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情意初萌 魔刀现踪
建安十五年的江南春雨，总是带着一股子黏腻的湿意，缠缠绵绵落满了建业的朱楼画栋。谢虎立在廊下，指尖捏着那封来自北方的家书，信纸被雨水洇得边角发皱，一如他此刻纷乱的心绪。信上萧如玥的字迹依旧娟秀，字句却愈发客套疏离，那句“瓦岗诸事有贾先生打理，妾身静守足矣”，像一根细针，轻轻挑破了他心底最后一点暖意。
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带着女子裙摆拂过地面的窸窣声响。谢虎不必回头，便知是孙尚香。
自赐婚宴后，这位江东郡主便以养病为由闭门不出，却总在这样雨雾蒙蒙的时刻，悄然寻来。她从不提孙权的谋划，也不问他归北的心思，只是陪着他，或是在廊下听一场雨，或是在书房对弈一局，落子间尽是无声的默契。
“江南的雨，比不得北方的雪，爽利不起来。”孙尚香的声音清冽，像碎冰撞在玉盘上，她走到谢虎身侧，目光落在他手中的信笺上，却没有半分窥探之意，只抬手接过一旁侍女递来的蓑衣，轻轻披在他肩头，“廊下风凉，仔细染了寒疾。”
谢虎垂眸，看着她素白的指尖掠过蓑衣粗糙的纹路，那指尖带着一丝微凉的温度，却奇异地熨帖了他心头的寒意。他这些日子被孙权软磨硬泡，被周瑜旁敲侧击，被北方家书里的疏离刺得心头发紧，唯有在孙尚香面前，才能卸下几分防备。
“郡主何必如此？”他低声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虎不过是江东的阶下囚，不值得郡主这般相待。”
孙尚香闻言，忽然抬眸看他，那双明亮的眸子里，没有寻常女子的温婉，反倒带着几分将门虎女的飒爽与通透。“谢将军此言差矣。”她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权当是，同是天涯沦落人罢了。”
一语毕，两人俱是沉默。春雨敲打着屋檐，溅起细碎的水花，廊下的灯笼被风拂得轻轻摇晃，晕开一片暖黄的光晕，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竟有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缱绻。
自那日起，两人相见的次数便多了起来。有时是孙尚香邀他去城外的马场赛马，她一身劲装，策马奔腾时，青丝飞扬，比男儿还要洒脱；有时是谢虎陪她去江边垂钓，两人静坐半日，钓起一尾游鱼，便能相视一笑，消解几分愁绪。
孙权与周瑜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暗喜，却也乐得顺水推舟。他们乐见谢虎与孙尚香生出情愫，这般一来，便更能将谢虎牢牢困在江东，为己所用。
建业的桃花开得最盛的时候，孙尚香竟亲自下厨，做了几道江东的小菜，邀谢虎到她的别院小聚。酒过三巡，谢虎微醺，看着灯下巧笑倩兮的女子，看着她为自己斟酒时，眼波流转间的温柔，心中那道名为“克制”的防线，竟隐隐有了松动的迹象。
他想起萧如玥的疏离，想起贾诩的步步为营，想起北方那片迷雾重重的故土，忽然觉得，眼前的温暖竟是那般难得。
孙尚香似是看出了他的心事，放下酒盏，轻声道：“将军不必忧心。这江东的天，困得住人，却困不住心。只是……若有一日，将军真要走，可否……带上我？”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谢虎抬眸，撞进她那双盛满期盼与忐忑的眼眸里，心头猛地一颤。他心中百转千回，对萧如玥的牵挂如一根看不见的丝线，对瓦岗的责任如一座无形的山，都沉甸甸地压在心头。然而，眼前女子眼中的孤勇与信赖，却像一簇火苗，在这权谋的冷雨中，点燃了他久违的豪情。这或许不是全然的儿女情长，却是一份乱世中惺惺相惜的承诺。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放在桌案上的手，那双手，握过剑，挽过弓，却在此刻，柔软得像一捧江南的春水。
