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3章 东南危,漠北急报
“一个个真是好日子过够了!“
养心殿内,雍正猛地将闽浙送来的密报摔在御案上,直接吼了出来。
“朕真是养了一群狼心狗肺的东西!“
殿内空气瞬间凝固。
站在下首的怡亲王允祥、张廷玉、马尔赛三人同时低下头,谁也不敢接话。
雍正这会儿正在气头上,这时候谁开口谁倒霉。
雍正来回踱了几步,猛地停下,转身盯着那封密报,咬牙切齿地骂道。
“先帝在位,我大清鼎盛一统之时。
尔等陈元龙一众闽浙世家、文武官员,个个俯首称臣、贪享厚禄!
彼时不敢反、不敢乱!
如今局势稍艰,你们便狼子野心发作,胡乱攀附来路不明的朱明余孽,私立伪明、举兵叛主!
食君之禄、背君之事,这群忘恩负义的逆贼败类!
天理难容,罪该万死!“
最后四个字几乎是吼出来的,震得殿梁上的灰尘都簌簌往下掉。
允祥偷偷抬眼看了看雍正的脸色,见他虽然暴怒,但眼神还算清明,这才小心翼翼地开口。
“皇上,闽浙之事.........确实出乎意料。
但臣弟以为,那朱三太子来历不明,未必能成气候........”
“未必能成气候?”
雍正猛地转过头,目光像刀子一样刮在允祥脸上,“你看看这个!”
他抓起御案上的密报,抖得哗哗响:“天地会总舵主苏洪光,联络闽浙世家乡绅,不知从哪找来了一个朱三太子的曾孙!
还按照朱明家传字辈,五行相生,给他取了个名字——朱伯泓!”
雍正念出这个名字时,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最气人的是,那在家休养的我大清礼部尚书,海宁陈家的陈元龙!
他可是堂堂正二品的朝廷命官!
如今作为江南闽浙的士族代表,拥立朱伯泓登基,效汉光武帝建武之事,重建大明!”
雍正深吸了一口气,胸口剧烈起伏:“建元,以昭中兴之志。
改宁波府为明州府,号其地为明京。
以浙江布政司署为行殿,建行在太庙、社稷、宗庙。”
他每念一句,殿内三人的脸色就沉一分。
“封那浙西陈贼为吴王,奉天征讨大元帅。
封夷州朱贼为忠义王,讨逆大元帅。
封苏洪光护国公,辅国大将军。
封陈元龙海宁伯,武英殿大学士兼吏、礼二部尚书.......”
雍正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发红的眼睛让人胆寒。
“除了杭州、绍兴、湖州、嘉兴四府还在大清手里,东南闽浙..........尽数归了这个大明昭武政权。”
养心殿内死一般寂静。
允祥的眉头紧紧锁在一起,他比谁都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如今闽浙冒出一个打着“大明“旗号的政权,而且有海宁陈家这样的江南望族支持,有天地会这样的民间势力撑腰,有陈亮那样手握重兵的军阀背书。
这个“大明“,不是几股土匪凑在一起闹着玩的,它是一个有根基、有号召力、有野心的政权。
清廷在江南的统治,已名存实亡。
“有闽浙海宁陈家这些乡绅支持。”允祥低声道,“这个大明恐怕明年开春就出兵进攻江南了。”
“何止明年开春。”
张廷玉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雍正和允祥同时看向他。
张廷玉的脸色很难看,他不是在为朝廷担忧,至少不全是。
他张廷玉是江南人,他的家族在桐城,在安庆。
而安庆府,如今已经笼罩在护民军铁骑之下了。
“那冒牌大明的旗号一竖起来。”张廷玉缓缓道,“我大清在江南的统治就要动摇了。
江南士绅本就因摊丁入亩、官绅一体纳粮之制对护民军又恨又怕,如今这个大明给了他们一个保住根基的希望。
我大清靠着那上万八旗,多半难以控制住了。”
他说到最后几个字时,声音几乎听不见了。
殿内再次沉默。
张廷玉,雍正的心腹重臣,可谓是如今汉人世林当中的领袖。
但此时闽浙乡绅的反叛,让雍正不由得担忧了起来。
雍正看着张廷玉,他知道现在不是清理门户的时候,朝中江南籍的官员多了去了,真要追究起来,半个朝廷的官员都得砍头。
“皇上。“马尔赛试探着开口岔开话题,“闽浙之事固然紧急,但眼下漠北战事也........”
“报——!”
