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5章 锻魄铸锋 静待幽渊
洛清河御剑而行，身姿如松，剑势平稳却极快。
谢虎站在她身后，强撑着不让自己倒下。魔气余毒仍在经脉中游走，每过一刻，撕裂般的痛感便加重一分。可他牙关紧咬，一声不吭，只将左手按在胸口，借凤纹残存的一丝温热，勉强吊住心脉。
约莫飞了半个时辰，云层渐散，一座青翠山峰映入眼帘。
山峰不算高耸，却灵气氤氲，半山腰生着一片竹林，深处隐有几间茅屋，清幽雅致。
“蜀山别院，青州分院。”洛清河淡淡开口，“此处是蜀山在青州的据点，专司镇守封印、接待同门。你暂且在此疗伤。”
飞剑轻落，停在茅屋前的空地上。
洛清河收剑回身，看向谢虎。他脸色苍白近乎透明，额头沁满冷汗，身形摇摇欲坠，却始终未曾倾倒。
“还能撑？”
“能。”谢虎声音沙哑，依旧沉稳。
洛清河不再多言，转身走向一间茅屋：“跟我来。”
茅屋内陈设极简，一榻一桌几把竹椅，墙角书架摆着几卷古籍。洛清河从袖中取出一枚青色丹药，递向谢虎：
“这是清灵丹，可压制魔气余毒，暂缓伤势。服下盘膝调息，我为你护法。”
谢虎接过丹药，毫不犹豫吞服。
丹药入口即化，一股清凉自喉间蔓延四肢百骸，经脉刺痛顿时轻缓许多。他依言坐上木榻闭目，运转体内残存气力。
洛清河在旁静坐，长剑横膝，凤眸微阖，似调息，亦似沉思。
屋内一片安静，唯有窗外竹林风动，沙沙作响。
三日之后。
谢虎睁开眼，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三日调息，魔气余毒已被压制在丹田一隅，虽无法根除，却不再肆虐。凤纹力量也恢复少许，左臂青碧纹路微微发光，比先前明亮了不少。
他起身活动筋骨，推门而出。
洛清河正立于院中，手中长剑划出一道道凌厉剑气，剑势如虹，寒芒闪烁。身法飘逸灵动，每一剑都精准至极，已然臻于化境。
谢虎静立旁观。
他略通剑道，三国乱世中，最初所学便是剑。
洛清河剑法走快、准、狠一路，以攻代守，以速破敌，与她本人气质如出一辙。
一盏茶功夫，洛清河收剑回身，看向他：
“醒了？伤势如何？”
“已无大碍。”谢虎拱手，“多谢姑娘多日照拂。”
洛清河颔首入鞘，忽然问道：
“你的武器呢？”
谢虎一怔：“武器？”
“方才你看剑许久，目光不曾移开。”洛清河凤眸带着几分审视，“习武之人，必有执念兵器。你的武器何在？”
谢虎沉默片刻。
他低头望着双手，脑海中翻涌无数画面——
三国乱世里，他常用一柄霸王枪，源于幼时师父遗念。可他真正最擅长、最狠厉的，其实是降魔杖。如今既已不再隐忍，他心中自然浮现出那柄经自己亲手改铸的降魔杖。
杖长七尺，通体玄铁，重达六十余斤。杖尾是阔大降魔铲，适于横扫破阵；杖首并非寻常月牙，而是被他刻意改薄、磨利，正面看去如同一柄巨型军刺，刃口刻着深槽，一击即残，极难救治。
那杆霸王枪，陪他隐忍多年。
而这柄降魔杖，才是他真正的锋芒。
“我……没有武器。”他低声道，“那杖……未曾随我穿越而来。”
洛清河眉微蹙：“未曾跟来？”
“跨界而来，身侧唯有此凤纹。”谢虎抬臂轻触左臂纹路，“其余一切，都留在了原来的世间。”
洛清河凝视他片刻，并未追问“原来的世间”是何处。
“你擅长何种兵器？”
“降魔杖。”
“降魔杖？”洛清河微讶，“那是佛门法器，你是佛门弟子？”
“并非佛门，只是有些因缘，用得顺手。”
洛清河看他一眼，忽然道：“走吧。”
“去哪？”
“凤纹力量未复，直入幽冥渊必是送死。你既擅降魔杖，先去铸一柄。”
谢虎眼神微亮：“去何处铸造？”
“青州城。”洛清河御剑升空，“跟上。”
青州城距别院约两个时辰路程。
两人御剑而行，掠过一片片荒芜田野、一座座死寂村庄。断壁残垣，白骨零星，与官道旁景象一般无二。