“好。”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带着几分沙哑，却无比坚定，“若有破局之日，我必带你走。”
窗外的桃花，借着月色，落了满院芬芳。两人相视而笑，眼底的情意，如春水般漫溢。他们都清楚，这份情意，生于算计，困于权谋，却偏偏在这步步惊心的棋局里，滋生出了最真切的悸动。
只是谢虎不知道，就在他与孙尚香情意渐浓的此刻，瓦岗的书房里，贾诩正看着一封来自江东的密报，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密报上寥寥数语，写着“谢虎与郡主过从甚密，形影不离”。贾诩将密报缓缓凑近烛火，看着它化为灰烬，眼底的冷光愈甚。
他要的，本就是这样的局面。
谢虎与孙尚香的如胶似漆，是刺向萧如玥的最锋利的刀，也是捆住谢虎的最牢固的绳。
而远在江东的谢虎，沉浸在这片刻的温柔乡里，尚未察觉，自己已然踏入了贾诩布下的，更深的棋局。
……
春雨连月不开，建业的桃花在湿漉中烂漫到极致，便透出几分靡丽的颓红。那黏腻的水汽不仅浸润着亭台楼阁，似乎也浸透了人心，让那份刻意维持的宁静，显出摇摇欲坠的脆弱。
又是一个雨夜，雷声在远天闷闷滚动。谢虎与孙尚香对坐窗下，棋盘上黑白子纠缠正紧，一如两人心中那理不清的千头万绪。孙尚香落下一子，忽然抬眼望向窗外沉沉的夜幕，娥眉微蹙：“今夜的风雨，煞气颇重。”
话音未落，一声凄厉的长啸撕破雨幕，由远及近，快得惊人！那啸声充满了怨恨与疯狂，绝非寻常高手。
“谢虎——！纳命来——！”
轰然巨响，别院厚重的木门竟被一股裹挟着暗红煞气的刀气凌空劈落，厚重的木门应声崩裂，木屑混着雨水飞溅！木屑纷飞中，一个身影如地狱恶鬼般踏入。来人浑身湿透，衣衫褴褛，乱发披散，唯有一双眼睛赤红如血，死死锁定谢虎。他手中提着一柄造型奇古的长刀，刀身萦绕着如有实质的、不祥的暗红色气流，所过之处，连落下的雨滴都被蒸发成嗤嗤白气。
谢虎瞳孔骤缩，霍然起身，将孙尚香挡在身后。“荆棘？！”
来人正是他昔日的二弟子，刘荆棘。只是眼前之人，哪还有半分当年爽朗少年的影子，分明是个被仇恨和那诡异魔刀吞噬了心智的疯子。
“你还有脸叫我？！”刘荆棘声音嘶哑，充满癫狂的痛楚，“是你！是你欺骗了我！是你许诺助我复辟帝位，却言而无信，耽于权谋美色周旋！是你给了我希望又让我绝望！是你让我学习刀法，跟着无情刀掌门无情无爱，日日还要受这‘魔刀’反噬之苦，生不如死！今日，我就要用你的血，祭奠我的复辟之路，也祭我这半人半鬼的性命！”
他不再多言，魔刀一振，暗红刀芒暴涨，带着腥风血雨般的气势，直劈谢虎面门！刀法狠辣狂乱，全然不顾自身，只求同用尽所有恨意，威力竟比谢虎记忆中强了数倍不止。
谢虎心中巨震，瞬间明了。原来在他的一时慷慨之言（为师帮你复辟帝位），荆棘都清楚的记得！但他万万没想到，荆棘竟落入如此境地，更被引导着将一切罪孽归咎于自己。这魔刀，这偏执的恨意，背后岂能没有贾诩那双翻云覆雨的手？
此刻不容细想，谢虎并指如剑，凝气抵挡。然而他功力因江东软困、心结缠绕迟迟未复，仓促间竟被那狂暴刀气震得气血翻涌，连退数步。
“将军小心！”孙尚香清叱一声，袖中滑出两柄短刃，揉身而上，刃光如雪，直取刘荆棘肋下空门。她招式精妙，旨在围魏救赵，全然不惧那魔刀的凶煞之气。
刘荆棘狂笑：“哪里来的蝼蚁！敢挡本大爷，一并杀了！”魔刀回旋，刀势更加凌厉，竟将孙尚香也卷入战团。刀风剑气，将室内摆设绞得粉碎，灯笼熄灭，唯有时而划破黑暗的刀光与兵刃交击的火星，映照出三人惊险万分的面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