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King Crimson 2
第九十一章
特莉休——我不成器的女儿——终于从压抑之中解脱出来，剧烈地喘息着，眼中满是惊恐与不可置信。
很好。
恐惧。
这才是面对帝王时应有的表情。
“迪亚波罗！”
听呐，多么无趣的愤怒。
“你果然——”
“果然什么？果然还在？那是当然了。”我肆意打断他，与[绯红之王]可以轻易斩断他的胳膊那样轻松，[绯红之王]魁梧的身躯始终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我想要的只有他们的恐惧和忌惮，“我承认，我在刚刚的时候的确心慌了一下……但现实就是这样，帝王是永远不会陷入困境的。”
我借着[绯红之王]单手死死掐住特莉休为了防备我而放出的替身的脖子。
“女儿啊，我等的就是此刻，我就在等你放出替身的这一刻。”我笑，“几率很小，但完全可以成为我的生路……”
女儿啊，你要是没有放出这个替身，我大概真的会被你们逼上绝路。
我抬头，看向站在人群之后的“布加拉提”：“还有，你以为把灵魂调换就能困住我？”
“太过于愚蠢。”
“[钢链手指]！！”
还是那样激进莽撞啊，布加拉提。
只需要让[绯红之王]借力直接击飞[辣妹]就可以躲过这次愚蠢的进攻。
我早熟知这具躯体，如此的力度既可以保留生命也可以做到凌空而起，只要能抓住替身便可以操纵肉体——这次不会再是那样可以在被临时起意所唬住结果面前和你那废物能力达成个平手的时候了！
但现在更重要的是那支箭，而不是跟他们拉扯。
“[镇魂曲]就在前面，”我继续说道，每个仰着头看过来的脸都意外地同步，我不知道他们在想着什么，但无疑都在胆怯，胆怯着一个可以掌握他们所有人性命的帝王。
那支箭我要定了。
“你们可以试着阻止我——但你们应该清楚，那不过是徒劳。”
走吧，特莉休。
我就大发慈悲地容许你见证我拿到箭、登上王位的瞬间——
[绯红之王]！！
子弹从右侧飞过来的。
跳过。
这次又是从管道里钻出来的。
跳过！
[沙滩男孩]的钓钩吗？不足为惧。
跳过！！
我的判断是绝对正确的。只要躲开那个水母佬身边的小屁孩，墓志铭便不会出现即将必死的结局……而如今这种小把戏还不足以至使我停下脚步！！
被强化过的[绯红之王]太棒了，几乎不需要休憩时间的时删是无敌的——区区弹道和钓钩而已，全部轻易预判到了呢。
愚蠢的加丘，借助冰道单枪匹马滑过来的冲动与蜜獾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
只需要删除几秒直接劈断一条钢筋把他的冰甲和腹部全部插穿就好了，很简单。[绯红之王]。
“真是无趣。”血有些粘手，我甩了一下后喃喃，“就不能换点有意思的攻击吗。”
“就知道删除时间耍赖！迪亚波罗你个死了妈的臭——”
……看来一条钢筋还不够。[绯红之王]。
我继续前进，因为路上浪费了几秒，现在已经能听见身后传来谁人的喊声了。
追？你们凭什么追？
我已经可以看见[银色战车镇魂曲]在前方不远处缓步前行，箭的反光就像是胜利在向我招手一样呢。
前方是圣天使城堡，古罗马时期的部分遗迹就收录其间，[银色战车镇魂曲]正要登上圣天使桥，向着另一侧的城堡走过去。
快了。就快了。
我能强烈地感觉到那支箭的召唤。
命运，命运在召唤着我。
我迪亚波罗从出生那一刻起就被命运选中，我的双重命格、我的[绯红之王]、我一路走来的每一次杀戮与每一次胜利，都是命运为我铺设的道路。
而那支箭，便是这条道路的终点，也是新的起点。
米斯达身体很快就可以跟到[镇魂曲]的身边，我盯着那个替身脚下的影子，为了印证我的猜想……
[银色战车]在进化之后已经不再是单纯的战斗工具——它成为了某种更加抽象、更加危险的存在。