“魔灾之前，青州曾是九州最繁华州府之一。”洛清河的声音随风飘来，“人口百万，商贾云集，灵脉丰沛，仙门林立。可自三月前封印松动、魔气外泄，便成了人间炼狱。”
谢虎望着下方废墟，心绪复杂。
他想起瓦岗、梁山，那些同生共死的兄弟，武松、鲁智深、邓元觉、单信义、徐茂公……
他们如今，还好吗？
“到了。”
前方巍然矗立一座大城，青石城墙高三丈，遍布刀痕火灼，显然历经血战。城门紧闭，城头甲士林立，神情紧绷如弓。
“青州城，青州唯一未陷之地。”洛清河落在城门旁，取出令牌一晃，“蜀山剑修，入城办事。”
城门缓缓开启。
城内比城外稍好，却也萧条至极。店铺大多紧闭，行人稀少，面色灰败，步履匆匆。一队队士兵巡逻而过，脚步声在空荡街道上格外清晰。
“武器铺在城东。”洛清河前行引路，“有间老字号，店主是退隐炼器师，手艺尚可。”
两人穿过几条街巷，来到一间破旧铁铺前。
门楣挂着斑驳牌匾：苏氏铁铺。铺内叮叮当当，热浪扑面。
洛清河步入铺内：“苏老头，有生意。”
打铁声骤停。
一名头发花白、身材矮小的老者直起身，握着铁锤上下打量她：“哟，洛仙子，稀客。又来修剑？”
“不是我，是他。”洛清河侧身让开谢虎，“他要铸一柄降魔杖。”
老者转头看向谢虎，浑浊眼中微闪精光：
“降魔杖？你是佛门弟子？”
“不是，只是用得顺手。”
老者嗯了一声，放下铁锤走近：“你打法如何？杖法侧重什么？要何种形制？”
谢虎沉吟片刻，缓缓道：
“我以力破巧，以重压敌。杖需重、硬，可砸可刺。
杖长七尺，杖身粗壮，尾为铁铲；杖首非传统月牙，要薄、要锐，正面形如军刺，刃口开深放血槽。”
老者听完，眼睛一亮：
“有意思。这不是寻常降魔杖，是杖与枪结合的杀器。”
他转头朝内唤道：“星语，出来，有活。”
“来了。”
清脆声音自内堂传出。
帘幕一掀，走出一名十六七岁少女。
一身粗布短打，腰系皮围裙，长发高束，面容白净秀丽，眼角微挑，自带一股英气。最惹眼的是她手中巨锤——几乎有她半人高，锤头硕大，她提在手中却轻若无物。
“爷爷，什么活？”
“这位客人要铸降魔杖，你来主手。”
少女目光落在谢虎身上，微微蹙眉：
“你？用降魔杖？”
语气带着质疑，也藏着好奇。
谢虎点头：“是。”
少女再看他一眼，转身道：“跟我来。”
谢虎微顿，随即跟上。
内间是宽敞锻造房，中央熔炉烈焰熊熊，热浪逼人。四壁挂满刀枪剑戟，件件隐带灵气，绝非凡品。
“我叫苏星语。”少女走到炉旁，头也不回，“铁铺是爷爷的，如今我说了算。你要什么样的杖，仔细说，我看能否铸成。”
谢虎望着她背影，心中微动。
这少女身上有种格外的气质——炼器师的专注，武者的锋芒，眼神亮如烈火，炽热而坚定。
“我要一柄重杖。”他开口，“重六十六斤，主料黑玄铁，杖身刻加固符文。杖尾铁铲厚重，杖首军刺形锋刃，开三道放血槽，一击必残，不留生机。”
苏星语回身看他：“六十多斤玄铁杖？你一介凡人，使得动？”
谢虎不语，走到墙边取下一杆五十余斤铁枪，单手掂了掂。
手腕轻翻，铁枪破空划出凌厉弧线，重重砸在地面。
轰——
青石地面震出浅坑，碎石四溅。
苏星语眼神骤亮：“好力气。六十六斤，我给你做。”
她从架底取过几块乌黑金属，投入熔炉：
“这是黑玄铁，比普通玄铁更重更硬，需高温锻造。杖身、杖尾用它。锋刃我加少许星辰铁，更利，更易开槽。”
她顿了顿，转头道：“此杖锻造，至少三日。你能等？”
谢虎点头：“能。”
苏星语不再多言，专心锻造。
她将玄铁取出置于砧上，高举巨锤重重砸下。
叮——
火星四溅，锤声沉稳有力。
谢虎静立旁观。
苏星语手法娴熟至极，每一锤精准到位，力道分毫不差。额间很快渗出汗珠，眼神却始终专注，如在雕琢绝世珍宝。
洛清河不知何时也走进来，立在谢虎身侧，望着苏星语低声道：
“这丫头是个天才。”
