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修罗
清晨的落霞城外城，总是醒得格外早。太阳还没完全升起，东边天际线只泛着一层鱼肚白，灰蒙蒙的光勉强照亮了那些低矮的棚户和泥泞的巷道。空气中弥漫着隔夜的泔水味和劣质煤烟的刺鼻气息，混着不知从哪飘来的药渣味和牲畜粪便的臭味，形成了一种只有贫民窟才有的独特味道。天刚蒙蒙亮，贫民窟的狭窄巷弄里就已经响起了倒马桶的泼水声、小贩沙哑的叫卖声，以及不知哪家婆娘清脆的叫骂声，交织成一片嘈杂却充满生机的生活图景。
林老三打了个哈欠，从那张瘸了腿的硬木床上爬了起来。昨晚喝的那碗劣质灵酒的后劲还在，嘴里泛着一股酸涩的酒气。他习惯性地揉了揉那只干瘪的瞎眼，那只眼睛已经瞎了二十多年，但每天早上揉一揉已经成了一种改不掉的习惯。然后他睁开仅剩的独眼，看向屋子角落。
那里，石子腾正盘膝坐在一张破草席上。草席是林老三从垃圾堆里捡回来的，边缘都磨破了，露出里面发黑的草芯。但石子腾坐在上面，却像是坐在什么名贵的蒲团上一样安稳。没有惊天动地的灵气漩涡，也没有璀璨夺目的神光。石子腾的呼吸极其绵长，每一次吐纳，都仿佛与这天地间最原始的律动契合。他的胸膛以一种极其缓慢的节奏起伏着，一呼一吸之间间隔极长，长到让人以为他已经停止了呼吸。一缕极其微弱、若有若无的紫气，顺着破败窗户的缝隙钻了进来，那是朝阳初升时天地间第一缕东来紫气，极其稀薄，寻常修士根本感应不到。那道紫气在他鼻息间盘旋了一圈，便无声地没入了他的体内。
“少爷这门道，真是邪乎……”林老三心里暗自嘀咕。他在底层混了一辈子，虽然修为低微，但眼力见还是有的。一般的修士清晨采气，恨不得把动静弄得满城皆知，生怕别人不知道自己是仙长。他以前在城门口见过灵虚阁的弟子修炼，那动静大得跟放炮仗似的，隔着半条街都能听到神力激荡的声响。可眼前这位倒好，明明能随手捏死道宫大能，修炼起来却像个连苦海都没开辟的凡人，不漏一丝气息。要不是他亲眼见过石子腾出手，打死他也不相信这个盘腿坐在破草席上的年轻人是个能弹指间灭杀道宫残魂的狠角色。
“醒了就去办事吧。”石子腾没有睁眼，淡淡的声音在逼仄的屋子里响起，平淡得像是在说一句“今天天气不错”。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林老三耳中。
“哎！哎！老汉这就去！”林老三吓了一跳，赶紧抓起搭在床头的破烂长衫披在身上。那长衫已经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好几个窟窿，但他也只有这一件像样的衣裳了。他胡乱抹了一把脸，手指沾了点水缸里的水在脸上搓了搓，又用袖子擦了擦，揣上石子腾昨晚给他的那十几块碎源。那些碎源用一块破布包着，沉甸甸的，在林老三怀里硌得慌。他推开破木门，一溜烟地钻进了清晨的薄雾中。薄雾里混杂着炊烟和晨露，把他的背影吞没得很彻底。
石子腾缓缓睁开双眼，深邃的眸光中闪过一丝紫色的氤氲。那紫气在他瞳孔深处一闪而逝，快得几乎无法捕捉。“这具凡体虽然被我强行拔高了潜能，开辟了命泉，但底子还是太薄了。就像是在贫瘠的土地上硬种了一棵大树，根系虽然扎下去了，但土地本身的养分跟不上。”石子腾在心中默默盘算着，“这里的灵气斑驳不堪，比乱古时代差了不止一个量级。吸一口气能提炼出来的精华，还不到乱古时代的百分之一。想要重塑神桥，甚至跨入彼岸，必须借助海量的纯净源。”
他伸出修长的手掌，心念一动，那枚血杀堂的铜牌杀手令便出现在掌心。令牌入手冰凉，非金非木的材质在微弱的晨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鬼脸浮雕的工艺极其精湛，那双空洞的眼眶似乎在凝视着什么，额头上那个血红色的“杀”字更是透着一股肃杀之气。石子腾将令牌翻了个面，背面刻着几道简单的阵纹，是用来接收任务信息的微型法阵。
“落霞城，不过是我这十世红尘里的一处客栈。既然要敛财，就得让这客栈里的住客们，先热闹起来。”石子腾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将令牌收回袖中。
