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稚子无辜 兵戈暗藏
张婆子塞入地砖的纸条，当夜便到了沈斓曦手中。借着昏黄的烛火看清那六个潦草却惊心的字，她指尖微颤，随即深吸一口气，将纸条在烛焰上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
她匆匆来到萧如玥房中，低声转述。萧如玥执棋的手在空中凝住，良久，才缓缓落下。棋子叩击棋盘的脆响，在寂静的夜中格外清晰。
“私奔……”萧如玥重复着这个词，面上并无太多波澜，眼底深处却掠过一丝极淡的、复杂的涟漪，快得让人捕捉不到。她更在意的是“刺”字。“看来，贾诩在江东的布置动了，却没得手。主公脱身了，甚至……带走了孙尚香。”她语气平静，像是在分析一局与己无关的棋，“这是好事，也是大祸。好事是主公无恙，且身边多了一分江东的牵绊与变数。大祸是，贾诩失算，必会变本加厉。他在寨内清洗陈晨旧部，在外散播流言，下一步……”她抬眼看向沈斓曦，“恐怕要动你我，或是其他能触及主公心肺之处了。”
“我们？”沈斓曦蹙眉，“他敢明着动我们？”
“明着自然不敢，主母身份摆在这里。但暗箭难防，尤其是……借刀杀人之箭。”萧如玥的目光落回棋盘，却似乎穿透了纵横十九道，看到了更深远诡谲的局。突然一阵寒意袭来。“那……那只有鞠芊芊刚为主公诞下的孩子了？”
沈斓曦一怔，手脚冰冷：“不……不会吧？那便是此前因收买贾诩被主公软禁，却意外诞下麟儿的亲传弟子鞠芊芊……她虽然罪该万死，但总算为主公生下孩子，而且她还是主公的亲传弟子，贾文和不敢……不请示主公，就私自‘处置’吧？”
“现在贾诩投鼠忌器。”萧如玥的声音冷了几分，“以他之能，还有什么做不出来的？再以我之名，或假借其他名义，将其控制在手，再放出风声……”
沈斓曦倒吸一口凉气：“挟稚子以迫主公？！此计……何其毒也！主公重情，若知自己骨血流落在外，且落入敌手，岂能坐视？”
“这便是贾诩想要的效果。”萧如玥的手指轻轻摩挲着温润的棋子，“逼主公现身，或至少扰乱其心神，迫其做出不智之举。甚至，若能引得孙尚香因此与主公有隙，则更是一石二鸟。”她顿了顿，“鞠芊芊为了活命也会依贾诩之计吧？”
“那我们该怎么办？”沈斓曦急道，“是否要设法通知主公？”
萧如玥缓缓摇头：“不可。我们如今与外界的联系几乎被贾诩掐断，贸然行动，不仅消息送不出去，反而会打草惊蛇，让贾诩更早察觉我们已经知情，甚至可能促使他提前对孩子下手。”她沉吟片刻，“为今之计，我们需做两手准备。第一，你设法通过最隐秘的渠道，看看能否联络到知晓此事的、绝对可靠的旧人，若能找到那孩子下落，暗中加以保护，至少掌握动向。切记，此事必须万分谨慎，宁可不成，不可泄露。”
“那第二呢？”
“第二，”萧如玥抬起眼，眸光幽深，“若贾诩真以此事发难，将‘孩子’推到明面上，无论是真是假，我们都要有所应对。届时，恐怕需要武松、鲁智深他们……闹出些动静了。”
瓦岗寨，贾诩书房。
烛火将贾诩的身影拉长，投在墙壁上，微微晃动。他面前摊开着一卷泛黄的旧档，贾诩的手指在这些字句上缓缓划过，眼底闪烁着冰冷而算计的光芒。江东流言已散，公孙瓒处的鱼饵已投下，但谢虎依旧杳无音信，如同石沉大海。这种失控感让他极为不适。他需要更直接、更难以抗拒的诱饵。
“谢虎此人，看似冷硬，实则重情，尤重骨血亲缘……真要走这一步了嘛……”贾诩低声自语。
“来人。”他轻声唤道。
一名心腹无声无息地出现在门口。
“挑两个最机警、面孔生的人，去一趟梁山。暗中查一查梁山的动向。仔细查，不要惊动任何人。若有线索，立刻回报，必要时……可先将知情人‘请’回来。”贾诩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寒意。
“是。”心腹领命，悄然退下。
贾诩又取过一张纸，沉吟片刻，开始勾勒下一步的计划。如果找到谢虎，该如何利用？直接宣称是谢虎与萧如玥之子？不，萧如玥一直在瓦岗，知道近期的事情，会不会不配合而说实话，太容易拆穿。或许……或许先见一见？。至于拿捏住她，可以操作的空间就大了。甚至可以暗示……真真假假，才能最大限度地搅动谢虎的心绪，逼她做出反应。
