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月夜启程 接归送别
烛火跃动，将谢虎与萧如玥相拥的身影投在窗棂上，良久才分开。夜深了，两人回屋，萧如玥轻柔服侍更衣，彼此明白，今夜剖白之后，有些步调已然不同。
接下来数日，瓦岗如常运转。练兵屯田、整备军械，活字印刷工坊叮当作响。谢虎居所内院，却流动着一股隐秘的期盼：沈斓曦细细整理东厢带院的屋子，亲选摆设，又将被褥晾晒得松软蓬松；孙尚香从女兵营中挑出十人小队，日日操练护卫阵型；萧如玥更是重新梳理内府账目，专为一桩“大事”预留支度。
谢虎趁着议事间隙留下贾文和，坦言欲接林晓玉回瓦岗。贾文和抚须沉吟：“主公家事，即瓦岗安定之事。林姑娘名分早定，接回可安梁山旧部。然四方未平，石杰人居心叵测，主公不宜亲往，遣心腹大将持亲笔信令牌迎护，方为妥当。项宇在梁山接应也方便。”谢虎深以为然，问派谁去。贾文和荐武松：“武松沉稳缜密，令尚香夫人女兵随行，护林姑娘起居，周全。”
计议已定，谢虎回书房闭门半日，铺素笺，提狼毫。千言万语涌至心头，最终落笔写道：“晓玉吾妻，见字如晤。自瓦岗一别，倏忽经年，其间种种恍如隔世。虎每思你梨花带雨强忍悲声之态，心如刀割，愧悔难当……”他写尽魔化时的煎熬、清醒后的追悔，字字皆是思念与承诺，动情处，眼眶不觉便热了。信末，他承诺接回后便择吉日行正妻之礼，告慰母灵，昭示其地位。信写罢，装入铜管，以火漆封印，盖上私章。交与武松时，谢虎重拍其肩：“亲手交晓玉，沿途安危，皆托付你了。”武松单膝跪地，抱拳道：“主公放心，武松定不辱命！”
武松领命点齐五十精锐，备好车马，与孙尚香的女兵小队汇合，待次日凌晨五更启程。
暮色四合，瓦岗炊烟袅袅，士兵散往膳堂。山门守卫正换岗，忽见山道尽头，一瘦削身影踏夕阳而来。守卫队长按刀喝道：“站住！何人？”来人抬头，一张苍白而执拗的脸被暮光镀上金边，玄色劲装空荡荡的，身背粗布裹着的物件——那是她做五毒教教主时惯用的带毒短匕。
“我要见谢虎。”声音沙哑，如裂帛一般。
守卫队长认出了她：“鞠姑娘？主公有要事，恐怕……”
“必须见，现在。”她眼神亮得惊人，是不顾一切的执拗。
僵持间，孙尚香带两名女兵巡至此处：“怎么回事？”见是鞠芊芊，不由挑眉：“是你？”鞠芊芊眼中闪过一丝复杂，很快转为坚定：“孙夫人，我要见师父，乃私事，与林姑娘相关。”孙尚香眼神一凛——近日正为接林晓玉忙碌，这节骨眼她来……“等着。”孙尚香对女兵低语一声，女兵飞奔而去。
暮色愈深，鞠芊芊如石像般立于山门，孙尚香抱臂旁观。一刻钟后，女兵回报，孙尚香点头：“跟我来。”
谢虎刚送走武松，心中稍安。正想着为晓玉的院子添几株梨树，记着她初见时鬓边别着的那朵梨花；再备些素色丝线，听闻她在梁山常绣帕解闷。正出神间，敲门声起。亲兵来报：“鞠芊芊姑娘山门求见，说有要事。”谢虎笔尖一顿，墨迹在纸上晕开：“带她到偏厅。”
偏厅内两盏灯火摇曳。谢虎坐于主位，见鞠芊芊被带进。她更瘦了，劲装晃荡，脸色惨白，唯有那双眼睛，燃烧着决绝的光。“师父。”她行礼，声音依旧沙哑。谢虎指了指下首的椅子：“坐。这些日子去哪了？”
“四处走走，想清楚些事。”鞠芊芊并未落座，解下背上布裹，层层打开——正是那柄带毒短匕。她双手捧匕，走到谢虎面前单膝跪地，将匕首高高擎过头顶：“弟子鞠芊芊，特来请罪。昔日执迷偏激，屡次冲撞，更在山寨中行违伦常之事，令师父为难，师门蒙羞。此匕乃师父所赐，今日交还，请按门规处置。”
烛火跳动，光影晃动。谢虎看着她跪地捧匕的模样，心中刺痛：“起来，匕你收着。”
“弟子有罪，不敢起。”