落霞城，西区，鬼市。这里是整个落霞城最见不得光的地方。它藏在外城西区的一片废弃矿区底下，入口是一条不起眼的死胡同，胡同尽头是一口枯井。顺着枯井的绳梯往下爬十几丈，穿过一条阴冷潮湿的甬道，眼前便会豁然开朗——一个天然形成的地下溶洞被改造成了巨大的交易市场。见不得光的法器、来路不明的丹药、甚至是杀人越货得来的古卷，都在这里像大白菜一样摆在摊位上。没有人问来历，没有人问去处，只要你有源，什么都能买到。
林老三佝偻着背，将破草帽压得很低，只露出半个下巴。他熟练地穿梭在两边摆满杂物的地摊中间。地摊上摆着的东西五花八门：有沾着血锈的断剑，有封在玉盒里的不知名丹药，有刻着残缺阵纹的兽骨，还有用铁链锁着的异兽幼崽。摊主们有的在闭目养神，有的在低声叫卖，有的则用阴冷的目光打量着每一个经过的人。林老三没有在这些摊位前停留，他径直走向了鬼市最深处的一家名为“聚宝斋”的破旧当铺。
当铺的柜台极高，表面包着一层厚厚的铁皮，铁皮上布满了干涸的暗红色血迹，一看就知道这里发生过不少冲突。柜台后面是一排排落满灰尘的货架，上面堆着各种奇形怪状的物件。
“老泥鳅，死了没？没死出来接客了！”林老三用手指关节重重地敲了敲那包着铁皮的柜台，发出沉闷的撞击声。他压低了嗓门喊道，声音在空旷的当铺里回荡。
“催命啊催！你个老瞎子，大清早的不去城东讨饭，跑我这来招晦气！”柜台后面，探出一个脑袋。那是一个干瘦如柴的老头，脸上的皮肤皱得像老树皮，长满了褐色的老年斑。一双三角眼透着精明和狡诈，眼珠子滴溜溜地转着，一看就是个不好对付的主儿。这人外号“老泥鳅”，是鬼市里消息最灵通的黑市商人，也是个见钱眼开的主儿。据说他年轻时也是个小有名气的散修，后来在一次秘境探险中被人暗算，修为跌落，便在这鬼市里开起了当铺，靠倒卖情报和销赃为生。
“少废话！”林老三极其熟练地从怀里摸出两块碎源，拍在柜台上。碎源在铁皮柜台上发出清脆的碰撞声，“买点东西，顺便，卖个消息。”
老泥鳅那双三角眼顿时亮了，一把将碎源扫进袖子里，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脸上的不耐烦瞬间变成了谄媚的干笑：“哟，老瞎子今天发财了？说吧，要什么家伙什？”他说话时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黄牙。
“一套能彻底隔绝神识探查的黑袍，外加一张能改变面部骨骼轮廓的法器面具。”林老三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道，“别拿你那些糊弄散修的破烂来敷衍我，要真货！那种一碰就碎、神识一扫就透的假货就别拿出来丢人现眼了。”
老泥鳅眉头一挑，上下打量了林老三几眼。他的目光在林老三身上扫了好几遍，像是在重新评估这个老瞎子。“老瞎子，你买这种行头干什么？怎么，打算干一票杀人越货的买卖？就你这身板，别去给人送菜了。上次你在黑风岭被一头野猪追了三条街的事我可还记得呢。”
“不该问的别问。你只管拿货。”林老三硬气地回顶了一句，把腰杆挺得比平时直了几分。他现在可是有“大能”撑腰的人，底气自然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来鬼市买东西，他都是点头哈腰的，今天这还是头一回用这种语气跟老泥鳅说话。
“行行行，顾客是祖宗。”老泥鳅嘴上敷衍着，心里却在暗暗称奇。这老瞎子今天怎么突然这么硬气了？不过他也懒得深究，转身在身后的破架子上翻找了半天。那架子被他翻得吱呀作响，灰尘簌簌地往下掉。终于，他摸出一个落满灰尘的木盒，“砰”的一声放在柜台上。木盒上积了厚厚一层灰，显然很久没人碰过了。
“‘幽影袍’，上面刻了微型的敛息阵纹，命泉境后期以下的修士绝对看不穿。这可是我从一个落魄的杀手手里收来的，原主据说用它暗杀过好几个命泉高手。”老泥鳅打开木盒，里面叠着一件漆黑如墨的长袍，袍子的材质非丝非棉，摸上去冰凉光滑。他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继续说道：“还有这‘千幻银面’，戴上后连气息都能改变，是用幻影兽的面骨磨成的，整个落霞城只此一件。两样加起来，八块碎源，概不还价。”
