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3章 往日来信
车开进伏努科沃机场时,天已经黑透了。
跑道两侧的指示灯排成两行,延伸到远处的黑暗中。
那架图-204舱门开着,里面的灯光暖黄黄的,在灰暗的停机坪上显得很孤独。
谢尔盖把车停在舷梯旁边,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座,“一路平安。”
白狐和狸猫下了车,夜风灌进领口,凉飕飕的。
两人把大衣裹紧,快步上了舷梯。
登机,坐稳,起飞。莫斯科的灯火在缓缓后退,越来越远,越来越小,被云层吞没。
白狐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脑子里还在转着诺维科那张灰白色的脸。
飞行时间不长。降落在科利佐沃机场时西多罗夫的Mi-8MTV已经在等了。
看到两人走过来,他朝窗外挥了挥手,
白狐和狸猫弯腰钻进机舱在靠窗的位置坐下,舱门还没关严,直升机就离地了。
这段路已经飞过无数次了,窗外的景色永远是那样。
荒原,针叶林,冻土,偶尔有一条结冰的河在下方蜿蜒。
直升机降落时D6的L0层大门正缓缓打开。地勤人员拿着荧光棒引导直升机降落。
旋翼减速,轰鸣声渐渐低下去,白狐跳下飞机,踩在熟悉的混凝土地面上。
安德烈小跑着过来,身上的白大褂皱巴巴的,领口敞着,头发乱糟糟,抱着一个平板。
他在白狐面前停下,喘了一口气,把平板递过来,开口就是工作。
“指挥官,那两个设备有分析结果了。确认是美国军用的高标准元件。”
“从电路板上的元器件和封装工艺判断,生产时间不超过三个月。”
“设备启动时间是在你们进入房间前五分钟,也就是说,对方有非常准确的情报。”
“摄像没能拍到安装的人且头角度有限,只拍到走廊的一小段,画面里没有人经过。”
“它每一小时会向外发送一次数据。目标地址在美国,用了多层跳板,加密等级很高。”
“莉娜正在全力破解,目前已经追到了第三层,后面还有至少两层。”
白狐看着平板上那些波形图和数据分析皱了皱眉,把平板递了回去。
“继续查。”她说,“露塔的情况怎么样了?”
安德烈从平板上调出另一份数据,显示着几份测试报告。
“几个散热模块的原型机已经拿出来了,沃尔科夫的方案在性能和适配性上稳居首位。”
“新的设计已经不需要过多更改原机体结构。但在相变材料封装方面还有缺陷需要改进。”
“封装在高温循环后出现微观裂纹,导致热导率下降。估计需要两周优化配方。”
“但如果允许降低10%冗余,现有方案可直接装机。”
狸猫从白狐身后探过来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数据,“露塔怎么说?”
安德烈摇了摇头,“她不同意降低冗余。原话是‘要么最好,要么别装’。”
这几天一直在测试场自己练体能,把温度墙跑爆了三次,每次都是强制降频停机。”
“最近一次她直接瘫在测试场中央过了好几分钟才恢复,散热风扇转得跟直升机似的。”
“我们冲进去的时候她还在骂阈值设得太低。”
白狐把平板递回去,“材料给他优先调配权。需要什么直接申请,不用走常规审批流程。”
“另外,训练场对露塔禁足,不要让她硬撑,带我们去看看。”
安德烈点头,快步跟上。
升降平台下行,在L2层停住,生活区的走廊里很安静。
这个时间大多数人还在休息,只有几个夜班的人员拖着疲惫步伐经过朝白狐点头致意。
露塔的舱室在走廊尽头,门没关,灯亮着。
白狐走到门口,看到露塔盘腿坐在床上,手里拿着一个平板,屏幕上正在放什么东西。
她穿着一件灰色的训练服,头发散着,刚洗完澡的样子,身上还有一股沐浴露的味道。
看到白狐和狸猫进来,她把平板往旁边一扔,“狐狸!你们可算回来了!”
