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殊番外:『 核冬旅途-乌拉尔蒸汽线』(壹)
【这周较忙,本番外共八章,每章六千,每天一章,主线非停更,鬼点子来源于《地铁:离去》】
......
核战后第三年,乌拉尔山脉
雪花不再是记忆中轻盈的六边形结晶,而是带着辐射尘埃的灰白色沉重颗粒,持续不断地从铅灰色的天空坠落。
视野所及,皆是灰白与死寂。
曾经覆盖针叶林的山坡如今只剩下焦黑的树干,像无数指向天空的枯指。
D6设施的气密门在身后缓缓闭合,隔绝了内部恒定的温度和洁净空气。
寒冷缠绕上来,透过防护服的层层隔热层依然能感受到那刺骨的致命寒意。
037摸了摸领口的密封环,呼出的气息在面罩内侧凝成白雾。
“温度在零下四十二度,地表辐射量每小时三百七十毫西弗,能见度不足两百米。”
白狐站在她身侧半步,同样穿着厚重的防护服。
她评估着环境,“比预计情况稍好。”
她抬起手腕,查看固定在臂部的导航仪,“预计在六小时后风速减弱至可通行范围。”
“我们有三小时窗口期抵达车库。”
“六小时......”037目光投向远处模糊的山脊线。
“妮娜莎,我们真的能找到还能动的火车吗?已经三年了。”
“蒸汽机车。”白狐看着远处被雪覆盖的路。
“至少它不会受EMP冲击而损坏。乌拉尔运输枢纽的车库是半地下结构,如果幸运......”
“如果......”037苦笑。
她们没有“如果”之外的选项。
D6的自持系统能维持上千年,但那是理想状态。
核爆瘫痪了所有外部传感器,三年来,设施内部开始出现异常。
D6的两千八百名居民中,已经有十七名在一年内死于原因不明的免疫系统崩溃,还有十四人出现不同程度的神经退行性症状。
“封闭环境心理压力导致的集体癔症?”037曾这样猜测。
白狐当时只是摇头,“是‘希望’在流失。人不能只靠数据和意志存活一千年。”
所以她们必须出来。
必须找到其他幸存者,必须确认外部世界是否还有“秩序”存在。
必须为D6带回的不仅仅是物资,更是“外面还有人活着”这个事实。
而亚曼托山地堡,是她们已知的唯一线索。
那是战前政府公布的“二级紧急指挥中心”,理论上应该储备有长波通讯设备,足以穿透辐射云层与D6重新建立联系。
“走吧。”白狐的声音将037拉回现实。
她已经调整好背负式装备包的固定带,手中握着步枪。
虽然枪械对付人类敌人可能更有用,但在这种环境下,谁也不知道会遇到什么。
037深吸一口气,核冬天冰冷的空气经过过滤系统涌入肺部。
她点点头,端起自己的武器。
“出发。”
......
十二公里,在战前不过是一次轻松的徒步。
在核冬天的乌拉尔山区,这成了生死考验。
积雪深及膝盖,每一步都需要将腿从灰色的雪泥中拔出来。
“保持匀速,避免不必要的能量消耗。我们会在五公里处的废弃哨站做第一次休整。”
她们沉默地行进。
除了呼吸声、踩雪声和防护服偶尔响起的系统提示音之外,世界是一片死寂。
没有鸟鸣,只有风声。
037的目光扫过沿途的残骸。
一辆翻倒的BTR装甲车,炮塔扭曲,舱门大开,里面空无一物。
一栋半塌的木屋,屋顶被掀飞,墙上还残留着褪色的儿童涂鸦。
一面斜插在雪地中的路牌,上面写着“斯维尔德洛夫斯克180公里”,箭头指向她们来的方向。
死亡在这里不是事件,而是状态。
“妮娜莎,”037忽然开口,“你说......外面真的还有人活着吗?”
白狐的脚步微微一顿,“统计数据不乐观。”
“全球核交换的当量估算,加上后续的核冬天和灾害效应,地表幸存概率低于百分之三。”
“但亚曼托......”
“亚曼托是特例。”
白狐说,“山地堡选址标准包括地质稳定性、海拔高度、预设物资储备和独立生态循环系统。”
“如果建设按计划完成,并且没有在首波打击中被直接命中,它应该有存活的可能性。”
“可能性......”037咀嚼着这个词。
“比零大......”
