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冰窟孽缘 血仇始肇
……
古墓，石室。
时间在寂静与药香中悄然流逝。阿默的伤势在神秘婆婆的精心调理下，以惊人的速度稳定并开始好转。那一碗碗苦涩却强效的汤药，既能固本培元，对压制他体内因强催邪功、坠崖震荡而愈发躁动的魔龙之气，更有神效。虽然那冰寒之气并未消散，反而在伤势好转后更显深沉，但至少不再时刻冲击经脉，带来剧痛。
更让阿默心灵颤动的，是婆婆那看似冷淡、实则无微不至的照料。每日按时送来的药膳、清水，夜里悄悄为他掖好的被角，在他因噩梦惊悸时，门外那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这一切，与他之前在无尘观的忐忑、在重阳宫的冰冷与屈辱，形成了天壤之别。他甚至能从婆婆偶尔落在他脸上、或是他手中玉佩上的复杂目光里，触到一丝久违的、近似长辈的关切。尽管那关切被包裹在厚厚的疏离与沉默之下。
这陌生而珍贵的温暖，像一束微光，照进他因仇恨、恐惧和绝望而冰封的心湖。他贪婪地汲取着，小心翼翼地回应着，哪怕只是喝药时更顺从一些，或是尝试着在婆婆送饭时，低声道一句含糊的“谢谢”。他不敢多问，怕打破这脆弱的平衡，只是将这份隐秘的依恋深深埋藏。
然而，这短暂的宁静，注定无法长久。
这一日，阿默正依偎在石床上，努力按照婆婆的叮嘱，尝试以最基础的呼吸法平复内息，忽然，石室外隐约传来对话声，打破了古墓一贯的死寂。
一个声音苍老平静，是婆婆。另一个声音，清越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竟让阿默瞬间血液逆流，浑身僵硬——是马钰真人！
他怎么找到这里的？！
“……此地乃我古墓派清修之所，与世无争。真人乃玄门魁首，何故纡尊降贵，踏足这阴寒之地？”婆婆的声音听不出波澜。
“贫道冒昧打扰，实为寻一人。”马钰真人的声音依旧平和，却带着穿透石壁的清晰，“月前，重阳宫有一劣徒坠于后山绝崖，贫道搜寻多日，偶得线索，似有气息流入贵派地界。此子身负邪异，干系重大，若被贵派所救，还望道友行个方便，将其交还重阳宫发落。”
石室内的阿默，心脏狂跳，几乎要冲出胸腔。他死死捂住嘴，不让自己发出丝毫声响，冷汗瞬间浸透了单薄的内衫。
“真人说笑了。”婆婆淡淡道，“老身僻居于此，终日与棺椁为伴，何曾救过什么坠崖之人？更遑论贵派弟子。真人怕是寻错了地方。”
“道友，”马钰真人的语气微微转沉，“贫道既来，自有几分把握。那孩童身怀异种魔气，伤势特殊，绝非寻常坠崖所致。此地药味虽淡，却瞒不过贫道。还请道友以天下苍生为念，勿要包庇邪祟，惹祸上身。”
“邪祟？”婆婆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明显的冷意，“真人言重了。老身眼中，只有需救治的伤者，并无什么邪祟。此地没有真人要找的人，请回吧。”
门外陷入了短暂的沉默，空气仿佛凝固。
“既如此，”马钰真人的声音听不出喜怒，“贫道只好得罪了。”
话音未落，一声沉闷的撞击声骤然响起，整个石室都仿佛震动了一下！
“哼！全真掌教，好大的威风！竟要强闯我古墓门户不成？”婆婆怒斥一声，随即传来衣袂破空与劲气交击的锐响！
打起来了！阿默心急如焚，重伤未愈的身体却动弹不得，只能徒劳地听着门外越来越激烈的交手声。婆婆的武功阴柔奇诡，劲风呼啸中带着金石破空之声。而马钰真人的内力浩瀚纯正，沛然莫御，每一次碰撞都让石壁簌簌落灰。
古墓派武功虽奇，但婆婆年事已高，马钰的修为却已臻化境。很快，婆婆的喘息声变得粗重，招式间露出了破绽。马钰看准机会，一掌拍出，掌风如山岳倾颓，直取婆婆中宫！
眼看婆婆就要毙于掌下——
千钧一发之际，异变陡生！
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从甬道深处的阴影中无声掠出，速度快到不可思议，带起一股阴寒刺骨、仿佛能冻结灵魂的邪异劲风！那黑影的目标并非婆婆，而是马钰真人的后心！此人潜伏良久，就是要待双方力竭再出手，如此既更易嫁祸，又能省力，一石二鸟。