“情字本难分对错，若有错，也是我未守本分，未曾引导好你。”
鞠芊芊猛地抬头，眼中含泪：“不！是弟子执迷……”
“够了。”谢虎打断她，“过去之事不必再提。你来，不只为了请罪吧？”
鞠芊芊咬唇，泪水滚落，维持着跪姿：“弟子听说，师父要接林姑娘回瓦岗。”
“是。”
“弟子愿往梁山接她回来。”鞠芊芊深吸一口气，“武松虽稳妥，终究是男子，不便照料。弟子想为师父做这事，也……向林姑娘请罪。”最后两字，轻如千钧。
谢虎怔住：“你说什么？”
“弟子愿往梁山，亲迎林姑娘，见证师父与她完婚。”她叩首，额头触地，“求师父成全，这是弟子唯一能做的。”
偏厅内一片寂静，唯有烛火噼啪作响，窗外虫鸣隐约。良久，谢虎起身，扶住她的肩头：“匕首收好，你永远是我徒弟。”
鞠芊芊浑身一颤：“师父……”
“接晓玉之事，武松已安排妥当。你若真想去，便随行，但切记一切以武松为首，不得擅动。”
鞠芊芊泪水汹涌，张了张嘴，却无言以对。
谢虎将她扶起：“去洗个澡，吃顿饭。明早五更，若随行，便随大军出发。”
她抱起匕首转身欲走，却又停住脚步：“是，师傅！”
谢虎轻应一声。
鞠芊芊猛地转身，泪流满面，大步冲了出去。
“去吧，好好休息。”谢虎挥了挥手，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外。
脚步声渐远，萧如玥端着一碗热汤走了进来：“她听到了？真让她去？”
谢虎坐下，揉着眉心：“这是她选的路，强加阻止，反让她钻了牛角尖。”
萧如玥握住他的手，柔声道：“芊芊至情至性，只是用错了方式。”
“我知道，我更担心的是见了晓玉之后……”
“不会的，她既然决绝，便是真想通了。况且有武松在，出不了乱子。”萧如玥忽然想起什么，“方才尚香要来，被我拦了。斓曦说想给芊芊诊脉，她脸色差得很。”
“明日备些药，路上用得上。”
窗外月色渐明，瓦岗灯火与天上星子交相辉映。鞠芊芊回到旧院，推门而入，屋内纤尘不染——原来一直有人默默打扫。她走到桌前，见上面还摆着她当年未绣完的荷包，针脚细细密密，绣的全是她对谢虎的爱意。她放下匕，用清水细细擦拭，烛光映照着她苍白而坚定的脸庞：“林姑娘，我会平安接你回来，亲眼见你与师父完婚，然后……”她闭上眼，泪珠滑落。
院外传来脚步声，是沈斓曦提着药箱来了。鞠芊芊擦干泪打开门，月光洒在两人身上——清冷的医者与执拗的侠女，竟在这一刻显出几分相似的孤寂。“沈夫人。”鞠芊芊行礼。沈斓曦放下药箱，伸手搭脉：“这些日子没吃好睡好吧？赶急路也不能不要了命。”说着，取出一瓷瓶药丸和伤药递过去：“这补气血丸每日早晚服，伤药随身带着，女子上路，多小心些。”
鞠芊芊指尖颤抖着接过药：“谢谢。”
沈斓曦看着她，轻声道：“真想好了？不后悔？”
鞠芊芊重重点头。
“放下，未必是失去，或许是另一种得到。”
鞠芊芊怔怔地站在原地，目送沈斓曦离去。
夜色更深，月色更明。鞠芊芊坐在窗前，看着桌上的药瓶与匕首，屋内烛火彻夜未熄。
谢虎居所内，他辗转难眠。萧如玥依偎在他身侧，轻声问想什么呢。谢虎苦笑一声：“我在想，若母后还在，会如何看我这团乱麻。”思绪掠过鞠芊芊，又牵出甄宓那双深不见底的眼，他轻轻蹙眉——这两笔账，终究躲不过。萧如玥轻抚他的胸口：“母后只会心疼你，不论你做什么。”
窗外五更梆子声隐约传来，天快亮了。新的一天，新的征程。
而在武松启程的前夜，瓦岗东北角那处寂静院落的窗纸，忽被一道黑影无声掠过，转瞬便消了踪迹。
一段跨越山水的接引之旅即将开启，去接回瓦岗的女主人，也送别一颗终于学会放下的心。月色西沉，东方既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