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0章孙妙青34
确实挺多虑的,前朝的大臣又不是傻子。
一个有手段,有家室,有皇帝喜欢的皇子他们不跟,难不成要去跟那个,被丢在圆明园十几年的弃子?
就是再想要从龙之功的,也不会这么没眼力见。
战事暂停,粮种分分散到四处做实验,等待一年后的数据,若是依旧不错,再向外慢慢普及。
弘历以为胖橘让他行走六部,就意味着默许他培养势力,于是他开始暗中接触官员。
只是他还没拉拢到一个官员,就被苏培盛叫到了养心殿。
他看了眼跟胖橘坐在一张炕上的弘昊,微微垂眸,遮住眼底不断上涌的嫉妒之意。
“汗阿玛,您叫儿子来,可是有事要吩咐。”
他若想坐上那个位置,唯一的阻碍便是弘昊,
他不是不想除掉这个挡路石,可他住在宫外,弘昊住在宫内,他压根就没法子接触弘昊,更别说除掉弘昊。
胖橘头也不抬,语气平静的像是在闲谈:“城西那家的菜,吃着可还行。”
弘历后背霎时间冒起一层冷汗,喉结重重的滚了滚,声音微微发紧:“自是没有御膳美味,可在外头还算不错。”
他近来只去过一回城西,那一趟,正是约见户部右侍郎乌雅海望。
胖橘抬眼,目光沉沉落在他身上,语气不高,分量却极重:“你要明白,私下往来,笼络朝臣,便是结党。而朕最厌的,便是皇子暗中勾连部院大臣,培植私党。”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叩了叩案上奏折,声音冷了几分:“太后一生避嫌,不肯让乌雅氏借着外戚身份揽权。
你身为皇子,不去学这份自持,反倒主动上门攀附,传出去,是想做什么?”
难不成是觉得,乌雅氏会看上他,还是觉得他攀上乌雅氏,就能让他高看一眼。
弘历头埋得更低,额角已经冒了细汗,一句辩解的话都不敢轻易出口:“儿子一时糊涂,只是听闻海望公熟习工程钱粮,想着请教几句,并无别的心思,绝不敢生结党之念。”
他也是汗阿玛的儿子,他想更进一步又何错之有。
“有没有心思,不是你说了算”,胖橘淡淡打断他:“朕许你进朝堂,是让你学着为国办事,不是让你私下拉拢人手,给自己攒助力。”
弘历心口沉甸甸的,他垂着的指尖缓缓收拢攥紧:“儿子省得了,往后一定恪守本分,断绝这类私下往来,绝不再犯。”
汗阿玛盯的这般紧,他这段时间是不能再轻举妄动了。
胖橘看着他恭顺伏低的模样,没有再继续斥责,只是挥了挥手:“你回去吧,把今日这番话好好放在心上,别等走到无法挽回的地步,才知悔悟。”
他长成的阿哥就这么几个,若不到逼不得已的境地,他并不想废掉他们其中任何一个。
只是弘历若一意孤行,他也不会手软。
弘历恭恭敬敬磕了个头,起身的时候腿都有些发软,小心翼翼退了出去,殿内只剩下烛火噼啪轻响。
这场谈话并没有瞒过弘昊,弘昊也不在意弘历的那点小心思。
身为皇子,若一点争夺皇位的念头都没有,那才是没有血性的男儿。
转眼,宫里又多了几个新生儿。
安陵容生下五公主文毓,晋娴妃。
年世兰生下九阿哥弘昌。
费云烟生下十阿哥弘晨,晋丽妃。
曹琴默生下十一阿哥弘㫥,晋襄妃。
妃位多了一个,胖橘干脆大封六宫。
孙妙青晋皇贵妃,齐妃晋贵妃。
从犄角旮旯处被找出来的博尔济吉特氏,晋嫔位,赐封号穆。
祺贵人瓜尔佳氏,晋嫔位。
康常在晋贵人。
其他一些养心殿围房放出来的,也都晋了一级。
胖橘喜爱节俭,孙妙青和年世兰也不想花钱给胖橘充面子,于是三人一商量,干脆六宫的册封仪式一起办。
雍正十三年八月二十日。