白狐绕过挡路的汽车。
“......就值得尝试。”
她们继续前行。
一小时后,哨站出现在视野中,入口的防爆门歪斜着,露出一条缝隙。
白狐抬手示意停止,“无生命体征。辐射水平正常......相对而言。”
她透过窗户看了看,“进入检查,五分钟休整。”
037点头,率先侧身挤进门缝。
内部比外面更暗,手电光束切开灰尘弥漫的空气。
空间不大,大约二十平米,散落着腐朽的家具和文件。
墙上挂着一幅破损的苏联地图,几个红叉标记着“已疏散”的定居点。
角落有一张金属桌,上面放着一台无线电。
037走过去,下意识地按了按电源键。
当然没有反应。
“电池早就耗尽了。”白狐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她正在检查另一面墙上的物资柜,里面空无一物,只有几只锈蚀的空罐头盒。
037转身,手电光扫过桌面,忽然停在某处。她蹲下身,从灰尘中捡起一个东西。
是一个木雕的小熊。
做工粗糙,约巴掌大,一只耳朵掉了,表面有烟熏的痕迹。
它被小心地放在桌角,像是有人特意留下的。
白狐走过来接过木雕,在手电光下仔细查看。
“手工制品。”她翻过来,底部刻着一行歪斜的小字。
“给娜佳。爸爸很快就回来。1986.10.23”
1986年10月23日,核爆前十七天。
037想象着那个场景。
一个父亲,也许是这里的哨兵,在撤离前给女儿刻了这个小熊,承诺会回来。
然后世界终结了。
“时间到了。”白狐将木雕轻轻放回桌面原来的位置,“我们该走了。”
离开哨站时,037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在厚重灰尘和死亡气息中,那个掉了耳朵的小木熊安静地待在桌角,等待着一个永远不会归来的承诺。
外面,灰雪依旧无声坠落。
......
又经过四小时近乎极限的跋涉,她们抵达了目的地。
“红色十月”车库与其说是一个维修站,不如说是一座嵌入山体的小型堡垒。
巨大的拱形混凝土门廊半掩在积雪中,上方隐约可见褪色的红星标志。
铁轨从门内延伸出来,在雪地上划出两道平行的沟壑,消失在远方灰蒙蒙的雪里。
白狐在距离入口一百米处停下,举起望远镜。
“入口结构完好,左侧有坍塌痕迹,但不影响主通道。未发现近期活动迹象。”
037则架起德拉贡诺夫狙击步枪,瞄准镜缓缓扫过车库外墙。
混凝土表面布满裂纹和黑色的辐射灼痕,几扇高处的窗户破碎,像空洞的眼窝。
没有灯光,没有声音,没有蒸汽。
如果有运作的火车头,至少应该能看到蒸汽。
“妮娜莎。”她轻声说,“里面......还有能动的东西吗?”
白狐放下望远镜,“不太像是会有。”
“进入程序。”她收起望远镜,检查武器。
“我先行,你掩护五米距。保持通讯静默,手势信号优先。”
037点头。
她们一前一后接近入口。
白狐在门边停下,侧身倾听片刻,用力推开了半掩的沉重铁门。
铰链发出刺耳的尖叫,在空旷的车库内部激起层层回音。
灰尘像灰色的瀑布般从门框上方倾泻而下。
037迅速举枪瞄准门内,白狐则闪身进入,消失在黑暗中。
“安全。进来。”
037跟进。
内部空间比外面看起来更大,一个挑高十五米的穹顶大厅,四根粗大的混凝土支柱支撑着屋顶。
光线从破碎的天窗射入,在弥漫的灰尘中形成一道道倾斜的光柱。
而光柱之下,静静排列着的是五个庞然大物。
П38型蒸汽机车。
战前苏联铁路的骄傲,乌拉尔山区的运输主力。
巨大的驱动轮,粗壮的锅炉,高耸的烟囱。
现在它们覆盖着厚厚的灰尘和锈迹,像五头陷入永恒沉睡的钢铁巨兽。
“不是说只试验生产了四台?”037喃喃道,放下枪走向最近的一台。
她伸手触摸冰冷生锈的车身。
白狐已经走到车头位置开始检查。
“还有一台仿制原型车,五台都在这......”
“这台主要损坏集中在行走部和煤水车,结构看起来没有破裂。”
她绕到驾驶室侧面,撬开锁死的门,灰尘涌出,她爬了进去。
037在下面等待,车库内部堆满了废弃的零件、油桶和工具,一切都像是在三年前的某一天突然停止了。
墙上还挂着工作排班表,某个名字后面用红笔写着“未到岗”。
角落的休息室里,一杯早已干涸的茶静静放在桌上。
“037。”白狐的声音从驾驶室传来,“上来。”
037攀上铁梯。
驾驶室内部狭窄而复杂,布满仪表、阀门和拉杆。
白狐正蹲在控制台前,用刀撬开一块面板,露出下面的钢缆线路。
“好消息和坏消息。”她没有抬头。
“好消息是,这台机车的控制系统是纯机械和液压联动,EMP对它的影响有限。”
“坏消息呢?”