马钰心神全在婆婆身上，全然未料古墓中还藏着第三人，此人隐匿术极高，直至出手前一瞬，他竟毫无察觉！仓促之间，马钰只得强行收回大半击向婆婆的掌力，身形急转，左掌仓促迎向那袭来的漆黑手掌！
“嘭！！”
双掌交击，两股性质迥异却同样强悍的真气轰然相撞，诡异气劲震得甬道空气都为之扭曲！马钰闷哼一声，胸口气血翻涌，一口鲜血强行咽下，肋下裂开血口，已然受了内伤！但这一掌相交，他指尖触到对方真气里那股独有的腐骨阴寒，还有掌法中藏着的“三阴缠丝”破绽，竟是与当年那个神秘谋士的手法一模一样！
马钰身形稳定，眼中精光暴射，死死盯住落地的黑袍白面人，声音满是震怒与笃定：“是你！当年先师王重阳归天你给周伯通师叔献计、诱杀思过崖邪功后人、事后便销声匿迹的‘鬼谋士’！你竟还活着，藏头露尾数百十年，果然图谋不轨！”
这话一出，婆婆骤然色变——原来思过崖石洞的旧事，竟藏着这般秘辛！
黑袍人闻言身形微顿，白色面具下的目光闪过讶异，随即嘶哑低笑起来，索性不再遮掩，坦然承认：“马钰，倒是有几分眼力！不枉你做这全真掌教。当年若非我献计，你们全真教岂能轻易清剿邪功余党、独占那石洞秘籍？”
他话锋一转，恶意暴涨，故意扬声挑拨，字字诛心：“今日我本想送你归西，再把你尸身栽赃给古墓派——你全真掌教死于古墓，你教中弟子岂能善罢甘休？到时候全真古墓死拼，两败俱伤，我正好坐收渔利，取了石洞邪功，再顺手收了这终南山地界，岂不快哉！”
他要的从来都是借刀杀人、挑动两派纷争，好趁机霸占思过崖邪功，这才选在此时出手，就是要将水彻底搅浑！
“痴心妄想！”马钰怒喝，纯阳真气再提，就要出击。
黑袍人却抢先发难，掌风暴涨，阴毒真气席卷而出，同时故意对着婆婆喊：“古墓道友，你救了那身怀魔气的孩童，本就与全真教结怨！不如联手杀了马钰，我保古墓无恙，思过崖邪功也分你一半，总好过被全真教秋后算账！”
他刻意放缓攻势，身形侧移，留出夹击空隙，就是要让马钰误以为两人勾结！
婆婆此刻心如明镜，一眼看穿他的毒计——若马钰死于此地，古墓必遭全真教灭顶之灾，这邪魔也会趁机夺邪功为祸天下！她绝不能让奸计得逞，当即厉声呵斥：“邪魔休要胡言！我古墓派岂会与你这等奸邪同流合污！”
话音未落，婆婆不顾自身伤势，强提十成功力，古墓“天罗地网势”瞬间展开，舍命挡在马钰身前，双掌拍出阴柔真气硬接黑袍人一招，同时急声大喊：“真人快退！他要杀你嫁祸古墓、夺思过崖邪功！我帮你拦他，速回重阳宫布防，莫让他得逞！”
可此时的马钰，身受内伤，气血逆行导致真气紊乱，心神更是因那“鬼谋士”重现而大受震撼。他眼见婆婆骤然近身，黑袍人又刻意收力侧身，两人一左一右竟呈合围之势——重伤与心神不宁之下，他已难辨真伪，眼中只见“联手”的假象，哪里看得见婆婆舍身相护的决绝，哪里听得进急乱中的提醒？只当婆婆也觊觎邪功，要与黑袍人联手夺宝！
电光石火间，马钰认定腹背受敌，心神一错，怒喝一声：“邪佞之辈，安敢欺我！”
体内纯阳真气轰然爆发，十成功力毫无花哨，一掌狠狠拍向身前的婆婆！
这一掌含怒带急，刚猛无俦！
婆婆心中唯余护佑马钰真人、揭破毒计的执念，对这蓄势待发的一掌竟无丝毫防备。护体罡气在她全神贯注之下，仓促间硬撼马钰真人含怒一击，霎时如琉璃崩碎，四散溃散！未及喘息，马钰那凝聚毕生修为的掌力已如泰山压顶，结结实实印在她单薄胸膛之上！
“噗——！”
一股沛莫能御的巨力透体而入，婆婆只觉五脏六腑仿佛被无形巨锤狠狠砸碎，痛彻骨髓！她那佝偻的身躯如同被狂风扯断的纸鸢，猛地向后倒飞出去，口中鲜血如泉涌出，在空中划出一道凄厉的弧线。最终，“砰”的一声闷响，她重重撞在身后冰冷的石壁上，又软软滑落在地，气息奄奄。
她艰难地抬起头，花白的乱发已被鲜血浸透，黏在苍白如纸的脸上。那双曾清亮如水的眼眸，此刻盛满了极致的震惊、难以置信，以及深不见底的悲哀。她的目光艰难地转动，越过混乱的现场，死死盯向石室的方向——那是阿默所在之处。干裂的嘴唇微微翕动，似乎想留下最后的嘱托，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她枯瘦如柴的手臂颤抖着，指尖竭力向上抬起了半寸，那姿态，分明是想最后再抚摸一下那孩子的头顶……