殿外忽然传来一声急促的呼喊,打断了马尔赛的话。
一阵凌乱的脚步声从殿外直冲进来,一个浑身尘土、盔甲残破的驿卒踉跄着扑进养心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报!”
“报!皇上,漠北告捷!”
殿内四人同时一震。
“什么?”
雍正猛地站直了身子。
“什么告捷?”
允祥也忍不住上前一步。
“是漠漠.........”
驿卒张着嘴,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嘴唇干裂得渗出血来,他努力想说什么,但一口气没接上来,眼睛一翻,直挺挺地栽倒在地,晕了过去。
“皇上!”
站在门口的苏培盛慌忙喊道,“奴才好像听到是说漠北告捷!”
“什么?”
雍正一步跨到驿卒身边,弯腰去翻他身上的公文袋。
马尔赛比他更快,从驿卒怀里摸出一份沾满汗水和泥土的奏报,双手递了上去。
雍正极其急切地一把抓过,三下两下拆开,目光如饥似渴地扫了下去。
奏报上的字迹密密麻麻,是傅尔丹的亲笔。
前半段写的是漠北草原的战况,准噶尔部大策零敦多卜率军深入,意图切断喀尔喀蒙古与清军的联系,打通南下河套的通道。
傅尔丹、富宁安率八旗在哈密一线正面阻击,策棱、丹津多尔济率蒙古骑兵迂回侧翼.........
雍正的目光一行行往下移,心跳越来越快。
然后,他的目光停在了最后一段话上。
“多罗郡王多罗博尔济吉特·策棱,与丹津多尔济分兵,至鄂登楚勒伏兵突击,斩其骁将,馀众惊溃,大策零敦多卜及海伦曼济等遁去。”
雍正愣住了。
他反复看了三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策棱和丹津多尔济,在鄂登楚勒设伏,打了准噶尔一个措手不及。
斩了对方的骁将,大策零敦多卜带着残兵败将逃了。
这一仗,赢了。
雍正的手微微颤抖起来。
内心激动无法言语。
这是多久以来,他听到的第一个好消息了。
岳钟琪抗旨不南下。
年羹尧在关中按兵不动。
护民军在长江以南坐大。
闽浙叛了。
江南快丢了。
冒出个冒牌大明。
...................
四面楚歌,八方漏雨。
他这个皇帝,当得比崇祯还憋屈。
但现在,漠北,赢了。
“好.........”
“好.........”
“好!”
雍正连说了三个好字,声音发颤,眼眶竟然发红的要哭。
他抬起头,环视殿内三人:“策棱!
丹津多尔济!
这一仗打得好!
打得好啊!”
允祥也松了一口气,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笑容:“恭喜皇上,漠北大捷!
准噶尔这次吃了大亏,短期内不敢再犯。”
“张廷玉拟旨!”
雍正猛地将奏报拍在案上,声音里带着久违的力道,“策棱、丹津多尔济各赐一万两白银,并晋封为和硕亲王!
傅尔丹晋封二等公,富宁安晋封一等侯!
此次军功非寻常劳绩可比,随征兵弁,着从优加倍议叙!”
“嗻!“张廷玉连忙躬身领命。
雍正重新拿起奏报,又看了一遍。
这一次,他的目光停留在策棱的名字上,久久没有移开。
策棱,博尔济吉特氏,成吉思汗嫡系后裔。
他不是满洲人,不是汉人,他是蒙古人。
但在大清最危急的时候,是这个蒙古郡王,替他打赢了这场仗。
雍正忽然觉得有些讽刺。
他最信任、最倚重的汉将岳钟琪不听调遣。
他的心腹八旗宗室勋贵,在中原被牢牢的困住,无有战果。
他花了无数心血经营的江南正在分崩离析。
而唯一替他打了胜仗的,是一个蒙古人。
“皇上?”
允祥见雍正发愣,轻声唤了一句。
雍正回过神来,将奏报缓缓放下。
“十三弟。”他看着允祥,声音忽然变得很轻,“你说,朕这辈子,到底做错了什么?”
允祥心头一震。
他从未听雍正用这种语气说过话。
“皇上.......”
“闽浙叛了,江南快守不住了,岳钟琪不听话了,中原战局困死。”
雍正自顾自地说着,每说一句,声音就低一分,“朕登基以来,整顿吏治,火耗归公,摊丁入亩,改土归流.........
朕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了这个江山。
可到头来,忠心于朕之人,除你们三人之外,又还有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