那支箭赋予了它超越常规替身的能力，而这种能力即将更换它的主人了。
没错了，就是那个影子。这就是任何人都无法碰到那支箭的原因，如果我想的没错的话——
只要我一动，[镇魂曲]的影子就会无视太阳的位置、总会移动到我的相反方向。也就是说……
我稍稍瞥一眼路边跪着的那个奇形怪状令人作呕的怪物。
在那个男人的视线中，[镇魂曲]的影子应该是向我这边延伸的。
我又用余光注意到巷中跑过来的那群人，领头的人是里苏特。
在里苏特看来，那影子应该是朝[镇魂曲]的前方延伸。
这个影子其实是每个人眼中所看到的不同影子。
[镇魂曲]的秘密就在这里，它之所以能操纵每一个人的精神也是这个原因！这家伙是人内心的影子，这个[镇魂曲]本身就是我内心的影子——
所以攻击他自然就等同于攻击自己，而只要除掉这个影子，就可以拿到箭了。
“然而只要有影子，那么只属于自己的光就在一定在自己精神的背后——！！”
Inginocchio！
“箭……终于到手了。”我握着箭的残杆，握住了命运的飘带，“这支箭终于到了我迪亚波罗的手上——”
“什、什么……！？这些蚂蚁——”
不——不不不不！不！出错了！！
这些蚂蚁是哪里来的？！！
……
迪亚波罗甚至来不及做出反应。
他从胜利的喜悦之中恍惚苏醒，那些蚂蚁由[黄金体验]赋予了生命的血滴变成的！
它们正密密麻麻地爬满了他握着箭杆的手，颚钳嵌进了皮肤的每一个缝隙，从指缝到掌心，从手腕到手背，密不透风地覆盖了整只右手。
痛感是活的，活的生物在啃噬血肉，每一只蚂蚁的颚钳都在往更深的皮肉里钻，在他的手上开凿无数条微小的隧道。
迪亚波罗的手指不受控地痉挛了一下，就这么一下，同样被蚂蚁噬咬断了的箭杆便从他的指缝间滑了出去：“不——”
箭落向地面，断杆的翠绿色纹路在晨光中闪了一下，然后安静地躺在石板上。那几滴从迪亚波罗手上滴落的血在箭杆旁边洇开，像是某种不祥的预兆。
迪亚波罗顾不上那些还在啃噬他手掌的蚂蚁，他猛地弯下腰，受伤的右手朝箭的方向伸去。
“想都别想！！”米斯达在数十米外便端起那把贝瑞塔瞄准了迪亚波罗那边。
枪声在圣天使桥上撕开混乱。
那把贝瑞塔在他手里稳得不像话——特莉休的身体或许娇弱，但握枪的手始终不会。
九颗子弹从枪膛中射出，弹道在空气中划出九条交错的弧线，全部指向迪亚波罗正在弯腰的身体。
迪亚波罗甚至不需抬头看，墓志铭早就将子弹的轨迹映射在他的脑袋里了，而[绯红之王]的速度足够快，他从不惧色于徒手接住子弹！
但就算能预测弹道，但在如此近的距离下，[绯红之王]能弹飞的数量最多只能保住迪亚波罗自己罢了，而剩下的子弹……瞄准的则是躺在地上的那支箭。
箭与子弹差之十几厘米的距离时，迪亚波罗其实早就在墓志铭之中同样看到这一幕的情形了。
噗嗤——
金属钻入血肉的破裂声响起，任谁都没想到迪亚波罗居然早就有心思让[绯红之王]使用能力、削除了他操纵[绯红之王]抓住路旁那个已然变异了的路人扔到空中，落地的时候完全挡住了子弹的目标。
而在反作用力下，被冲撞波及到的箭则贴着石板路面滑行了一小段距离，正正好滑到了迪亚波罗的脚边。
箭刃擦过路面的声音十分刺耳，数十道视线紧紧锁着地上的那支箭。
“你这个小喽啰的垃圾能力，就凭你那种低智商是绝对无法凌驾在我[绯红之王]的预测之上，更别谈超越了。不管来多少垃圾都一样。”迪亚波罗的控制不住要笑起来了，面部肌肉隐隐抽搐，轻率的弧度早就出现在了唇角，他抬头，回望戒备着看向自己的众人。
“话虽如此，布加拉提、里苏特·涅罗。”他冷笑地抬起手，指向了领头的几人，“你们两个人的小队、还有你们不知道从哪个犄角旮旯掏出来的强力帮手可都让我冒了不少的冷汗啊。”
“你们胆敢做出联合组织外的敌人一起背叛组织的愚蠢行为，确实出乎我的意料。更没想到你们竟然查到了我的真面目。”