她上下打量着两人,“莫斯科好玩吗?穿着西装倒是帅了不少,这贝雷帽不错。”
白狐在床边坐下,露塔伸手想去碰白狐头顶的帽子,被白狐偏头躲开了。
“机体感觉怎么样?”白狐问。
露塔活动了一下手臂,转了转脖子,“一切正常。就是散热不行。每次二十分钟就得歇。”
“阈值设得太保守了,我明明还能动它就自动关机,跟被人拔了插头似的。”
“我昨天在测试场刚热完身它就降频了,风扇转得挺欢,人倒是动不了了。”
狸猫靠在床边,“再忍忍。已经催沃尔科夫博士加速了,还有,LFG的手又伸进了国内。”
“在克里姆林我们发现了摄像头和监听设备。在明斯克我们被四个雇佣兵袭击。”
露塔从头到脚仔细看了看两人,确认没有绷带和血迹,“没受伤就好。看来是‘处理’了。”
“沃尔科夫那这几天几乎没睡,眼睛红得像兔子。技术主管在盯着他,怕他把自己熬死。”
白狐站起身,“我去找他。”
科研层在B7层,走廊里的灯亮着,比白天暗一些,是夜间的低照度模式。
两侧实验室的玻璃后面大多暗着,白狐走到沃尔科夫的实验室门前,里面还亮着灯。
推门进去,沃尔科夫正坐在工作台前,面前摊着一台打开的散热模块原型机。
合金外壳拆开了,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微通道和相变材料封装层。
桌面上铺满了图纸、元件和测试数据,有些被揉成一团扔在地上,有些被洇湿了边角。
他的眼圈很重,黑得像被人揍了两拳。嘴唇干裂,起了皮,部分地方渗出血丝。
衬衫皱得像抹布,领口敞着,袖口挽到手肘,上面还有几块不知道是什么的污渍。
技术主管坐在角落。他面前也摊着一堆图纸,但显然已经放弃了工作。
他捧着一杯茶,用听天由命的表情看着沃尔科夫,像在看一个即将撞上冰山的船长。
看到白狐进来他立刻站起身,像是看到了救星,“指挥官,他......”
白狐摆了摆手,走到沃尔科夫身边看着他面前的设计图。
剖面图,画的是散热模块的内部结构,线条密密麻麻,标注着各种尺寸和材料代号。
有些地方被反复修改过,铅笔线叠着铅笔线,擦过的痕迹泛着灰白色。
角落里写着一行算式,推导到一半就断了,后面是一团涂黑的墨迹。
“博士。”白狐开口。
沃尔科夫没有反应,笔还在纸上画着,嘴唇还在动着,嘴里含混地念着什么,听不清。
“沃尔科夫博士。”白狐提高了半度声音。
沃尔科夫猛地抬起头,眼睛布满血丝,瞳孔在灯光下显得有些涣散,“指挥官!”
他站起身,动作太大,椅子向后倒去,他伸手捞了一把,没捞住,椅子摔在地上。
他把图纸往白狐这边推了推,“相变材料的封装问题,我有了新的思路!你看这里!”
他抓起一张图纸,举到白狐面前,手指在上面快速点着。
“如果把壳体换成多层复合结构,每一层用不同的材料,热膨胀系数梯度过渡,就能......”
“我算过了!理论上可以承受至少上千万次完整的热循环而不出现明显性能下降。”
白狐看着那张图看了一会儿,她抬起头看着沃尔科夫的眼睛。
“你上一次睡觉是什么时候?”
沃尔科夫愣了一下。
他还举着图纸,嘴还张着,目光躲闪,看向桌面,看向墙角,看向天花板,就是不看她。
“我......昨天睡了一会儿。”
角落里的技术主管哼了一声,“昨天下午算式写一半睡着了,靠在椅子上眯了十五分钟。”
“然后手滑到咖啡加热座上烫醒了,又一直工作到现在,拉都拉不动。”
沃尔科夫瞪了他一眼,又转向白狐,“指挥官,现在不是睡觉的时候。”
“封装的问题如果不解决,就会因为散热而大打折扣,露塔的机体会......”
“博士。”白狐再次打断他,“你现在的状态,能算清楚11毫升和15毫升之间的差值是百分之几吗?”
沃尔科夫的嘴动了动,眉头皱了起来,目光看着桌上某个点,算了半天。
“二十六点七”技术主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白狐看着沃尔科夫,“你连这个都没反应过来。去睡觉。”
沃尔科夫站在原地挣扎了好一会,看了看那些图纸,又看了看白狐,最终放下了笔。
“六小时”他皱着眉,“最多六小时。”
“十二。”白狐说。
“八。”沃尔科夫倔着,“我的方案是最好的,凭什么要给其他人机会?”
“十二。”白狐看着他,“你睡不够,脑子不清醒,算出来的东西也有可能是错的。”
“我们都不想因为一个计算失误,让露塔在LFG总部里作战的时候烧坏核心。”
“三天。所有资源优先给你,其它方案暂停,三天后我要看到能用的成品。”
沃尔科夫深吸一口气,“明白,指挥官。那个......LFG的总部,我能跟你们去吗?”
