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 荒林逢劫祸引五毒
阿默在无尘观的日子，便在这份微妙的庇护与持续不断的压抑中，一日日沉潜度日。他愈发沉默，如同丹房角落那只陈旧的药碾，只在被需要时发出低微的碾磨声，其余时刻便隐在暗影里，几近消弭。然而，“被遗忘”恰恰是他求而不得的奢侈。王师兄那日虽被无尘道长震慑，不敢再明目张胆地当面折辱，但流言与孤立如附骨之疽，反倒变本加厉。阿默采回的药材会被挑剔成色不佳，他清扫过的地方总会被挑剔仍有尘埃，甚至他偶尔因腿伤发作而略显迟缓的步伐，都能招来几声刻意压低的讥笑。
体内的魔龙之气，在这日复一日的负面情绪滋养下，变得愈发躁动不安。无尘道长所授的静心法门，起初尚能勉强压服，近来却渐有力不从心之感。有时午夜梦回，他会惊觉自己掌心滚烫，似有微弱却暴戾的气息流转，吓得他立刻收摄心神，默诵经文直到冷汗浸透衣衫。他将这隐忧深埋心底，不敢对无尘道长言明——他害怕连这最后的庇护所，也会因自己这“不祥”的体质而失去。
转机，或者说，新一次的陷阱的开启，源于一次看似平常的采买。观中日常所用的几味普通药材短缺，负责此事的执事弟子恰好染了风寒，卧床不起。这差事琐碎，需下山前往山脚集镇，往返颇费脚程，平日并不抢手。不知是谁“提议”：“阿默师弟腿脚不便，正该多走动活络筋骨，且他久在丹房，辨识药材也熟，何不让他去？”语气冠冕堂皇，却掩不住那份将其支使开的意图。众弟子皆默然不应，掌事道长略一沉吟便应允了。
无尘道长得知时，阿默已领了银钱和药单，准备出发。老道眉头微蹙，将阿默唤至跟前，又细细叮嘱了一番，除了药材事项，更反复强调“日落前务必归来”、“莫在镇中逗留”、“勿与陌生人搭话”，最后，将一枚看似普通、实则内藏定位与简易防护法阵的玉符塞进他怀里，低声道：“贴身收好，若有异样，无需催动大道力，只需凝神想我观清心诀，玉符自会起效。”
阿默心中温暖，又觉酸楚，深深一揖：“弟子谨记，道长放心。”
他背着竹篓，拄着一根木杖，慢慢向山下走去。每一步，受伤的腿都传来隐痛，但山风拂面，暂时远离了观中那些令人窒息的目光与低语，竟让他感到一丝久违的、脆弱的轻松。他未曾察觉，几道来自不同方向、掩藏极好的视线，已悄然锁定了他的身影。
贾诩的网，早已悄然撒向无尘观周遭。他耐性极佳，直到阿默因长期压抑而心神不稳、且第一次单独离开道观庇护范围，时机才算成熟。他不仅要制造“意外”，更要让这“意外”发生在众目睽睽之下，与某些“不明势力”挂钩，彻底坐实阿默的“问题”。
集镇不大，阿默按单采购颇为顺利。就在他买齐药材，准备踏上归途，行至镇外一片僻静林地边缘时，异变陡生！
路旁草丛中蓦地窜出四条黑衣蒙面大汉，不由分说，直扑而来！他们出手并非要取其性命，招式间擒拿锁拿之意明显，目标明确——生擒阿默！
阿默大惊，仓促间挥动木杖格挡，但他那点粗浅功夫和腿伤，如何是这些专业擒拿手法的对手？两三下便被逼得狼狈后退，竹篓打翻，药材散落一地。危急关头，他猛地想起怀中玉符，正待激发——
“嗖！嗖！”
两道细微却凌厉的破空声响起，冲在最前的两名黑衣人闷哼一声，噗通倒地，脖颈或心口皆钉着一枚幽蓝的细针，眼见不活。与此同时，一道灰影如鬼魅般切入战团，短匕寒光闪烁，精准地架开抓向阿默的利爪，另一手疾点，正中第三人肋下要穴，那人顿时瘫软下去。
阿墨与星月，终于出手！
