀战队，战斗力不敢想象。
沙雪落在战车旁，长鞭一卷，勒住赵广的脖子。
霍玲珑剑指赵广咽喉，以冷漠不可置疑的语气，命令道；
“让你的人放下武器。”
“否则，死。”
赵广看着眼前的剑，远处那面右翼帅旗被一刀斩断，兵败如山倒，惨笑一声，说道：
“没想到西南王妃亲自作战，西南十八城齐心协力，全民皆兵。”
“老将服，心服口服。”
“放下吧，都放下吧。”
刀剑落地声，稀稀拉拉响起，然后越来越多。
霍玲珑放下剑，语气带有一丝温和，说道：
“久闻赵将军威名，这几日的攻城手段我已经领教了，将军手下的将士各个威猛，只可惜生不逢时，不能得到重用。”
“若是宇文烈不怕你抢功劳，故意消耗你的嫡系部下，多给你派些人马，赤沙城早破了。”
“是不是很遗憾？”
赵广闭上眼，气的胸口起伏。
了解自己的，是对手。
西南王妃说的没错，若是主帅宇文烈不藏私心，想用他，又防他，且故意削弱他，哪有对方反击的机会？
准确的说。
他不是败在对手手里，而是败给了自己人。
霍玲珑见自己的话刺痛了他的心，趁机拉拢：
“以将军的才能，当主帅也绰绰有余，何必郁郁居人之下？”
“将军正值威猛之年，若是能为西南王所用，以后必然成就大业，拜将封侯，威震天下！”
“将军，你觉得如何？”
赵广闭着眼，问道：
“若是我不同意呢？”
霍玲珑回道：
“赵将军战败，以朝廷奸佞的作为，怕是将军能捡回一条命，从此以后也难得重用，郁郁而终。”
“与其这样，不如我来帮将军了却一生？”
“生容易，死也容易。”
“难道，赵将军甘心死后，后世人传言那赵广不过是志大才疏，蹉跎半生，却没有立半寸功，还被人生擒斩杀马上吗？”
这话比杀了赵广还难受。
他征战四方，立下赫赫功劳，却因为性情耿直，不懂得溜须拍马迎合圣意，始终不得重用。
曾在自己手下带兵的副将都封侯了，自己却始终没有实质性的爵位。
也因此。
成了朝中笑柄。
这些年，他对功勋越渴望，越是郁郁不得志，心也凉了。
沉默许久后。
赵广单膝跪地，拱手侧头，汗颜道：
“罪将赵广，甘愿率部投降，还请西南王妃发落！”
沙雪诧异看向霍玲珑。
这……
她还以为有一场硬战要打呢，结果西南王妃单凭三寸不烂之舌，把赵广收服了？
这老头用兵如神，手下悍将如云，再拖下去，赤沙城的精锐要被他打光了。
真想捅他两刀才解气。
不过嘛。
西南王妃把他收为己用，也是西南十八城的强大力量。
战场之上，各为其主，可以理解。
霍玲珑把赵广扶起来，说道：
“赵将军不必自责，胜败兵家常事，我会向西南王讲述一切。”
“此刻战局危机，还需赵将军率领部下，协助我方大军，切割宇文烈大军，分割战场，各个击破。”
赵广拧眉思索道：
“切割战场？”
“若是宇文烈让大军压上来，岂不是落入皇庭大军的陷阱里，自投罗网？”
“更何况，二十万援军很快就到，战事拖的越久，对西南军越不利。。”
霍玲珑自信指着断魂原北向的天空，说道：
“赵将军，你看，那里是什么。”
只见断魂原北向，宇文烈大军的后方，天空出现一道裂缝，随着裂缝越来越大，浓郁的黑气汹涌而出，像堆砌的乌云。
十万魔军，汹涌而出。
赵广惊恐睁大眼睛，脸色巨变，那是……魔域大军撕开了空间裂缝，要对宇文烈十面埋伏！
这一战，堪称传奇！
“是，西南王妃，在下听令！”
赵广心服口服，若不是他跟霍阁老有些交情，去过广安城霍家，跟霍玲珑有一面之缘，怕是死劫难逃。
赵广召集部下，下令归顺西南王，率领大军，联合妖族大军、赤沙城大军，共计十三万，切割战场，把宇文烈大军拦腰斩断。
短短时间内。
皇庭大军的左翼、右翼全部被攻破。
前锋遭到雷神王率领的大军痛击，后撤遭到拦截，又得不到中军统帅的指令，像是无头的巨兽，阵脚大乱。
……
断魂原北向。
白枫从裂缝里走出来时，十万魔军跟在他身后，浩浩荡荡。
终于踏在人间土地上，他深吸了一口气。
对比魔域里只有硫磺和死亡的味道，他还是喜欢人间的泥土气息。
老魔在他身后，声音激动得发颤：
“魔君，我们终于回来了！”
白枫没说话。
他看着前方，宇文烈的后军营寨。
那些士兵看到魔域大军从天而降，一个个吓的目瞪口呆，仿佛失了魂，惊愣在那。
左右翼，兵败如山倒。
前锋被困。
后路被断。
没人想到，会有一支军队，从魔域裂缝里杀出来。
“魔君，直接冲营？”
魔将问。
白枫摇头。
他抬起仅剩的右手，左手已经在破封印时废了，新的肉芽还没完全长出，白骨裸露，缠着绷带。
右手掌心，浮现出一团黑色的火焰。
魔火。
他的魔气所化。
“传令。”
白枫说：
“全军分三路。”
“一路阻击援军，一路烧粮草，一路随我直插中军。”
十万魔军齐声回应，惊天动地，如黑潮般分流，悄无声息地扑向后军营寨。
第一座哨塔发现他们时，已经晚了。
魔火点燃了粮仓，火势冲天而起。
战马受惊，嘶鸣着冲出马厩，在营地里横冲直撞。
而白枫亲率的三万精锐，如一把尖刀，直插后军心脏。
没有遭遇像样的抵抗。
后军的精锐，大半被调去了前线，留下的多是老弱和辅兵。
这些人看见魔军，第一反应不是战斗，是逃跑。
“魔族来了！”
“快跑啊！”
溃败像瘟疫一样蔓延。
白枫在溃兵中穿行，魔火开路，所过之处，无人能挡。
他的目标很明确，那就是中军大旗，大旗一倒，代表着皇庭五十万大军就此彻底失败，被西南王踩在脚下。
一个魔将冲过来，大声道；
“魔君，前方有支重甲营，约三千人，挡住了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