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3章 白衣泣血 血祭英魂
墓道天光散尽，一路疾驰。马蹄未歇，风尘未洗。当队伍翻过最后一道山岗，所有人脸色骤然沉下。
整座瓦岗寨，素幡漫天，白绫裹柱。
寨门高悬白灯，石阶遍铺白毡，空气中浮着纸钱燃尽的冷灰气息，没有半分凯旋欢腾，只有压得人窒息的死寂。
这里，正办着一场恸彻全军的丧事。
谢虎周身流转的长生金光，在望见那片惨白的刹那，骤然凝固。
他牵着阿默的手猛地一紧，指节泛白，连呼吸都顿了半拍。
阿默小小的身子一颤，抬头望着父亲骤然冷寂的侧脸，稚嫩的眼眸里，刚刚褪去的恐惧，再次翻涌上来。
寨前空地上，早已站满了人。
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全都到了。
一身素衣羽扇的诸葛亮，面色沉凝，往日从容淡然的眉眼，此刻覆着浓得化不开的哀戚；
凤雏庞统拄杖而立，素巾裹头，一言不发，眼底是藏不住的沉重；
连素来算尽人心、毒计无双的贾诩，也一身素服立在角落，往日阴鸷锐利的目光黯淡无光，垂首静立，连呼吸都放得极轻——他再擅谋断，再懂人心，也清楚，此刻任何言语，都是多余。
邓元觉、武松、鲁智深、大小将校……瓦岗上下所有核心将领，尽数身着素白孝服，齐齐跪在寨前青石地上。
而在孝众最内侧，一列身影静跪无声，衣袂素净，脊背却挺得如剑如枪——那是谢虎一手养大的十大亲传弟子，除了已陨落的老二，尽数从四方奔赴而来。
为首的大弟子古月轩，一身素色剑袍，腰间长剑未出鞘，剑穗垂落，静如苍松。当年那个晨曦练剑、与犬相伴的璞玉少年，如今已是锋芒内敛的剑道高手，此刻垂首闭目，指节死死扣着膝头，连呼吸都压得极轻。
四弟子柯南立在侧方，素衣衬得他面容愈发清俊，那双曾浸淫机关术的手此刻垂在身侧，指腹无意识摩挲——他连夜拆了数座机关阵，星夜兼程赶回瓦岗，只为送师母最后一程。
五弟子铁棍、六弟子铁枪并肩而跪，一身少林根基养出的刚猛血气，此刻尽数化作沉哀。少林遗孤的兄弟二人，棍沉枪稳，往日最是悍勇，此刻虎目含泪，脊背绷得笔直，不敢发出半分哽咽。
七弟子岳云路一身风尘未洗，甲胄上还沾着徐州边境的尘沙，素服下难掩一路疾驰的疲惫。她枪术凌厉、暗器无双，此刻却双手交叠按在地面，垂首静跪，十五六年前那个活泼开朗的少女，此刻只剩满心悲恸。
九弟子刘一菲力能扛鼎，惯使重兵器，此刻却安静得近乎无声，宽大的手掌攥成拳，指节泛白。她从不落泪，可垂落的眉眼间，是连一身巨力都压不住的哀伤。
老八鞠芊芊一身素妾服，静跪在最靠前的位置，垂眸敛神，袖中指尖微微颤抖。她精通毒术与五行奇门，却无力回天，只能眼睁睁看着师母灯尽油枯，此刻满心皆是无力与悲戚。
而三弟子阿墨、十弟子星月，早已随谢虎从陵墓归来，一身征尘未洗，便直接立在师父身后，沉默如影，一身杀气尽敛，只剩彻骨的安静。
无人抬头，无人出声，整片天地，只剩下风卷白幡的猎猎声响。
他们跪的，不是凯旋归来的主公。
是跪那个再也等不回丈夫的林晓玉。
是在谢虎心中，那道谁也无法替代的光。
谢虎翻身下马，动作僵硬，周身长生真意乱得一塌糊涂，连脚下的步子都有些虚浮。
他一步步走上前，每一步，都像踩在碎冰上。
张辽、赵云、吕布等人见状，尽数收了兵器，沉默下马，单膝跪地，不敢言语。
甄宓垂首拭泪，素手攥紧，满心酸涩。
一众弟子齐齐俯身叩首，额头抵着青石，无人敢发一声。
走到众将面前，谢虎停住脚步。
声音干涩得像是被砂纸磨过，一字一顿，轻得几乎听不见，却重得砸穿所有人的心口：
“……什么时候的事。”
跪在最前的鲁智深虎目通红，铁骨铮铮的汉子，此刻哽咽得说不出一句完整话，只是重重叩首，额头磕在青石上，渗出血迹：
“主公……主母她……撑到最后一刻，还在等您……等阿默回家……”
武松双拳紧握，指节发白，垂首泣血：“寨中上下，已为夫人守灵三日，军师与凤雏先生，连夜从梁山赶来……诸位少主，也尽数从各地赶回，一步未敢停歇。”