然而，她们的出现恰恰落入了贾诩更深一层的算计。几乎就在她们现身救下阿默的同一瞬间，林间另一侧小道上，骤然传来一声惊恐的大喊：“有贼人！绑架！杀人啦！”
喊声未落，只见七八名身着无尘观服饰的弟子，在一名执事道长的带领下，恰“巧”途径此地，将这一幕尽收眼底！他们看到的景象是：阿默狼狈倒地，身旁散落药材，而两名装扮诡异、面覆轻纱（阿墨、星月为掩饰真容）、出手狠辣直接夺人性命的女子，正站在阿默身边，脚下尽是或死或伤的黑衣人。
“阿默！”那执事道长又惊又怒，厉声喝道，“你与这些妖女是何关系？！这些黑衣人又是怎么回事？！”
阿墨与星月心中俱是一沉。她们的任务是暗中保护，绝不能在道观之人面前暴露。眼见观中弟子围拢过来，且显然已生误会，星月当机立断，一把拉住还想解释的阿默，低喝：“走！”同时另一手掷出两枚烟弹。
“嘭！嘭！”浓烟瞬间弥漫，遮挡视线。
“别放走她们！”“抓住阿默！”执事道长与弟子们惊怒交加，试图冲过烟雾。
待烟雾被山风吹散，原地只留下四具黑衣人的尸体（另一被点穴的已被阿墨顺手补刀灭口），以及散乱的药材。阿默与那两名神秘女子，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但事情并未结束。就在无尘观众人又惊又疑，仔细检查黑衣人尸体时，却在一具尸体的贴身暗袋中，发现了一枚非金非木的令牌，令牌样式古朴诡异，背面刻着一个模糊的、仿佛滴血般的五毒图案，而正面，竟用蝇头小楷刻着两个字——“五毒教”。
当然，这令牌是贾诩的人早已准备好的伪证，旨在将祸水引向鞠芊芊的五毒教，至少也是指向与谢虎徒弟曾经相关的势力。但在不明真相的无尘观众人看来，这无异于铁证——阿默不仅与来历不明、出手毒辣的女子有染，更牵扯进了江湖仇杀，甚至可能与某个“五毒教”势力暗通款曲！
阿默并未被阿墨星月带走太远。她们深知此刻带他远离反而更说不清，且无尘观必定大肆搜山。于是在一处隐蔽山洞稍作停留，星月快速为阿默处理了轻微擦伤，阿墨则面色凝重地低语：“少主，此番我们暴露，已连累于你。你必须立刻回去，咬定不认识我们，只说遭黑衣人袭击，被不明女子所救，她们随即离去。其余一概不知，尤其是令牌之事，绝不可承认与你有关！”
阿默心乱如麻，恐惧与委屈交织，只能茫然点头。
半个时辰后，阿默“踉跄”着独自回到无尘观山门，旋即被如临大敌的弟子们押送至戒律堂。戒律堂内，气氛凝重如山雨欲来。掌教真人面色沉郁，几位长老目光如电，那位执事道长与在场弟子作为“人证”言辞激烈，那枚“五毒教”令牌作为“物证”赫然摆在案上。
阿默跪在堂下，面色惨白如纸，依着阿墨所嘱结结巴巴地陈述：“弟子……弟子采买归来，在林边遇袭，是几个黑衣人……然后，然后有两个蒙面女子突然出现，打倒了黑衣人，救了弟子……她们，她们不久就走了，弟子不知她们是谁，也不知黑衣人来历……令牌，弟子从未见过……”
他的辩解在“人证物证”面前显得苍白无力。王师兄等人更是趁机落井下石，言道阿默平日就行为孤僻，与旁人格格不入，如今看来果然心怀鬼胎。更有长老仔细探查阿默身体后，沉声道：“此子体内隐有凶戾之气流转，绝非道门清和之象，恐与黑衣人阴毒路数有所呼应。”
百口莫辩，众口铄金。阿默孤立堂中，仿佛被无数冰冷的视线刺穿。他看着掌教真人严峻的脸色，看着长老们怀疑的目光，看着同门师兄弟或愤怒或幸灾乐祸的表情，最后，看向闻讯赶来、立于堂侧的无尘道长。