林老三心里暗骂一声奸商。八块碎源，够普通散修过上半年了。但他还是咬着牙从怀里掏出碎源递了过去。数碎源的时候，他的手指都在微微发抖。八块碎源，一块一块地数，每一块都像是在割他的肉。老泥鳅接过碎源，在手里掂了掂，满意地点了点头。
收好东西后，林老三没有急着走，而是凑近了柜台，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神神秘秘地说道：“老泥鳅，看在咱们这么多年交情的份上，送你个发财的消息。你不是一直靠倒卖情报给那些大家族赚钱吗？”
老泥鳅耳朵一动，立刻凑了过来。两人隔着柜台，脑袋几乎要碰在一起。“什么消息？”
“血杀堂。”林老三故意顿了顿，看到老泥鳅脸色微变，才继续说道，“昨天夜里，血杀堂来了一个新的铜牌杀手，代号‘修罗’。”
“血杀堂的杀手来了落霞城？！”老泥鳅倒吸了一口凉气，脸上的皱纹都被这口气撑开了几分，“这帮活阎王平时只在东荒大城里活动，跑咱们这穷乡僻壤来干什么？咱们这地方有什么值得他们惦记的？”
“你懂个屁。落霞城虽然偏，但周围大大小小的世家和矿脉可不少。东边有李家的黑铁矿，西边有赵家的灵药园，北边还有灵虚阁霸占的源石矿。这些家族之间明争暗斗这么多年，想杀人的多了去了。”林老三冷笑一声，按照石子腾教的剧本说道，“这位‘修罗’大人发了话，承接一切刺杀任务。命泉之上，彼岸之下，皆可杀。不过，人家只要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纯净源。”
“嘶——”老泥鳅再次倒吸一口凉气，眼睛却滴溜溜地转了起来，“只要纯净源……这口气可真够大的。不过，落霞城里想杀人又不敢自己动手的老爷们可太多了。李家的二少爷一直想除掉他大哥，赵家的大少爷跟三少爷也在争继承权，还有那些被灵虚阁打压的散修团伙，哪个不是憋了一肚子火？这消息要是卖给李家、赵家，或者是那些被灵虚阁打压的散修团伙……”老泥鳅已经开始在脑子里盘算着怎么把这个消息卖出高价了。
“消息我给你了，怎么卖，能赚多少，看你自己的本事。”林老三拍了拍柜台，转身就走。走出两步，他又回过头来，压低了声音补充道，“不过我奉劝你一句，这事儿最好别掺和太深。血杀堂的规矩你是知道的，小心有命赚，没命花。那些杀手可不管你是什么人，只要出得起价，他们连你的脑袋也照砍不误。”
看着林老三佝偻的背影消失在巷口，老泥鳅眯起了那双三角眼，低声冷笑：“这老瞎子，今天说话居然一套一套的。‘修罗’……嘿嘿，落霞城这潭死水，总算是要起风浪了。”他转身走进当铺后面的暗室，那里藏着几枚传讯玉符，是专门用来跟各大世家做情报交易的。
落霞城，内城中心，李家府邸。与外城的脏乱差相比，李家府邸简直就是凡间仙境。占地数十亩的宅院中，亭台楼阁错落有致，雕梁画栋极尽奢华。庭院中央有一汪灵泉，泉水清澈见底，散发着淡淡的灵气。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灵药香气，那是从后院药圃中飘来的。府邸四角各有一座三层高的哨塔，每座哨塔上都驻守着两名苦海境的护卫，日夜轮值。
此刻，在李家最核心的议事大殿内，气氛却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大殿的正门紧闭，门外站着两排李家的嫡系护卫，个个手按刀柄，眼神警惕。殿内，三方人马各自落座，中间隔着一道无形的屏障。
大殿正中央的太师椅上，坐着一个不怒自威的紫袍老者。他就是李家当代的家主，李沧海。他头发花白，但面容却保养得极好，看上去只有四五十岁的样子。彼岸境初期的强大修为，让他的气息如同一座沉寂的火山，表面平静，内里却蕴含着足以毁灭一切的力量。在整个落霞城，除了灵虚阁的王执事和赵家的赵无极，没有人能在他面前站着说话。