谢虎看向她。
洛清河目光柔和了些许：“苏老头曾是炼器宗师，如今年老力衰。这孩子不同，十五岁便能独铸灵器，天赋远超当年苏老头。”
她轻叹一声：“九州炼器师本就稀少，这般天赋，更是罕见。可惜……”
“可惜什么？”
“可惜她是凡人，无灵根，不可修行。炼器者不修道，终难铸仙器，止步灵器。”
谢虎望着苏星语挥锤的背影，心中莫名一动。
凡人……不可修行……
他也曾是凡人，穿越三国，拜师学艺，一步步走到今日。如今再入九州，得凤纹认主，卷入三界变局——
凡人，未必没有逆天之路。
“我先回宗门处理事务。”洛清河声音打断思绪，“九日后再来接你。”
谢虎点头：“好。”
洛清河离去，谢虎寻角落静坐调息。
锻造室内锤声不绝，火星飞舞，热浪滚滚。
苏星语始终立在炉前，一锤一锤，不曾停歇。
谢虎忽然开口：“你为何如此拼命？”
苏星语动作微顿，并未回头：
“拼命？这算不得拼命。爷爷说，每一件兵器，都是炼器师的心魂。要做，便做到最好。”
她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执拗：
“我虽不能修行，却能打出最好的兵器。让修仙者持我所铸兵戈，斩妖除魔，护守人间。”
“这，也是我的修行。”
谢虎看着她，久久无言。
片刻后，他嘴角微扬，露出一抹极淡的笑意。
“好。我等你的杖。”
苏星语没有应声，只再次举起铁锤。
叮叮当当，声声沉稳，在室内久久回荡。
三日后。
苏星语将一柄通体乌黑的降魔杖，递到谢虎手中。
杖长七尺，玄铁如墨，杖身刻满细密符文；杖尾是阔大铁铲，边缘隐带尖刺；杖首呈杨桃形锋刃，薄如蝉翼，寒光逼人，三道深槽清晰可见，透着刺骨杀意。
谢虎接过，单手掂了掂。
六十八斤。
比预想重了两斤，却更合心意。
他手腕轻转，降魔杖破空划出弧线，杖尾铁铲轰然砸在铁砧上。
轰——
铁砧应声陷下深坑，石屑飞溅。
苏星语眼中放光，嘴角扬起笑意：“怎么样？”
谢虎轻抚杖首锋刃，眼底露出赞许：“很好，比我想象中更好。”
他取出一锭金子递过：“酬劳。”
苏星语接过掂了掂，忽然问：“你叫什么名字？”
“谢虎。”
“谢虎……”她轻声念一遍，唇角微扬，“我记住了。”
她转身走回锻造台，头也不回：“杖尾我刻了印记，日后若损，带回来，我给你修。”
谢虎低头看去，杖尾底端果然有一枚极小的“苏”字，精细入微，浑然一体。
他扛杖转身，即将出门时，苏星语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
“喂，谢虎。”
他驻足回头。
苏星语立在炉前，火光映亮脸庞，双眼明亮如星：
“等你从幽冥渊回来，再来找我。”
“我还有个想法，想与你商量。”
谢虎望着她，轻轻点头：“好。”
随即大步走出铁铺，迎向正午阳光，扛着崭新降魔杖，走向城门。
洛清河已在城外等候。
她看见谢虎扛杖而来，凤眸微讶：“六十八斤？你使得动？”
谢虎不言，只手腕轻旋，降魔杖舞出一阵凌厉风声。
洛清河看他一眼，淡淡道：“苏星语极少对客人如此上心。”
“是吗。”谢虎神色平静，“我只是她的主顾。”
洛清河不再多言，御剑升空：“走吧。伤已愈，兵已备，是时候去幽冥渊了。”
谢虎纵身跃上飞剑，立在她身后。
剑光破空，朝青州城外深渊方向飞去。
城内苏氏铁铺中，苏星语立在窗边，望着天际那道远去剑光，嘴角微扬，眼中闪过一丝异样光亮。
“谢虎……”
她低念一声，眼神稍纵即逝，复又清明。
“幽冥渊啊……”
轻叹一声，转身回到锻造台，举起铁锤，继续敲打未完成的铁胚。
叮叮当当——
锤声沉稳，绵延不绝。
而谢虎的命轨，便在这声声锻造中，悄然转向幽冥深渊，走向三界棋局的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