弘昊站在茹古涵今门口,看向九洲清晏:“他到日子了。”
他和他娘都没有给胖橘续命的打算。
孙妙青微微点头:“嗯,我打算最后送他一程。”
最后的最后,她总要让胖橘知道,他所听到的那些东西,不过是加工过的。
当然,最重要的是,她要让胖橘知道,弘昊不是他的儿子,而是文华殿大学士,朱轼孙子的孩子。
弘昊知道他娘想做什么:“我挺想去现场看戏的。”
但他不想听胖橘骂他娘。
孙妙青拍拍弘昊的肩膀:“你还是看好外面吧。”
在儿子面前演那样的戏,她多少还是有点尴尬的。
“听您的。”
殿内药味浓重得呛人,烛火昏黄摇曳,映得龙床上的人气息奄奄。
短短三日,胖橘便已经熬到油尽灯枯。
连日高热不退,五脏六腑像是被烈火灼烧干净,浑身脱力,连抬一抬眼皮,动一动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外头臣子跪满殿外,哭声隐隐传来,可他听着只觉得遥远又虚妄。
他这辈子勤政半生,宵衣旰食,收拾先帝末年留下的烂摊子,扛尽骂名,坐稳这大清江山。
临到老来缠绵病榻,只觉得一生劳碌,到头一场空。
意识昏沉恍惚间,一道清浅身影无声无息立在床前。
是孙妙清。
她一身素衣,眉眼平静得近乎冷漠,就这么静静俯视着濒死的帝王。
胖橘浑浊的眼珠艰难的转动着,死死盯着她,喉间发出嘶哑的气音。
刚想说什么的他,还来不及开口,没有预兆,没有缓冲。
一股浩瀚又真实的记忆,猛地强行灌入他的脑海。
不是他听到的那些片面的话语,而是完完整整,清清楚楚的真相全篇。
他看见自己这一生的猜忌、多疑、凉薄,看见后宫所有人的逢场作戏、虚情假意,看见自己一辈子被无数人蒙骗、拿捏、戏耍。
他以为的真心相待,全是假意,他以为的虚情假意,埋着的是一腔真情。
胖橘的脑子像是被生生炸开,胸口大口大口喘着粗气,枯瘦的手死死抓着锦被,指节泛白。
就在他心神濒临崩碎之际,孙妙清清冷的声音,轻轻落在他耳边。
“皇上,你方才所见的,皆为上辈子真实发生过的,我是不是没骗你,甄嬛真的跟外男有染,皇后真的残害皇嗣,太后也真的有那样的心思。”
胖橘胸口剧烈起伏着。
贱人,都是一群贱人。
孙妙青嘴角缓缓勾起,将最后一根稻草压向胖橘。
“还有一个好消息要告诉你,弘昊并非是你的儿子,他是文华殿大学士朱轼长孙的儿子。”
轰——
一瞬之间,胖橘所有的挣扎,所有的气息,所有残存的念想,彻底死寂。
他瞳孔猛地骤缩,瞪得滚圆,浑浊的眼底瞬间布满血丝,整个人僵在床上,浑身止不住的剧烈颤抖。
不止是甄嬛的孩子,沈眉庄的孩子,就连孙氏的孩子,也都不是他的。
他这些年午夜梦回的亏欠,数次想弥补的心意,默默守护的疼惜……
竟全部都是笑话!
他心心念念的孩子,从头到尾,跟他爱新觉罗·胤禛,半分血缘关系都没有!
“不……不可能……”
胖橘喉咙里挤出破碎沙哑的气音,眼底红得可怖。
孙妙清看着他濒临崩溃,痛彻心扉的模样,嘴角的弧度越发的明显。
“为何不可能,你上辈子将我害成那样,你是凭什么觉得我还会跟你生孩子,就因为你是皇帝?”
喉间一口腥甜猛地涌上,胖橘猛地呛咳起来,鲜血顺着嘴角不断溢出,染红了他明黄色的寝衣。
他拼尽全力,想要抬手,想要抓住孙妙青,可惜他那早已油尽灯枯的身体,支撑不了他这个动作。
良久,胖橘眼底所有的光亮彻底熄灭,只剩无尽的荒芜和刺骨的悲凉。
他这辈子,终究是彻彻底底,输得一败涂地。
属于新皇的静鞭在紫禁城响起,胖橘的一生正式落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