在李沧海的左侧，坐着赵家的家主，赵无极。这是一个身穿锦缎、看起来像个富家翁的胖子，脸上总是挂着和善的笑容，手里还摇着一把玉骨折扇。但那一双笑眯眯的眼睛里，却时常闪过毒蛇般阴冷的光芒。了解他的人都知道，赵无极的笑容越和善，心里盘算的算计就越狠毒。
而在两人的对面，则是脸色阴沉如水的灵虚阁驻落霞城分部主事，王执事。他今天穿了一身正式的青色执事袍，胸口绣着灵虚阁的飞剑徽记，面色比袍子的颜色还要青上几分。
大殿中央，李元双臂缠满了厚厚的白色灵药绷带，跪在地上，脸色苍白。那绷带是用灵蚕丝织成的，里面浸透了续骨丹的药液，散发着浓烈的药味。赵霜也跪在一旁，低着头，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她的手腕上还缠着几圈纱布，隐隐能看到里面渗出的血迹。
而在他们两人面前的茶几上，静静地躺着那枚散发着碧绿色光芒的古经玉简——《幽冥化血诀》。玉简上的道纹在缓缓流转，每一次闪动都牵动着在场所有人的目光。
“两位家主，明人不说暗话。”王执事打破了沉默，目光死死地盯着那枚玉简，就像盯着一块肥肉的饿狼。他的语气中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霸道，“赵德柱长老为了探索这落星谷的遗迹，甚至搭上了性命。这枚道宫古经，理应归我灵虚阁所有！两位既然都是落霞城的体面人，不会连这点规矩都不懂吧？”
李沧海端起手边的青瓷茶盏，慢条斯理地撇了撇茶沫。那茶是李家特供的上品灵茶，一片茶叶就值好几块下品源石。他轻轻抿了一口，这才不紧不慢地开口：“王执事，话不能这么说。赵长老仙逝，我等也深感痛心。但这落星谷的遗迹，并非你灵虚阁一家发现的。我李家和赵家，可是出了大批的人力物力。光是召集散修探路，我们就花了不少源石。”
“不错。”赵无极也笑眯眯地接话了，他摇着折扇，语气不紧不慢，“再说了，据我家这丫头和李贤侄所言，赵长老是在遗迹中触动了禁制，走火入魔，不仅杀光了所有随从，甚至还想对这两个晚辈痛下杀手。这古经，是他们两个孩子拼了性命，从发疯的赵长老手里抢救出来的。若是让灵虚阁就这么拿走，怕是难以服众啊。”他说到“走火入魔”四个字时，特意加重了语气，同时瞥了一眼王执事的脸色。
“你们——！”王执事猛地一拍桌子，那张由百年铁木制成的桌案在他一掌之下剧烈震颤，桌面上的茶盏跳了起来，茶水溅了一桌。神桥境的威压瞬间爆发，如同一阵狂风席卷了整个大殿，“你们这是想联手吞了这道宫传承？！别忘了，落霞城到底是谁的天下！我灵虚阁在燕国屹立数千年，背后更是有圣地撑腰，你们两家加起来，够看吗！”
面对王执事的威压，李沧海和赵无极依然稳坐泰山。他们都是彼岸境，虽然只是初期，但足以在境界上压制王执事。李沧海只是轻轻一拂袖，便将那股威压化解于无形。
“王执事息怒。”李沧海放下茶盏，瓷器与桌面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他的语气转冷，不再是刚才那副客套的口吻，“灵虚阁势大不假，但我们两家每年上交的‘孝敬’也从未少过。光是去年一年，我李家就向灵虚阁缴纳了三千斤下品源石。这古经乃是无上机缘，谁也不可能独吞。不如这样，古经暂且由我们三方共同保管，共同参悟。每家各派两人，在城中心的灵源宝库中轮流值守，谁也不许私自碰那玉简。如何？”
王执事脸色铁青，额头上青筋暴跳。他心里很清楚，这两人是咬死了不肯松口。若是真逼急了，落霞城两大家族联手，他这个分部主事也讨不到好果子吃。李家和赵家虽然在高端战力上不如灵虚阁，但两个彼岸境老祖联手，足以牵制他，而两家在城中的势力盘根错节，灵虚阁若是强行抢夺，搞不好会被阁内高层怪罪办事不力，甚至可能被扣上一个“逼反地方世家”的罪名。
“共同参悟？哼！”王执事冷哼一声，“这件事，老夫做不了主，必须上报阁内长老定夺！在此之前，这玉简，就先存放在城中心的‘灵源宝库’中，三方各派人手日夜看守！谁也别想私自拓印！”他说最后几个字时，目光狠狠地扫过李元和赵霜。他总觉得这两个小辈在落星谷里隐瞒了什么，但又没有证据。