邓元觉念佛之声颤抖，满心悲怆：“夫人走时，面容安详，只留了一句话——等主公平安归来，莫要为她伤心，护好阿默，护好瓦岗。”
谢虎僵在原地。
千年陵墓生死险关，他未曾皱眉；
玄真邪功翻涌吞天，他未曾动容；
识海风暴撕裂神魂，他未曾倒下。
可此刻，寥寥数语，竟让这位刚掌长生真意、力压阴煞的战神，身形猛地一晃。
他缓缓闭上眼。
周身金色流光狂乱翻涌，又骤然熄灭，只余下一身染尘征衣，在素幡下显得孤绝至极。
阿默似乎懂了，小小的身子开始发抖，他抬头拉住父亲的衣摆，声音带着哭腔，却不敢大哭：
“爹……娘是不是……再也不会回来了……”
谢虎低头，看着儿子那双傲骨下哀愁的眼眸，泪水终于绷断，无声滑落。
他这一生，纵横沙场，算尽天下，守得住兄弟，护得住寨民，镇得住陵墓阴邪，却没能护住自己的妻子。
没能在她最后一刻，陪在她身边。
没能让她等到一句平安，一个拥抱。
诸葛亮轻摇羽扇，扇尖微颤，上前一步，低声道：
“主公，主母灵堂设在正厅，全寨上下，皆在等您归来。”
贾诩垂在袖中的手死死攥紧，终究只是躬身一礼，未发一谋，未出一计。
他再毒，再狠，也懂——
林晓玉一去，谢虎心上那道最软的地方，彻底空了。
这痛，无人可解，无计可消。
古月轩、柯南、铁棍、铁枪、岳云路、刘一菲、鞠芊芊、阿墨、星月……
九名弟子齐齐再叩首，无人敢言，无人敢起。
他们是谢虎亲手养大的孩子，是他的刀，他的剑，他的影。
可此刻，他们只能跪着，陪着他们的师父，一同承受这锥心之痛。
谢虎缓缓抬手，轻轻抚去阿默脸上的泪水，动作温柔得不像话，声音却平静得可怕：
“默儿，走，去见你娘最后一面。”
他没有去扶跪地的众将，没有理会身后的队伍，只是牵着儿子的小手，一步步踏入素幡漫天的瓦岗寨。
素衣踏过白毡，风声呜咽，长生真意压不住心底翻江倒海的痛。
他赢了千年布局，赢了邪祟阴谋，赢了生死劫难，却输了此生最珍贵的人。
正厅灵堂，香烛摇曳，白绫垂落。
牌位之上，“林氏晓玉之位”六个字，刺得人双眼生疼。
谢虎松开阿默的手，缓缓跪倒在灵前。
这个刚刚力挽狂澜、镇住整座陵墓的男人，此刻跪在妻子牌位前，脊背微弯，第一次露出了无人可见的脆弱。
阿默也跟着跪下，小手攥着父亲的衣角，终于忍不住，放声大哭。
哭声穿透灵堂，回荡在瓦岗上空。
风卷白幡，似是响应。
寨前，一众弟子仍长跪不起。
古月轩剑穗微动，柯南指尖轻颤，岳云路垂泪无声，鞠芊芊袖中紧握五行符纸，阿墨与星月静立如影。
全寨寂静，众将长跪，军师默然。
没有人敢打扰这对父子，在失去此生至爱之后，最后一点温存的悲戚。
他手握长生，却留不住枕边人。
他镇得住阴邪，却挽不回归人。
从此，谢虎心上，永留一阙空殇。
……
后寨。
沈斓曦院门半掩。
院中她亲手栽的海棠落尽残红，深秋时节，只剩枯瘦枝桠斜刺灰天。
她立在廊下，手中握着一卷书。
正是谢虎入陵前夜翻过的那本，折角停在第三十七页。她没有翻开，只将书卷紧紧按在胸口，指节泛白。
身后三步，萧如玥静立。
今日她未悬剑，未诊病，只着一袭素裙，裙角沾了落叶也不曾拂去。
良久，萧如玥轻声开口：
“斓曦妹妹。”
沈斓曦没有回头：
“你已站了半个时辰，腿不酸么。”
萧如玥走近，与她并肩望着枯海棠。
“晓玉妹妹走时……”
沈斓曦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卷走：
“我问她，可有未了之事。”
她顿了顿，喉间微哑：
“她说，与诸位相遇，是她一生之幸。更幸者，是遇见虎哥哥。相伴时日虽短，他却始终待她温柔珍重。”
风过枯枝，轻响如叹。
“唯一憾事，是她身子单薄，多年未能为他诞下子嗣。”
沈斓曦闭上眼，睫羽轻颤。
“她说……虎哥哥多情，却每一份情都真心。往后，便将他，托付给你们了。”
萧如玥侧首，只见她不曾落泪，
那睫羽的轻颤，却比痛哭更让人心碎。
院门轻响。
孙尚香立在门槛外，未曾踏入。
手中短刀镡上的红绳松脱一截，在风里轻轻晃。
三人相望，无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