然而，生命的光华正在飞速流逝。最终，那眼中最后一点微弱的光彩，如同风中残烛，骤然熄灭。手臂无力地垂落，重重砸在冰冷的地面，发出一声轻不可闻的闷响。她整个人瘫软下去，唯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着生命尚未完全离去。
“婆婆——！！！”
石室内的阿默目睹全程，浑身气血翻涌，竟强行挣开了几分束缚，发出撕心裂肺的嚎叫，泪水与冷汗瞬间模糊视线。
黑袍人见状桀桀狂笑，趁马钰怔神之际，掌风再催，阴毒真气直取马钰要害：“马钰，亲手杀了古墓护法，你百口莫辩！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白色身影如寒霜破空，从古墓深处陡然掠出！
小龙女一身素白，周身萦绕着玉蜂的淡香，清冷绝艳。她手中玉蜂针激射而出，银针寒光凛冽，精准锁向黑袍人周身大穴，招式凌厉至极，正是古墓绝杀手法！她身法快如鬼魅，人随针至，双掌带起凛冽寒气，直逼黑袍人面门！
黑袍人猝不及防，仓促收掌格挡，与小龙女硬拼一招，“铛”的一声脆响，竟被她阴柔却精纯的内力震退数步，面具下闪过忌惮——这少女武功，竟比那婆婆还要强横！他本为嫁祸而来，非为死拼，此刻奸计已成，何必多做纠缠？
“碍事的丫头！”黑袍人怒喝，虚晃一招，拍出一掌黑气障眼，趁小龙女闪避的间隙，身形化作一缕黑烟，瞬间没入古墓暗处，彻底消失无踪。
小龙女并未深追，回身看向婆婆的尸身，眸底万年不化的冰层微微开裂，随即转向脸色惨白、内伤加剧、满心震骇的马钰，声音清冷如冰，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马真人，你听信谗言错杀我古墓护法，纵邪人脱身，罪无可恕。三日后，我古墓派必上重阳宫讨要公道，届时需说清思过崖邪功与这邪人旧事，若敢推诿，古墓派必踏平重阳宫山门！”
马钰僵在原地，手掌还保持着出掌的姿势，心口剧痛难忍——是内伤，更是蚀骨的悔恨！他看着婆婆的尸身，回想她舍身挡邪人的模样、临死前悲哀的眼神与那只未落下的手，再回想小龙女逼退黑袍人的举动、黑袍人的挑拨之言，一个可怕的真相如毒蛇钻心：他错了！错杀好人，中了奸计，将古墓派彻底推向对立面，险些让邪人夺功为祸！
他张了张嘴，想解释道歉，却在小龙女冰冷的目光与石室内阿默血红的、充满滔天恨意的眼神中，哑口无言。他深深看了一眼婆婆尸身，宽大袖袍下的拳头攥得发白，指节青白。此地已是是非漩涡，他内伤沉重，需尽快回重阳宫疗伤布防，既要应对古墓追责，更要防备黑袍人夺邪功，还要查清其全部底细赎罪！
马钰深深吸气，压下翻涌心绪，对小龙女沉沉一点头，踉跄着化作青灰身影，匆匆退出古墓，消失在山林间。
石室内，阿默瘫坐冰冷石地，死死瞪着马钰消失的方向，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字字浸血带泪：“马钰！全真教！黑袍怪物！我要你们血债血偿！”
体内魔龙之气，在极致恨与痛中狂暴苏醒、翻腾咆哮，冰寒气息席卷整座石室，与眼底复仇之火诡异交织，阴冷墓穴成了滋生仇恨的冰窟。
小龙女俯身，轻柔抱起婆婆尚有余温的遗体，动作小心翼翼如捧珍宝。她转身看向被恨意吞噬的阿默，清冷目光停留片刻，声音平静无波：“从今日起，你栖身古墓。寒玉床边有一石室，先养好伤，再论其他。”
没有安慰，没有追问，她践行婆婆心意，为这无依少年留一方容身地，也将满室仇恨、两派纷争与邪人祸心，一并留在了终南山的阴寒里。抱着婆婆遗体，白色身影缓缓没入古墓深处，去安葬过往，也开启了一段注定血雨腥风的因果。
阿默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鲜血渗出浑然不觉，心底只有疯狂叫嚣的执念：活下去！变强！欠我的、欠婆婆的，我必百倍讨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