“如此甚好。”李沧海和赵无极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得逞的笑意。他们当然知道王执事不会善罢甘休，但只要拖延时间，他们就有办法慢慢蚕食这部古经的内容。灵源宝库虽然有三方共同看守，但看守的人选是各家自己派的，只要运作得当，总能找到机会接触那枚玉简。
“既然事情定下了，老夫就不多留了！”王执事猛地站起身，袍袖一甩，狠狠地瞪了跪在地上的李元和赵霜一眼。那眼神中满是不甘和威胁，看得两人后背一阵发凉。然后他头也不回地拂袖而去，大殿的门被他摔得砰的一声响。
等王执事的背影完全消失在大殿外，脚步声也渐渐远去，李沧海和赵无极脸上的笑容才缓缓收敛。
“元儿，霜儿，你们这次立了大功。”李沧海看着地上的李元，眼中闪过一丝真切的赞赏。他已经很多年没有用这种眼神看过自己这个不成器的大儿子了。“这残卷虽然邪门，但却是实打实的道宫秘法。有了它，我李家和赵家，或许就能培养出真正的道宫大能，再也不用看灵虚阁的脸色了！”
“多谢父亲（伯父）夸奖！”李元和赵霜齐声叩首，额头撞在地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起来吧。元儿，你的伤势如何？”李沧海问道，语气中少了几分平时的严厉，多了几分慈爱。
“回父亲，家族的‘续骨丹’极其神效，儿子的双臂虽然断了，但休养半个月，便能恢复如初。只是……”李元犹豫了一下，脸上露出一丝后怕的神色，“那赵长老发疯时的模样，实在太可怕了。若不是运气好，儿子和赵妹妹恐怕就见不到父亲了。”他说话时还故意让自己的声音微微发颤，把那种死里逃生的恐惧感演绎得入木三分。
李沧海叹了口气，站起身来，走到李元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只手落在李元肩上时，李元感到了一阵温热，他知道这是父亲在渡神力查看他的伤势。“修仙本就是逆天而行，生死有命。你这次能大难不死，也是你的造化。从今天起，你便是我李家唯一的少家主，家族内的所有修炼资源，向你倾斜三成！霜儿也是一样，赵兄，你说呢？”
赵无极笑眯眯地点头，折扇在他手中轻轻摇动：“理当如此。这两个孩子共患难，以后两家还要多多亲近才是。我看霜儿和李贤侄年纪相仿，又一起经历了生死，不如日后多走动走动。”
李元和赵霜表面上做出一副受宠若惊、感激涕零的模样，连声道谢。但心里却拔凉拔凉的。少家主？资源倾斜？在昨晚之前，这绝对是他们梦寐以求的东西。但自从苦海深处被埋下了那枚金色的生死符之后，这些曾经让他们疯狂追逐的权力和财富，全都变得索然无味。因为他们很清楚，无论他们爬得多高，只要那个男人心念一动，他们就会瞬间从云端跌落到地狱。
大殿内的议事结束后，李元和赵霜以需要疗伤为由，退到了后院的一处僻静厢房中。这间厢房是李元以前的练功房，位置偏僻，平时很少有人来。
刚一关上门，李元那副虚伪的笑容就彻底垮了下来，像是一张被撕碎的面具。他一屁股坐在椅子上，脸色比死了爹还难看。“赵霜，现在怎么办？那尊活菩萨要的是纯净源！十万斤啊！把我卖了也凑不齐啊！”李元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绝望。他虽然是李家大少爷，但家族库房的钥匙一直掌握在老爹李沧海手里，他能动用的资源极其有限。
赵霜秀眉微蹙，比起李元的慌乱，她显得冷静得多。她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确认四下无人后，才将窗户重新合上。“慌什么？主人既然这么安排，就一定有他的道理。你刚才没听见吗？家主已经许诺资源向我们倾斜。这就是第一步。”
赵霜走到李元对面坐下，声音压得很低：“主人之所以把古经交给我们带回来，就是为了提高我们在家族中的地位。只有我们掌握了实权，才能调动家族的宝库。至于那十万斤纯净源……我们凑不齐，不代表别人凑不齐。”
“别人？你是说……”李元愣了一下，眼睛忽然亮了起来。
“刚才王执事走的时候，那眼神你没看到吗？灵虚阁绝对不会善罢甘休的。这落霞城，马上就要乱了。”赵霜眼中闪过一丝精芒，“水越浑，我们才好摸鱼。主人要我们在城里搜集各种情报，一定也是为了这个。”