被特别提到的几个人都不由得皱紧了眉头，在无视对面众人接受“获奖感言”的神色后，迪亚波罗丝毫不觉得自己在这群人刨根问底的挖掘之下暴露真面目是一件值得恐惧的事情……或许他之前恐惧过，但这都不重要了。
毕竟也正是多亏他们，才让迪亚波罗也知道了这支箭的真正能力。
这是上天的馈赠、是他跨越了自己的过去之后，命运献上来的贡品。
现在已经来不及了！
“你们以为这般就能阻止我？”他的声音从米斯达的身体里传出来，但因为此刻寄宿在特莉休的躯壳中，所以听起来是特莉休的声音在说着迪亚波罗的话——那种错位感让在场所有人都感到一阵恶寒，“你们这群人从一开始就搞错了一件事。”
他朝箭的方向迈了一步，迎着所有人骤然浮出的惊骇，控制[绯红之王]的右手再次朝箭伸了过去：
“过程不重要、结果才是一切！”
“阻止他！！”
顿时场面乱作一片，而就在[绯红之王]的手指距离箭杆只有不到一掌的距离之时，异变突生。
箭飞了。
它就像是被手从下方猛地弹了一下，在石板上弹跳两下，然后朝着圣天使桥的另一侧飞出去了。
罪魁祸首的手抓了个空。
“这、这是？！”他的瞳孔猛地收缩，目光没能追着那支箭一起飞出去，因为他只要错一下视线便看到从自己的手背延伸出来一条极细的金属线。那条线在晨光中几乎看不见，只有在迪亚波罗用力伸手去够那支箭的时候因为绷直而产生了阻力，这才暴露了它的存在。
“[辣妹]……”虚弱的声音自身后飘过。
迪亚波罗猛地侧过头去，看到了“米斯达”因虚弱而微微阖着的眼睛，而那双黑色的瞳孔却透着独属于特莉休的神采。
他也看到了她嘴角嘲讽的笑容。
“你并没有弹开米斯达的子弹……子弹只是被我变软了。”
那是最具有挑衅力的表情了，挑衅权威、挑衅能力、挑衅恐惧。
“子弹黏在了你的拳头上，像口香糖那样延伸了出去，最后反弹了回来，击穿了你的手背——”她说，胸腔在起伏，费力说出真相，但丝毫不悔。
她已是蜕茧的蝴蝶，也超越了过去，在面对从迪亚波罗身上继承而来的命运时也不会再因为惧怕而逃避了。
如果这个命运要阻碍她，那她就更要去克服了。
“特莉休，你并没有失去意识……”迪亚波罗恨不得现在就杀了她。
那支箭弹起的速度比任何人预想的都要快。
它越过桥面的接缝处，翠绿色的纹路在晨光中闪了一瞬，角度刁钻、箭身旋转着朝圣天使桥的另一侧飞了出去，直直地朝着众人所在的方向射来。
没人来得及做任何反应。
异变过于突然了，[辣妹]的软化的子弹击穿迪亚波罗手背的连锁反应远比所有人看到的要大得多——那颗被黏在拳头上又反弹出去的子弹借由[绯红之王]的手还带着残余的动能，正好弹在箭上，将箭像弹珠一样击飞出去。
阿布德尔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
他的瞳孔在箭飞出来的那一瞬间就锁定了那道翠绿色的残影，大脑比身体更快地做出了判断。
“箭过来了！”他的声音撕裂了圣天使桥上凝滞的空气，在众人迟滞的反射弧上狠狠震了一把，“所有人——抢到那支箭！谁拿到都行，尽快刺入自己的替身里觉醒镇魂曲！！”
话音未落，箭已经飞到了众人头顶上方的位置，带着旋转的惯性在空中划出一条不规则的弧线。
它的落点正对着人群的中心区域——而波鲁纳雷夫就站在那个位置。而波鲁纳雷夫听到提醒后便早早伸出手去接它了。
迪亚波罗被冒犯到了极点，愤怒地好像感觉到自己额头的青筋直跳：“……你以为这样就能阻止我吗？”
[绯红之王]那具魁梧到看上去扭曲的替身躯体在晨光中投下一片巨大的阴影，双拳紧握，然后迪亚波罗控制其扬起了拳头。
没有丝毫的犹豫。
[绯红之王]的右拳朝着[辣妹]的腹部狠砸了下去。
拳头钻入腹腔的沉闷声响让所有人都听到了。特莉休的瞳孔剧烈地放大，喷了一大口鲜血的嘴巴张到极限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绷从喉咙深处挤压出来一缕气音。原本属于米斯达的身体在[绯红之王]的拳压下猛地将整体的肌肉绷紧、全部弓了起来，整个人像一张被拉到极限的弓弦。
