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虎陷囹圄 联姻逼宫
码头归来后的几日，谢虎表面如常，心却似浸在冰窖中。孙尚香那番话与码头汉子的只言片语，如两块冰冷的铁，在他胸中反复碰撞，发出沉闷的回响。
他开始用全新的目光审视周围的一切。
周瑜的宴请依旧风雅。丝竹悠扬，酒香醇厚，宾主言笑晏晏。但谢虎不再仅仅欣赏曲误顾盼的雅趣，他开始留心席间那些“不经意”提起的话题——总有人会说起北方某地战事已息，民生渐复；总有人会赞叹曹丞相善用人才，但“旧部若离得久了，难免生疏”；更有人似是无心地问起：“谢将军久在江东，可知瓦岗众兄弟近况？想必贾文和先生治下，一切安好？”
安好。又是这个模糊得令人心焦的词。
谢虎举杯含笑应对，心中却一片清明。这是精巧编织的信息茧房，每一句看似闲聊的话，都可能在微妙地重塑他对北方、对瓦岗的认知，潜移默化地暗示：北方已成曹氏天下，旧部或许已习惯没有你的日子，归来未必是好事。
孙权也数次召见，关怀备至，甚至与他共乘画舫，游览烟波浩渺的太湖。碧水蓝天，孙权指着远处操练的江东水师，豪情万丈：“如此虎贲，若得将军这般帅才统领，何惧北地铁骑？”话语里的招揽之意，赤裸裸得几乎烫人。
谢虎谦辞，心中冷笑。他注意到，每次与孙权、周瑜会面后，顾雍或张昭总会“恰巧”来访，闲聊中必定补上几句关于瓦岗“平静无事”、贾诩“兢兢业业”的“最新听闻”。这配合，天衣无缝。
他不再被动等待。开始利用孙尚香那日“偶遇”开辟的微弱缝隙。孙尚香似乎也默契地提供了有限度的便利——有时是借口需要护卫，邀他同往一些非核心军事区，使他得以接触一些中下层军官；有时是“无意”落下几卷来自北方的商旅杂记或书信（显然是筛选过的，但仍有价值）。
他像在黑暗中摸索，拼凑碎片。从一位对北方战局感兴趣的年轻校尉那里，他得知淮西一带半年来确实军令传递变得异常严格，关卡盘查对特定方向（尤其是通往瓦岗旧势力范围）格外严厉，理由冠冕堂皇：防务需要。校尉还压低声音补充了一件奇事：“上月我奉命外出，曾见一队打着瓦岗旗号的物资车，竟被贾文和先生的亲兵拦下细细查验，那队长官脸色可难看了。”从一位老漕工醉后的嘟囔中，他听说有些北来的小船队，如今不敢直接与某些“寨子”交易，中间多了好几道转手，价格高了，消息却慢了、少了。老漕工还拍着大腿叹气：“前阵子有个瓦岗出来的兄弟想偷偷溜出来，说是要找谢将军你，结果没出淮西地界就被抓回去了，啧啧，现在管得比官府还严！”
所有线索，隐隐指向同一个方向：瓦岗被有意无意地隔离了，内外信息流动正受到强力管控。而能做到这一点，并让外人觉得“一切正常”的，除了他临行前委以重任的贾诩，还能有谁？
信任的基石，出现了深深的裂痕。每当想起贾诩那张永远平静无波的脸，谢虎便感到一股寒意。那是一个能将人心、时势都放在秤上衡量的顶尖谋士。自己当初留他守家，是看重其能稳局。可若这“稳局”，渐渐变成了“控局”呢？一个没有主公在侧制衡、又大权在握的毒士，会做什么？
夜深人静时，谢虎会取出那枚刻着瓦岗寨门轮廓的木符，细细摩挲。兄弟们的面孔——粗豪的鲁智深、稳重的邓元觉、机变的武松——在脑海中一一闪过。他们真的都安于贾诩的掌控吗？还是说，也有不满与疑虑，只是被巧妙地压制或隔绝了？
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与急迫。身陷囹圄尚可搏命，心困迷雾才最消磨。
这一日，周瑜邀谢虎至都督府邸后园赏梅。时值冬末，红梅凌寒独放，暗香浮动。亭中设了暖炉热酒，仅他二人。
周瑜披着鹤氅，容颜清减了些，但目光依旧湛然有神。他亲自为谢虎斟酒，笑道：“伯符（孙策）在时，最爱此间梅雪。尝言‘大丈夫处世，当如寒梅傲雪，烈烈轰轰’。可惜……”他轻轻一叹，转开话题，“观将军近日气色，似乎仍忧思北归之事？”
谢虎心弦一紧，面上不动声色：“劳都督挂怀。虎客居已久，思乡情切，加之音讯寥落，难免挂念旧部，让都督见笑了。”
“人之常情，何笑之有。”周瑜抿了一口酒，目光投向梅枝，“只是将军可知，为何这园中梅花，移栽至北方，往往不易成活，或即使成活，花开亦不及江南繁盛？”
谢虎静待下文。
“水土异也。”周瑜缓缓道，“梅性喜温润，江南水土气候，最得其性。北方苦寒干燥，纵是良种，亦需倍加呵护，且难免失其本来精神。人亦如是。将军出身北地，然观将军用兵理政之思，刚猛中暗合机变，豪烈下自有丘壑，实与我江东才俊颇有共鸣之处。此非‘水土相合’之兆耶？”