就在这时。“嗡——！”李元和赵霜的身体同时剧烈地一颤！两人只觉得自己的苦海深处，那道金色的“生死种魔符”突然散发出一股极其恐怖的灼热感，像是有一块烧红的烙铁直接按在了他们的生命之泉上。紧接着，一道冰冷、威严、仿佛来自九幽地狱般的声音，在他们的脑海中直接炸响！
“今晚子时。落霞城黑市，血杀堂联络点。李元，你亲自去。”
“发布悬赏。目标：李家二少爷，李明。酬金：五百斤纯净源。接榜人：修罗。”
这突如其来的传音，让李元和赵霜吓得直接跪在了地上，浑身冷汗直冒。膝盖撞在青砖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但他们完全顾不上疼痛。李元整个人都在剧烈地发抖，额头上的汗珠大颗大颗地往下滚。
“主……主人的传音？！”李元的声音都在发抖。隔着这么远的距离，直接将声音传达到他们的苦海中，而且他们体内的生死符还同时响应，这种手段，简直闻所未闻！这说明那个男人不仅能随时监控他们的位置，还能在任何时候与他们沟通，甚至可能连他们现在说的话都听得一清二楚。
赵霜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恐惧：“主人下令了。目标是你弟弟，李明？”她看向李元的目光中带着一丝复杂的意味。
听到“李明”这个名字，李元眼中的恐惧突然消散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极度的怨毒。李明，是他同父异母的弟弟，比他小五岁，天赋却远在他之上，十五岁就开辟了苦海，二十岁便踏入了命泉境，如今已经是命泉境初期巅峰。在李家，李明一直是他争夺少家主之位最大的威胁。如果不是这次他“带回”了古经，少家主的位置迟早是李明的！李沧海偏爱小儿子是人尽皆知的事，好几次家族会议上都旁敲侧击地暗示过想让李明接任少家主。
“五百斤纯净源……”李元咬了咬牙。这笔钱对于现在的他来说，虽然肉疼，但只要能动用少家主的权限，去家族的私库里挪用一下，还是凑得出来的。李家经营源石生意多年，库里囤积的纯净源少说也有几千斤，缺五百斤短期内不会有人察觉。
“主人这是在帮我清除异己？不对……主人那种高高在上的人物，怎么会在乎我李家的权力斗争？”李元虽然纨绔，但也不蠢。他从小在这种世家大族的勾心斗角中长大，嗅觉比普通人敏锐得多。“主人这是在借我的手，让‘修罗’这个名字，在落霞城立威！杀一个李家的天才二少爷，比杀十个普通散修都有震慑力！”
赵霜点了点头，眼神复杂：“而且，五百斤纯净源，正好可以作为第一笔‘孝敬’，光明正大地送到主人手里。这手段……一石三鸟，简直让人不寒而栗。既帮你扫清了障碍，又在城里打响了名号，还顺便收了第一笔供奉。”
“好！干了！”李元眼中闪过一丝狠辣，那张原本还算英俊的脸因为怨毒而扭曲了起来，“李明那个小畜生早就该死了！上次他在家族聚会上当众让我难堪，我就发誓要让他不得好死！今晚我就去黑市！”他说着便要往外走。
“等等！”赵霜一把拉住他，“你就这么去？黑市里龙蛇混杂，你要是被人认出来，别说杀李明，你自己就先死定了。用这个。”她从袖中取出一张薄如蝉翼的面具，那是赵家特制的人皮面具，戴上后连神桥境修士的神识都无法看穿。
夜幕降临。落霞城再次被笼罩在一片喧嚣与阴暗之中。白日里那些光鲜亮丽的仙家店铺纷纷关了门，取而代之的是各种各样的夜市和见不得光的交易。内城的灯火通明，外城却沉入了更深邃的黑暗。
贫民窟的破院子里。石子腾静静地站在那面布满裂纹的铜镜前。铜镜是林老三从垃圾堆里捡回来的，镜面模糊不清，照出来的人影都变了形，但石子腾并不在意。他今天要做的事，不需要看清自己的脸。
林老三站在他身后，手里捧着那套从黑市买回来的“幽影袍”和“千幻银面”，大气都不敢出。他双手将衣物高举过头，像是在向皇帝呈上龙袍。
石子腾没有说话，只是伸手取过那件宽大的黑袍，披在身上。黑袍的料子冰凉光滑，贴在皮肤上像是一层流水。他系好领口的暗扣，黑袍上铭刻的微型阵纹瞬间激活，一层肉眼难以察觉的波动从袍子上扩散开来，将他身上原本就极其微弱的气息彻底掩盖。林老三明明站在他身后不到三尺的距离，却感觉自己面前站着的不是一个活人，而是一团没有生命的阴影。