白狐用刀指了指控制台下方,“主蒸汽管道有一处裂缝。”
“不严重,但足以让压力无法维持。而且......”她转向另一侧。
“煤炭。或者说,任何可燃物。车库的储备燃料库是空的。”
037的心沉了沉,没有燃料,火车就是一堆废铁。
白狐爬出驾驶室跳到地面,开始检查其他机车。
037沉默的跟在她身后。
第二台,锅炉完全变形,被天花板掉下的混凝土块砸中。
第三台,驾驶室烧毁,控制台熔化成一团塑料和金属的混合体。
第四台......
“这台。”白狐停在第四台机车前。
这台П38看起来比其他的更破旧,车身上有弹孔,驾驶室玻璃全碎,甚至烟囱都歪斜了。
但白狐似乎对它格外感兴趣。
“燃料。”她指着煤水车。
037爬上去查看,里面不是空的,而是装满了黑色的块状。
“不是煤炭。”037皱眉,“这是......”
“泥炭。”白狐用刀刮下一小块,在指尖碾碎。
“乌拉尔地区的传统替代燃料,燃烧稳定,烟雾较少。”
“但热值只有标准煤的百分之六十,容易堵塞锅炉......但临时用用可以。”
她看向037,“有人准备过。在三年前。”
白狐跳下车,走向车库深处。
那里有一扇小门,上面用红漆潦草地写着“值班室”。
门没有锁。里面是一个不到十平米的小房间,一张床,一张桌,一个柜子。
桌上放着一本摊开的日志,旁边是一盏油灯。
白狐拿起日志,拂去灰尘。
页面已经发黄,字迹潦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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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6年11月4日。第43天。格里高利昨天死了。辐射病。”
“我们把他埋在了车库后面,和伊万、彼得在一起。”
“只剩下我、安娜和米沙了。安娜说她听到了火车声,但我知道那是幻觉。
“外面什么都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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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月7日。米沙今早没有醒来。很安静。”
“安娜在哭,但我不让她哭。会消耗水分。”
“我们还有三罐罐头,两瓶水。火车......我修好了四号车。”
“用了能找到的所有零件。泥炭是够的,如果......如果我们能启动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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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月10日。安娜走了。她说她要回家找孩子。”
“我告诉她孩子已经死了,所有人都死了。她打了我一巴掌,然后走了。”
“我没有阻止她。外面零下三十度,她穿着夏天的外套。她活不过一小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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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月12日。只剩我了。”
“4号车准备好了。锅炉压力可以维持。我测试了气动系统,还能工作。”
“线路......通往亚曼托的线路应该还能通行,只要隧道没有塌。”
“我要去那里。战前他们常说那里有政府,有军队,有......”
日志在这里中断,最后一页被撕掉了。
白狐放下日志,沉默良久。
037看着那个空荡荡的房间,想象着那个不知名的铁路工人。
他在所有人都死去后,独自在这里修理火车,装载燃料,准备踏上一条可能没有终点的旅程。
037走向房间角落,那里放着一个帆布背包。
里面有一套破旧的铁路制服,一个水壶,一本《蒸汽机车操作手册》,还有一张照片。
一个戴眼镜的瘦削男人,搂着一个笑容灿烂的女人和一个戴红领巾的小男孩。
照片背面写着:“萨沙,6岁生日。1985.4.15”
037将照片小心地收好,拉好拉链,然后将整个背包放回原处。
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收着照片。
“他试过。”白狐说,“但他没有成功。”
她们转身离开值班室,0回到第四台机车前,白狐抬头看着这个锈迹斑斑的钢铁造物。
“现在轮到我们完成这个准备。”
“可是锅炉裂缝......”
“可以修补。”白狐在车库角落的工具堆里翻找着合适的设备。
“车库里有焊接设备,我们没有电力,但是我找到了手动气焊枪和密封材料。”
“燃料呢?泥炭……”
“热值低,意味着我们需要更多,燃烧时间更长。”
白狐分析,“煤水车的容量足够维持三百公里。到亚曼托是两百七十公里。理论上够。”
“理论上......”037感到这个词越来越重。
白狐终于看向她。
隔着防护面罩,037看不清她完整的表情,但那双浅蓝色的眼睛在昏暗光线下异常明亮。
“这是我们的‘可能性’,037。”
“就像那个哨兵的小熊,就像这个铁路工人的火车。有人曾经相信可以‘回来’,可以‘抵达’。”
“我们只需要延续这个相信。”
她伸出手,掌心向上。
037看着那只戴着防护手套的手,上面沾着灰尘和锈迹,但它代表着行动、方向和......希望。
她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那么。”
“我们开始吧。”
......