无尘道长面色灰败，眼中满是深切痛惜，更藏着一丝无力回天的疲惫。他几次欲开口，却在掌教真人抬手示意下，终究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他知道，歹人此计，毒辣至极，抓住了所有能制造误会与怀疑的点，更利用了观中早已对阿默存在的微妙不满。此刻再为阿默强辩，非但无用，反而可能坐实“袒护包庇”之嫌，将阿默推向更危险的境地。
最终，掌教真人与诸位长老商议后，沉声宣判：“弟子阿默，虽无确凿证据证明其与外敌勾结，然其身负异气，引动外患，致使同门涉险，更与不明身份凶徒有所牵连（指令牌），已犯观中‘不清静、引祸端’之戒律。为保全观清誉，安抚众弟子之心，更为此子自身安危计……即日起，削其道籍，逐出无尘观！”
“逐出”二字如同惊雷，炸得阿默眼前一黑，几乎瘫软在地。
“然，”掌教真人语气稍缓，看向无尘道长，“念其年幼，且此事尚有疑点。无尘师弟，你既与此子有旧，便由你安排其去处，务必远离终南山，勿再与我观生出瓜葛。”
这便是最后的余地，也是无尘道长能为阿默争取到的，最无奈的“妥善安置”。
夜深人静，丹房内炉火已冷。阿默跪在无尘道长面前，泣不成声。老道轻轻抚摸着他的头顶，声音沙哑：“孩子，是师父无能，护不住你在此地周全。此地已非你善地，留下徒增煎熬，亦恐激发你体内之气。”
“道长……弟子该去哪里？”阿默抬起泪眼，满是茫然与恐惧。
无尘道长从怀中取出一封早已备好的信函，和一个沉甸甸的小包裹。“终南山往北，有全真教祖庭，其掌教王真人与我乃旧识。全真教戒律精严，门风刚正，重根基心性，或能为你提供一个更为纯粹的环境，暂避外界纷扰，亦有助于你修心养性，导引体内异力。”他将信和包裹递给阿默，“此去路途遥远，但或许……是一线生机。记住，收敛锋芒，谨言慎行，勤修内功。你身负之物，是劫是缘，终在你一心之间。”
阿默颤抖着手接过，那包裹里除了些许盘缠、丹药，还有无尘道长平日佩戴的一枚护身玉扣，以及他始终珍藏的父亲玉佩。
三日后，天未亮，一辆无任何标识的简陋马车悄然驶离无尘观后山小径。阿默独自坐在车中，回望渐行渐远的终南山轮廓，和那座再也回不去的道观，眼泪早已流干，只剩下心口一片空茫的冰冷与钝痛。体内那股魔龙之气，在经历这番大起大落、冤屈驱逐之后，不再躁动，反而沉凝如冰，蛰伏在丹田深处，散发着幽幽的、令人不安的寒意。
无尘道长立于观后孤峰之上，晨风吹动他雪白的须发，望着马车消失在崎岖山道的尽头，手中那串五台山得来的念珠，不知何时已悄然崩断，玉质的珠子滚落山崖，再无踪影。
消息辗转传至瓦岗山。谢虎震怒，却知此乃贾诩连环毒计，既削阿默庇护，又离间他与道门，更将“五毒教”隐约暴露，一石三鸟。他立刻传令阿墨星月暗中尾随保护，又加派可靠人手前往北方布置，同时，对瓦岗山内部的清洗，变得更加急迫与酷烈。
贾诩在暗处得知一切，唇角勾起一丝冰冷弧度。无尘观已破，全真教……那里，同样有他早已布下的棋子。这枚身怀魔种的棋子，正被他一步步推向更广阔的棋盘，也将把更多的势力，拖入这潭越来越浑的水中。
阿默的马车，载着满身伤痕与一颗濒临冻结的心，碾着尘土，向北而行，去往那以戒律森严着称的全真教祖庭。前方的路，是新的开始，还是更深的地狱？无人知晓。只有怀中的玉佩，与丹田内那团冰冷的气息，伴随着他，一同没入北地苍茫的风沙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