随后，他拿起那张银色的面具。面具没有任何多余的花纹，只有一片冰冷光滑的银色，只留出两道狭长的眼缝。入手冰凉，不知道是用什么材质做的。
当石子腾将面具扣在脸上的那一刻。“咔哒。”一声极其轻微的机括声响起。面具内侧的微型阵纹自动激活，贴合在了他的面部骨骼上。面具的边缘与皮肤完美融合，看不出任何接缝。在这一瞬间，那个在林老三眼里有些憨傻、唯唯诺诺的底层散修“萧炎”，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浑身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冰冷杀意，仿佛从尸山血海中走出来的无情刺客。他只是随意地站在那里，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却让整个屋子的温度都降了几分。
即便是早有心理准备的林老三，在看到戴上面具的石子腾时，也忍不住双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那是一种纯粹到了极致的压迫感！不需要任何神力的加持，仅仅是那种气场，就足以让底层修士胆寒！林老三在落霞城混了四十年，见过灵虚阁的神桥境长老，见过城主的彼岸境护卫，但从来没有感受过如此纯粹、如此不含任何杂质的杀意。那杀意不是刻意释放出来的，而是从骨子里渗透出来的，是这个男人无数场生死搏杀中积累下来的血腥沉淀。
“老林叔，你在家待着。不管外面发生什么，都不要出来。”面具后，传出的声音也发生了改变，不再是之前的市井腔调，而是变得沙哑、低沉，犹如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
“是……是！修罗大人！”林老三下意识地改变了称呼，咽了一口唾沫。他感觉自己不是在对一个人说话，而是在对一尊神只行礼。
石子腾没有再废话，他只是轻轻一步迈出。“缩地成寸。”在乱古时代，这不过是赶路的小法门，连正式的神通都算不上。但在如今的遮天底层，这却如同鬼魅一般的瞬移！他的身形在踏出那一步的瞬间便融入了黑暗中。
一阵微风吹过，破木门轻轻晃动了一下，发出吱呀一声轻响，石子腾的身影已经凭空消失在了原地。林老三揉了揉那只独眼，又掐了自己一把，确认自己不是在做梦。
落霞城，黑市，一间极其隐秘的地下酒馆。这里位于鬼市的最深处，入口是一扇毫不起眼的铁门，门上没有任何标记，只有门楣上刻着一个极其微小的血滴图案。这里是血杀堂在落霞城的一个外围联络点。酒馆里灯光昏暗，墙壁上的油灯散发着惨淡的光芒。空气中弥漫着劣质麦酒和血腥味混合的气息，那是常年在这里接头的人留下的痕迹。几个身上带着刀疤的散修在角落里低声交谈，眼神警惕地打量着每一个进来的人。他们有的是来买命的，有的是来卖命的，也有的是来打探消息的。
酒馆吧台后，站着一个瞎了一只眼、满脸横肉的酒保。他身材魁梧，光头上有一道从额头一直延伸到后脑勺的狰狞刀疤。他正用一块脏兮兮的抹布擦拭着手中的木酒杯，动作机械而重复。
就在这时，酒馆那扇厚重的木门被推开了。门轴发出刺耳的嘎吱声，让酒馆里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抬起头。一个戴着斗笠、用黑色披风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人走了进来。斗笠压得极低，只露出一个下巴。
酒馆里原本低沉的交谈声瞬间停滞了一下，几道不怀好意的目光落在了来人身上。在这种地方，把自己裹得这么严实的人，要么是来谈大买卖的，要么是来找死的。但来人身上散发出的气息很弱，大概只有苦海境的样子，看来是前者。
来人没有理会这些目光，径直走到吧台前，压低了声音，声音里带着一丝无法掩饰的颤抖：“我……我要下个悬赏。”斗笠下传出的声音很年轻，语气中的紧张和不安几乎是写在脸上的。
这人，正是乔装打扮后的李家大少爷，李元。他穿着赵霜给他的那件能隔绝神识的披风，脸上戴着赵家特制的人皮面具，看上去就像一个落魄的散修，与他平时锦衣华服的形象判若两人。