可迪亚波罗根本不在乎。
他不在乎寄宿在这具躯体里的是不是自己的亲生女儿。不在乎这个躯壳会在过度伤害下变成什么样。不在乎连同米斯达的肉体一同将特莉休的精神打穿之后自己也会因为精神共享的反噬而吐出一口血来。
……过程不重要、结果才是一切！
用过大的力度将整个躯体连同迪亚波罗他自己一起朝着箭的方向甩了出去，受伤的身体变成了一个高速飞行的人形炮弹，带着残破的内脏和在半空中横飞的血雾，朝那支正在坠落的箭飞速逼近。
躯体在空中横了过来，正好横在箭与众人之间。
迪亚波罗的目标很明确：在箭落入任何人手中之前，用这身体挡住所有人的路线，然后在那支箭落下的瞬间将它攥在掌心。
“所有人、给我拦住他！”里苏特的命令比任何人都要更快更厉，他把[金属制品]催动到极致，右手猛地朝着圣天使桥的铁栏杆抬起，[金属制品]将射程范围内所有可以触及的铁制品全部在瞬间提炼凝结为银白的刀刃，锋利的尖刃全部朝着空中那个飞来的躯体射去。
贝西在同一时刻抖开了[沙滩男孩]。荧粉色的钓线在空中划出一道精准的弧线，钓钩目标明确地逼近那支箭。
只要能在箭落地之前将它钓走，哪怕只有几秒钟的偏移也足够改变整个局面了。
“[航空史密斯]！”引擎的轰鸣声撕开了圣天使桥上的所有声响，机翼下方喷射出的气流让地面上扬起一片碎石和灰尘。它掠过桥面的速度快到几乎看不清轮廓，二氧化碳雷达早就锁定了迪亚波罗的位置，枪口对准了那个正在飞来的躯体，纳兰迦直接下令开火。
[红色魔术师]也在阿布德尔的身侧凝聚成型，汹涌的火焰在替身的掌间翻涌，化作一条燃烧的火蛇朝着迪亚波罗扑去。
而早埋伏在[镜中人]之中的伊鲁索也一跃而出，猛地将手里攥着的什么东西扔了出去。
霍尔马吉欧的身体在飞出镜面的瞬间还是正常大小，但他在被扔出去的过程中便解除了[小脚]的能力。解除的瞬间，身体从被压缩的状态迅速膨胀回原本的体积，而膨胀过程中产生的速度加成让他像一颗被弹弓射出去的石子一样，朝那支正在空中翻滚的箭飞了过去。
而他刚出现的时候就没打算单枪匹马——[极恶中队]的士兵早随其一同被抛到空中，密集却整齐的枪火一齐打了出去。
而此时在地面上，米斯达正手忙脚乱地指挥着[性感手枪]们给贝瑞塔换弹呢，但贝瑞塔比起左轮有一点不好的就是换弹一点也不方便。
四面八方的攻击同时朝着那个横在箭与众人之间的躯体压过去。
迪亚波罗在空中看到了这一切。墓志铭早在攻击出手之前就将所有弹道映射在他的脑海中——而这些全部都是他能预判到的、无足轻重的过程。
他只需要跳过。
箭还在往下掉。
它旋转的姿态在风中变得不规则，翠绿色的纹路在晨光中忽明忽暗，像是一只垂死的萤火虫在最后的挣扎中闪烁。它的落点正在朝着波鲁纳雷夫的脸靠近——如果没有人接住或者打偏它的话，那支带着断手残骸的箭杆会直接戳在波鲁纳雷夫的脸上。
波鲁纳雷夫当然看到了。
他下意识地往后仰，但脚下被桥面的石板绊了一下，身体失去平衡的同时不得不伸手去控制重心，而就在他身体后仰的那一瞬间，箭又近了几分。
所有替身的阻挠都在这一刻被迪亚波罗跳过或者强行突破，他借着飞来的惯性穿过了刀片的拦截、绕过了钓钩的弧线、躲过了火蛇的扑咬，而自己的手随被那些刺痛的攻击打断了骨头、霍尔马吉欧那记解除[小脚]后的冲刺也速度够快，但干扰还是差了那么一点——他的指尖在箭杆旁边擦过，箭的轨迹几乎没有受到影响。
迪亚波罗的右手在空中张开，五指朝着那支正在下坠的箭伸了过去。
他的手指碰到箭杆冰凉的表面。
指腹触碰到翠绿色纹路的那一刻，一种比力量、比速度、比预知都要更本质的奇特感觉从指尖过电到他的全身。
没错了，是宝座的味道。
他的瞳孔收缩，注意力全部都放在了那支箭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