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慈母护雏 星夜离去
晚风卷着廊下的红绸，猎猎作响。孙尚香将那封密信揉成一团，指尖用力到泛白，直到纸团边缘被捏出细碎的裂口，才猛地抬手，将它掷进廊外的暗影里。纸团落地的声响极轻，却像一块石头，在她心湖里砸出千层浪。
她转身回席时，面上已寻不到半分波澜，唯有眼底深处，凝着一层永不融化的冰霜。
宴席正酣，齐国远已经醉得趴在桌上，嘴里还含糊地念叨着要与江东使者护卫比试锤法；赵云正与武松对饮，眉宇间是沙场“老”将的坦荡；谢虎陪着林晓玉，正一一向心腹们敬酒，唯一不美的是两位军师（诸葛亮和庞统）不在瓦岗，去了梁山有事耽搁未归。他的目光偶尔扫过孙尚香，见她应对得体，便也放下心来，只当她是念着兄长家书，心绪有些起伏。
没人注意到，孙尚香趁着向乳娘敬酒的间隙，低声交代了一句：“夜深了，抱阿默去偏院歇着吧，莫让他受了酒气熏染。”
乳娘一愣，旋即会意，抱起玩耍的孩子，悄悄退了出去。
夜色渐深，宾客们的笑闹声渐渐低了下去，唯有堂中烛火依旧跳跃，映得满室温柔。萧如玥看着孙尚香略显疲惫的神色，关切道：“妹妹若是累了，便也早些歇着吧。”
孙尚香浅浅一笑，颔首道：“多谢姐姐关心，我去偏院看看阿默，便回房安歇。”
她缓步走向偏院，廊下的灯笼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步一步，像是踩在刀尖上。
另一边，恰逢今夜是鲁智深带队巡哨，他沿着后山僻静小径一路查来，刚行至偏院墙外，便隐约听见院内传来几声刻意压低的动静——像是布帛摩擦的窸窣，又夹杂着一句极轻的“快些”。他本就粗中有细，当即心头一凛，脚步放得更轻，悄然绕到院门边，恰好看见孙尚香带着一个孩子，正跟着江东使者快步出门，朝着后山方向而去。
他眉头紧锁，转身便推门进了偏院。乳娘正站在院中，双手交握，脸色发白，见他进来，更是吓得浑身一颤，连话都说不利索。鲁智深见状，哪里还猜不到有变故，当即提着水磨禅杖，招呼了附近巡夜的十几个喽啰，循着那一行人留下的踪迹，快步追了上去。
后山小径僻静，月光被枝叶割得支离破碎。孙尚香抱着孩子，脚步急促，身后的两个护卫紧随左右，江东使者则在前方引路，不时回头催促：“主母，再加把劲，过了山口便是接应的船了！”
孙尚香咬着唇，一言不发，唯有怀中孩子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颈侧，让她心头一阵阵抽痛——这不是她的阿默，阿默的呼吸更软，睡着时还会轻轻咂嘴。可她不能回头，兄长的密信字字如刀，江东的铁骑已在边境待命，若她不依言而行，瓦岗与阿默，都将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眼看就要翻过后山的山口，身后却突然传来一声惊雷般的暴喝：“孙夫人！站住！”
孙尚香的脚步猛地一顿，浑身的血液几乎在这一刻凝固。
她回头，只见月光下，鲁智深提着禅杖，带着十几个巡山的喽啰，正气喘吁吁地追来。他那双环眼瞪得溜圆，满脸的怒容：“孙夫人！你抱着少主要往哪里去？！”
江东使者脸色微变，却依旧强作镇定，拱手道：“大师误会了，我主母思乡心切，欲归江东省亲，并非不告而别。”
“省亲？”鲁智深冷笑一声，禅杖往地上重重一拄，震得碎石飞溅，“省亲为何要偷偷摸摸？为何要抱着主公的孩儿？！”转头对着孙尚香怒道：“谢寨主待你不薄，你怎能做出这等背主之事！”
“这是我江东家事，与大师无关！”使者的语气沉了下来，身后的两个护卫已经悄然拔出了腰间的佩刀，目光警惕地盯着鲁智深一行人。
孙尚香抱着孩子，指尖冰凉。她知道，此刻多说无益，唯有速走。她咬了咬牙，沉声道：“使者，走！”
话音未落，两个护卫便护着她，朝着山口疾冲而去。