他转过头，目光诚挚地看着谢虎：“北方乱局未靖，曹孟德虎视眈眈，其势已成。将军纵有擎天之志，回返旧地，恐亦难避其锋，徒令瓦岗兄弟卷入更大风险。何不就此扎根江东？我主求贤若渴，以将军之才，假以时日，统领一军，建功立业，名垂青史，岂不远胜于在北地旋涡中挣扎求生？”
周瑜的话，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直接，也更“真诚”。他剖析利害，指出“现实”，描绘前景，甚至带着几分知己般的感慨。若谢虎心中没有那日益清晰的疑团，几乎要被这温柔而有力的劝说打动。
“都督美意，虎铭感五内。”谢虎拱手，措辞谨慎，“只是故土兄弟，实难割舍。且贾文和先生独力支撑，虎心下不安，终需归去一看。”
“文和先生……”周瑜轻轻颔首，露出一丝莫测的笑意，“确乃王佐之才。不瞒将军，我江东亦有斥候关注淮西动向。所得消息虽零散，但皆言文和先生治下，瓦岗内外井然，民生渐复，与周边相处和睦。此非大才不能为。将军有如此肱股留守，实乃幸事。或许……文和先生亦乐见将军在江东觅得更大舞台，使瓦岗能偏安一隅，免遭兵燹呢？”
轻描淡写间，又将贾诩的“经营”解释为一种“为瓦岗好”、“为谢虎好”的忠义之举，甚至暗示贾诩可能也希望谢虎别回去。
谢虎心中一凛，周瑜对瓦岗情况的“了解”，恰恰印证了孙尚香的话——他们并非不知，而是选择性告知，并加以有利于己方的解读。
这次谈话后不久，孙权的态度也发生了微妙变化。以往的招揽虽热情，总隔着一层“客将”的礼数。如今，孙权开始更频繁地邀谢虎参与一些江东内部的军政讨论（当然是经过筛选的议题），赏赐也更加丰厚，甚至将紧邻都督府的一处精致宅院拨给谢虎“暂居”，美其名曰方便请教，实则监控更为便利。
谢虎清楚地感到，笼子在收紧，饵食在加码。他们正在耐心地，将他从“客人”变成“自己人”，用优渥的待遇、渐进的参与感和对北方“残酷现实”的反复强调，软化他的意志，重塑他的归属。
压力日增。谢虎知道，必须尽快做出决断，否则，他或许真的会在这温柔乡中，慢慢忘记北归的路。
建安十五年的初春，江东发生了一件不大不小的“喜事”。
在一次盛大的春狩之后的家宴上，酒至半酣，孙权忽而抚掌大笑，环视在场宗亲重臣，最后将目光落在末座的谢虎身上。
“今日猎场之上，观谢将军弓马娴熟，韬略过人，更兼气度恢弘，真乃当世英雄！”孙权声音洪亮，带着几分醉意，也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孤有一妹，名尚香，自幼好武，性情刚烈，常叹世间男儿少有其匹。今日见将军，方知良缘天定！”
宴席霎时一静，旋即嗡声四起。众人目光齐刷刷投向谢虎，又转向坐在女眷席中、闻言骤然抬头的孙尚香。孙尚香今日亦在席，一身红色猎装未换，英气逼人。听到兄长之言，她先是一怔，随即秀眉微蹙，嘴唇抿紧，目光快速扫过谢虎，又垂下眼帘，手中银箸无意识地拨弄着盘中菜肴。她抬眼看向谢虎，眸中闪过一丝歉意与无奈，随即又迅速垂下——她知道，这是兄长布下的又一局棋，而他们，都是棋子。
谢虎如遭雷击，脑中一片空白。尽管隐隐有预感，但真当此事被孙权当着众多江东核心人物之面提出，性质已完全不同。这不是私下试探，而是公开的、带有强烈政治捆绑意味的宣告。
“主公！”周瑜适时起身，举杯笑道，“主公慧眼！谢将军英才，小姐巾帼，正是佳偶天成！此乃我江东一大喜事！瑜敬主公，贺将军与小姐！”
张昭、顾雍等人纷纷起身附和，笑语喧哗，瞬间将此事烘托成既定事实。仿佛无人考虑过谢虎或孙尚香本人是否愿意。
孙权笑着压压手，看向谢虎，眼神温和却充满压迫：“不知将军意下如何？可是嫌舍妹粗陋，不堪匹配？”
谢虎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知道，此刻断然拒绝，便是与江东彻底决裂。以他目前处境，凶多吉少。他需要时间，需要周旋的余地。
他离席，躬身行礼，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怒：“吴侯厚爱，虎惶恐。小姐天潢贵胄，英姿飒爽，虎一介草莽，漂泊之身，恐辱没了小姐。”
“诶！”孙权大手一挥，“英雄不问出身！将军乃当世豪杰，与舍妹正是良配！此事便这么定了！孤即日便令人择选吉期，筹备大婚！将军自此便是我江东佳婿，自家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