独眼酒保头也没抬，继续擦着杯子。那杯子已经被他擦了快一刻钟了，杯壁都被擦得发光。“规矩懂吗？杀什么境界，付什么价钱。先付三成定金。”他的声音平淡得像是在背书。
“杀一个命泉境初期。”李元咬了咬牙，“目标是李家二少爷，李明。”他说出“李明”两个字时，声音里有掩饰不住的恨意。
此话一出，酒馆里顿时响起了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李家二少爷！那可是落霞城赫赫有名的天才，二十岁就踏入了命泉境，被灵虚阁的几位长老都夸赞过。这人居然敢跑到黑市来买李家嫡系的命，简直是活腻了！
独眼酒保擦杯子的手也顿了一下，缓缓抬起头，那只独眼死死地盯着李元。那只眼睛里没有任何情感，只有一种职业性的审视。“李家的人？这活儿可不好接。得加钱。李家二少爷身边至少有两名命泉境的护卫，他自己也是命泉境，要杀他，至少得出动两名铜牌杀手。”
“我出五百斤纯净源！”李元直接抛出一个重磅炸弹！他的声音虽然压得很低，但在这个安静的酒馆里却清晰可闻。
“嘶——！”整个酒馆彻底安静了。五百斤纯净源！这笔巨款，足以让一个落魄的散修直接修炼到神桥境！哪怕是那些亡命之徒，此刻也忍不住呼吸急促了起来。角落里几个散修交换了一个眼神，其中一个悄无声息地站起身，朝门外走去——他要去把这个消息卖给别的买家。
“不过，我有一个要求。”李元强忍着心头的恐惧，按照石子腾的吩咐，一字一顿地说道，“这个任务，我指名道姓，要血杀堂新来的铜牌杀手，‘修罗’来接！”
“修罗？”独眼酒保眉头一皱。他身为联络人，自然知道今天早上鬼市里流传的那个谣言。但他作为内部人员，非常清楚，血杀堂最近根本没有派什么代号为“修罗”的杀手来落霞城！他在血杀堂干了十几年，对堂内的铜牌杀手如数家珍，从来没有听说过“修罗”这个代号。这完全就是无稽之谈！
“朋友，你怕是听信了外面的谣言。”独眼酒保放下手中的杯子，语气变得冷淡了几分，“我们血杀堂在落霞城，根本没有‘修罗’这号……”酒保的话还没说完。
“呼——”酒馆内，突然毫无征兆地刮起了一阵极其阴冷的寒风。那不是从门外吹进来的，而是凭空出现在酒馆内部的。墙壁上那几盏原本就昏暗的油灯，火苗瞬间变成了诡异的幽绿色，疯狂地摇曳起来，将所有人的脸都映成了惨绿色。
一股让所有人都感到窒息的恐怖杀气，如同无形的潮水一般，瞬间淹没了整个酒馆！那杀气凝如实质，像是无数根冰冷的针同时扎在每个人的皮肤上。角落里那几个刀口舔血的散修，此刻就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一个个脸色惨白，浑身僵硬，连大气都不敢出。他们感觉自己的苦海在那股杀气的压迫下几乎停止了运转。
“这……这是什么威压……”独眼酒保瞳孔猛地一缩，常年在刀口舔血的直觉告诉他，有极其恐怖的存在降临了！他的手已经按上了吧台下的刀柄，但他知道，那把刀在这种级别的存在面前，估计连废铁都不如。
在所有人惊骇欲绝的目光中。一道身披幽影黑袍、脸上戴着冰冷银色面具的削瘦身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如同鬼魅一般，静静地站在了酒馆大门处的阴影里。没有人看清他是怎么进来的，酒馆的门甚至都没有动过。
没有任何神力波动，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就像是一尊从九幽地狱踏入人间的死亡神祗！银色的面具在幽绿色的灯光下泛着冰冷的光泽，那两道狭长的眼缝中透出的目光，没有任何情感，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暗沉。
“这单买卖。”面具后，传来两块铁片摩擦般沙哑、冰冷，不带一丝人类感情的声音。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像是有一根冰锥直接扎进了他们的耳膜。
“我，修罗，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