“休走！”鲁智深怒喝一声，抢上一步，伸手便要夺那孩子，护卫见状大惊，拼死挡住，鲁智深虽力大无穷，被二人拼死缠住，混乱中只瞥见孩子衣着模样，夜色昏暗未看清面容。他见夺不回孩子，禅杖横扫而出，直逼两个护卫。护卫挥刀相迎，只听“当”的一声巨响，刀光与杖影在月光下碰撞，溅起一片火星。
一个护卫被禅杖的巨力震得虎口开裂，踉跄着后退了几步；另一个护卫趁机扑向鲁智深，刀光凌厉，直刺他的胸膛。鲁智深侧身躲过，左手一探，抓住那护卫的手腕，猛地一拧，只听“咔嚓”一声，骨头碎裂的声响在夜空中格外刺耳。
护卫惨叫一声，佩刀落地。
江东使者见状，心知不妙，他从怀中掏出一支响箭，猛地拉弦射出。尖锐的啸音划破夜空，在山谷间久久回荡，那是约定好的接应信号。
“孙夫人！快走！属下断后！”使者大喊着，也拔出了佩剑，朝着鲁智深扑了过去。他本是一介文士，平日里手无缚鸡之力，然主公下了死命令，若不能护得夫人平安回去，提头来见，此刻也是被逼急了，不得不硬着头皮搏命。
鲁智深怒从心头起，一声暴喝，手中水磨禅杖泼风也似舞开，杖影如山，裹挟着千钧之力。使者哪里是他的对手，不过三两个回合，便被禅杖扫中肩头，惨叫着倒在地上。
孙尚香已经抱着孩子，冲到了山口。山脚下，一艘快船正泊在江边，船头站着几个黑衣劲装的汉子，正是接应的江东兵士。
“主母！这边！”兵士们高声呼喊着。
孙尚香脚下不停，几乎是踉跄着冲向江边。她能听到身后鲁智深的怒吼声，能听到喽啰们的喊杀声，能听到刀剑碰撞的脆响。她不敢回头，也不能回头，只是紧紧抱着怀里的孩子，任凭夜风卷着她的发丝，凌乱地拍打在脸上。
就在她即将踏上船头的那一刻，身后传来鲁智深悲愤的嘶吼：“孙夫人！你当真要弃了瓦岗，毁了阿默的前程吗？！”
孙尚香的脚步猛地一顿。
怀中的孩子似乎被这吼声惊到，不安地扭动了一下，细嫩的指尖划过她的掌心。这细微的触感，却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烫在她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上。她眼前闪过真正的阿默熟睡的小脸，粉雕玉琢，嘴角还沾着糖渍；闪过谢虎沉静的眼眸，看向她时，总是带着化不开的温柔；最后，定格在兄长孙权那封密信冰冷的字迹上——“若不归，阿默与瓦岗，皆为齑粉”。
她回头，月光落在她的脸上，映出两行清泪。她看着山口处那个魁梧的身影，看着他手中那杆染血的禅杖，看着他那双满是失望与愤怒的眼睛。
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最终却只是咬紧了下唇，猛地转身上了船。
“开船！”她嘶哑着声音喊道。
船桨搅动江水，溅起无数水花。快船顺流而下，越来越快，渐渐消失在夜色深处。
山口处，鲁智深拄着禅杖，看着那艘船的影子彻底不见，气得浑身发抖。他猛地一脚踹在旁边的石头上，怒吼道：“竖子！欺我太甚！”
喽啰们围了上来，有人低声道：“鲁头领，我们……要不要追？”
鲁智深收回望着滔滔江水的目光，目光变得冷冽决绝。他沉声道：“追！兵分两路！几个腿脚快的，立刻飞奔回山寨，敲钟示警，向寨主报信！其余弟兄，随洒家沿江岸搜寻，务必找到其他船只或路径，绝不能让这帮贼人逃之夭夭！”
夜风呜咽，像是在替谁哭泣。瓦岗山的灯火，在夜色中明明灭灭，而那艘远去的快船，载着一个母亲的谎言，和一个孩子无辜的鼾声，驶向了未知的远方。
而此刻忠义堂偏院的暖阁里，真正的阿默正吮着拇指，在乳娘哼唱的童谣中酣然入梦。他不知晓，自己的命运已被一场精心的“谎言”重新书写；更不知晓，那位担负母亲之名（并不是亲生），正怀抱一个陌生的婴孩，替他驶向波涛暗涌的江东。晨光将揭示谎言，而谎言之下，是一位名义上的母亲用自身名节与安危换取的、血色的守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