“谢将军，你可要藏好了。”贾诩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将写好的计划要点凑近烛火，看着它缓缓卷曲、焦黑、化为灰烬。“看看是你的隐忍功夫深，还是这血脉相连的钩子，够不够锋利。”
卧牛山，营地。
谢虎并不知道近在咫尺的瓦岗寨可能掀起的波澜，也不知道瓦岗后宅中两位女子的忧心与筹划。他正全神贯注于眼前的生存与巩固。
孙尚香带领的“垦殖队”已初具成效。小溪下游，一道简陋却结实的小石坝拦出了一片浅塘，几尾从上游溪流中捞来的小鱼苗已被放入。旁边，一小片菜畦被仔细地翻整过，撒下了从山外换来的耐寒菜种。她还带着几个妇女，辨识采摘了不少山野菜和常见草药，洗净晾晒，以备不时之需。
陈晨的防务布置日渐严密，明哨暗卡交错，几乎覆盖了所有可能的外来路径。派出的探子也陆续带回更多消息：江东流言甚嚣尘上，孙权似乎加大了对“流言源头”的追查，但暂时没有军事调动的迹象；瓦岗内部依然紧张，贾诩对人员的控制愈发严格；北面，公孙瓒那边尚无异常动静，但冀州边境的曹军巡哨似乎略有增加。
诸葛亮与庞统对这些信息进行着细致的梳理和分析。
“孙权追查流言，是意料之中。此举虽不能完全洗刷嫌疑，但至少表明他不想背这个黑锅，也暂时无意以此为由北犯。这对我们是喘息之机。”诸葛亮道，“瓦岗内部高压，说明贾诩并未找到我们，心中焦虑。他越焦虑，越可能行险招。”
庞统接口：“公孙瓒处尚无反应，要么是消息未到，要么是他在观望。但冀州曹军巡哨增加，未必是坏事。边境紧张，各方视线交错，反而可能让我们的夹缝更隐蔽。只是，贾诩绝不会只放一枚棋子。他一定还有后手。”
谢虎点头，正欲说话，忽然，营地外围传来一阵急促而低沉的鸟鸣示警——这是暗哨发现异常的信号。
众人神色一凛。陈晨立刻做出手势，营地中所有人迅速而无声地进入预设的隐蔽位置或战斗岗位。谢虎按住腰刀，与诸葛亮、庞统交换了一个眼神，悄然向哨位指示的方向潜去。
靠近外围一处高坡，趴在草丛中的暗哨低声汇报：“西北方向，约三里外，发现可疑人影，约七八人，衣着杂乱，但行动间颇有章法，不似寻常猎户或流民。他们在山口附近徘徊良久，似在寻找什么，又似在确认路径。”
谢虎透过枝叶缝隙望去，果然看到远处林间有身影隐约闪动。那些人看似散漫，但彼此间保持着呼应距离，搜索的动作也带着一种特有的警惕和目的性。
“是探子。”谢虎低声道，“不是官军，就是……瓦岗的人，或者，是其他对我们感兴趣的人。”
“放他们过去，还是……”陈晨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诸葛亮轻轻摇头：“不可。杀了他们，立刻会暴露此地有人驻扎，且非善类。若他们是贾诩所派，更是打草惊蛇。让他们找，只要不靠近核心区域。派两个最擅长追踪和反追踪的兄弟，远远吊着他们，看他们最终去向，或许能摸清来路。”
谢虎同意诸葛亮的判断。示意暗哨继续监视，只要对方不深入，便不予理会。
那伙人在山口附近徘徊了约半个时辰，似乎并未找到他们想找的明确路径或痕迹，最终悻悻然转向东面，消失在密林之中。两名被派去尾随的好手，直到天黑才返回。
“跟丢了。”其中一人面带愧色，“那伙人很警惕，中途故意绕了几个圈子，最后进了东面一片乱石坡，那里痕迹难寻，我们怕暴露，没敢再深追。不过，看他们离开的方向，像是往冀州边境那边去了。”
“冀州边境……”庞统捻须，“是曹军的人？还是袁绍的残部？或者是……奉了某些人命令，来确认‘传国玉玺’线索的？”
谢虎面色沉凝。无论来者是哪一方，都说明卧牛山并非绝对安全。贾诩撒出的网，或者他引发的猜疑链，已经开始向这里蔓延。
“加强警戒，尤其是东面和北面。所有外出人员务必加倍小心。”谢虎下令，随即看向诸葛亮和庞统，“二位先生，我们的‘藏养’之策，恐怕要更快些了。必须尽快打通更稳定、更隐蔽的物资渠道，并且……要考虑下一步的转移了。”
诸葛亮颔首：“不错。此地可暂栖，但非久安之所。亮已在留意更偏远的去处。同时，或许该考虑，如何给贾文和找点‘别的事’忙一忙了。”他眼中闪过一丝睿智的光芒，“比如，让他后院……稍稍不太平一些。”
谢虎若有所悟，忽然记起萧如玥腹中那未及相见的孩子——此刻，瓦岗深处或许正有一声婴啼，成了贾诩最锋利的刀。
山雨欲来，风已满楼。稚子无辜，却已成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