修补锅炉裂缝花了她们三小时。
白狐的焊接技术出乎意料的好。
后来037才想起,D6的维护记录里,白狐亲自参与过数次主反应堆冷却管道的应急修复。
但手动气焊和在零下四十度环境下的露天作业完全是两回事。
“稳住。”白狐的声音传来,她半个人探进锅炉检修口,只留下小腿以下露在外面。
蓝色的焊接火焰在她手中稳定地燃烧,将合金片熔接到裂缝处。
037蹲在旁边,举着两个手电筒提供照明,同时监控着一边摆着的便携式辐射计。
焊接产生的热量和火花会搅动周围的辐射尘,读数一度飙升到危险范围。
“妮娜莎,辐射水平......”
“我知道。”白狐打断她,声音平静,“再三十秒。”
火焰持续燃烧。037看着那蓝色火焰,在这个冰冷死寂的世界里,它是唯一温暖的光源。
她想起D6种植园里的人造太阳灯,想起主控室里那些永远流淌的幽蓝数据,想起白狐在深夜为她泡的那杯热可可......
“完成。”白狐终于退出检修口,关掉焊枪。
037立刻递上能量棒和水袋,白狐靠着车轮坐下,掀起面罩下缘快速咬了几口,喝了些水。
“测试。”她喘息稍定,站起来走向机车侧面的一排阀门。
037串气点燃锅炉后看着她打开注水阀,开启送风器,检查压力表......
“充压中。”白狐盯着缓慢爬升的指针,“我们需要达到十五公斤才能安全启动。”
“要多久?”
“二十五分钟。”白狐计算道,“如果没有其他泄漏的话。”
她们等待。时间在寂静中流逝。
037靠坐在车轮旁,望着高高的车库穹顶。
天窗透入的光线角度在缓慢变化。
“妮娜莎。”她忽然问,“你害怕吗?”
白狐没有回头,依然注视着压力表。
“恐惧是一种低效的情感反应,会干扰判断......”
“尼娜。”037打断她。
白狐的背影一僵,她转过身看向037。
“是的。”她承认了,“我害怕。”
这个坦率的回答让037反而不知该说什么。
“我害怕找不到亚曼托,或者找到了却发现那里已经空了。”
“我害怕我们无法带回足够的希望给D6的每个人。我害怕......”
“我害怕让你冒这样的风险,却一无所获。”
037站起来,走到她身边握住白狐戴着厚手套的手。
“我不是‘风险’。”
“我是你的副官。我们是一起的。”
“无论找到什么,或者找不到什么,我们都在一起。”
白狐低头看着她们交握的手,长久地沉默。
“我知道。”
“这就是为什么我害怕。因为如果失去,我会失去的不只是任务目标。”
037用力握紧白狐的手。
“你不会失去我。”她保证道,“我保证。”
压力表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哒”声。指针稳稳停在十五的刻度上。
白狐深吸一口气,松开037的手,转身面对机车。
“去煤水车,准备添加燃料。我会在驾驶室操作。”
037爬上煤水车顶部,用铁锹将压缩泥炭块填入燃烧室进料口。
白狐在驾驶室里打开了排水阀,调节大闸让列车管充风,监控着锅炉温度和压力曲线。
白色的蒸汽开始在机车四周散开,在核冬天的灰色背景下显得异常纯净。
“压力稳定!”白狐的声音从驾驶室传来,037跑向驾驶室,白狐已经坐在司机位置上。
“上车!”她喊道。
037爬进驾驶室,在她旁边坐下。
狭窄的空间里充满了蒸汽管道散发的热量,还有燃烧泥炭特有的苦涩烟味。
白狐推动控制杆至前进位,打开了部分气门。
在又一次开启气缸排水阀后,一阵金属摩擦的声响传来。
巨大的驱动轮开始缓缓转动,与铁轨摩擦发出刺耳的尖啸。
整个机车颤抖着,呻吟着,白狐缓解了制动。
最初是缓慢的每一步都伴随着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
随着气门开度和水泵效率的逐渐增加,机车找到了节奏。
规律的“哐当”声取代了杂音,蒸汽活塞有节奏的往复着。
透过临时修补的前窗,037看到车库大门越来越近。
拉动汽笛拉杆,一声悠长而洪亮的汽笛声响彻山谷。
机车冲出了车库,冲进了核冬天灰白色的广阔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