白狐皱眉,“沃尔科夫博士,你应该知道你现在正在观察期,受信任程度有限。”
“我知道。”沃尔科夫说,“但如果可以,我需要那些数据,我也想和LFG做个了断。”
“而且......LFG的服务器我有部分秘钥,数据体量很大,远程传输效率不高。”
白狐看了他一会,转身向门口走去,“三天,我要看到成果。你的要求我会考虑。”
沃尔科夫当即扶起椅子坐下想要继续研究,手已经伸向桌上的笔。
技术主管从后面拍了拍他的肩,“走吧,博士。我送你回房间,这些图纸我帮你看着。”
沃尔科夫看了看白狐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桌上的图纸,终于是点了点头放下了笔。
他的脚步虚浮走直线都费劲,基本上是被技术主管架着走的。
白狐在走廊里站了一会,狸猫从拐角走出来,靠在一边的墙上,看着沃尔科夫的背影。
“你催得那么急,是打算提前行动?”
白狐点了点头,来到升降平台前按下呼叫键,看着数字一次次变化。
“内部渗透的事让FSB去查,我们集中精力准备LFG总部。”
升降平台层门打开,狸猫按下L6层,“之前计划的我们三人亲自下场抓人呢?”
“如果提前行动,那侦查方案呢?直接去美国潜伏还是卫星侦查?那地方很复杂。”
“先去美国实地看一眼”白狐说,“身份依旧用上一次的,伪装成商务访问或交流。”
狸猫点了点头,拿出随身终端,“我联系谢尔盖,让他准备。”
白狐摇了摇头,“先把诺维科那条线收尾,看看FSB能挖出多少人,等抓完了我们再动。”
平台在L6层停下,狸猫跟着白狐向前,“你担心莫斯科还有他们的人?”
白狐点了点头,“不少担心,是肯定。诺维科只是其中一条线。”
“他们能在克里姆林宫装窃听器,能在明斯克安排雇佣兵,不可能只有他一个。”
白狐刷开了主控室的门,一切正常,她走到指挥椅浅坐下,看着屏幕上的各项状态。
狸猫跟着走了进来,随手关上了门,在旁边的折叠椅上坐下,“那这次去美国,带谁?”
白狐想了想,“你、我、露塔,还有沃尔科夫,人多了容易暴露。”
狸猫皱眉,“沃尔科夫?带他干嘛?万一他和LFG通风报信......”
“所以要盯紧他。”白狐说,“既然是总部,那他们的数据中心和主要研发资料都在那里。”
“我们需要拿到那些资料,这对你我和露塔未来可能的升级或修复都好,以防万一。”
“沃尔科夫是改造体项目的核心研究人员,他知道LFG的体系,知道哪些东西有价值。”
“如果我们拿到了一堆硬盘,不知道哪些有用哪些没用,那带回来了也是白带。”
狸猫点了点头,眉头依旧没松开,白狐从一旁的置物架上取下一个铁盒放在桌上。
“要看看吗?”她问,“一些是她藏在D6各个角落的,一些是她离开D6后写的。”
“毕竟需要保密,写了以后寄不到,都是娜塔莉亚整理她的遗物时拿来的,我拆过一些。”
狸猫看着白狐打开那个盒子,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信封,“这么多?”
白狐把它们一封封拿出来,按信封上模糊的日期排列在主控台上。
从最早的一封到最后,排成一条长龙,几乎占了半张桌子。
“从我到D6第一年开始每年都有,固定两封,在冬天和春天,她离开D6后一直保持。”
“有些年份是空的,有些只有一个季节,可能藏在D6的某个地方,我还没找到。”
狸猫随手拿起一封看了看,白色的信已经有些发黄,字迹很工整,写着“尼娜/卡佳收”。
没有地址,没有邮戳,日期用铅笔写在背面,浅浅的,有些模糊了。
“日期都不太看得清了。”狸猫把信封放回桌上,“你先拆哪封?”
白狐从大衣口袋里掏出那封从明斯克带回来的信放在最上面。
信封有些皱了,边角被折了一下,但整体还算完好。
“先看这个。最新找到的。”
她用指甲轻轻挑开信封的封口,抽出里面的信纸,胶水已经干透,变成了透明的薄片。
纸张很薄,能看到背面密密麻麻的字,字迹工整,但有些地方的笔画在微微发抖。
【尼娜,卡佳,我不知道这封信会不会被你们看到。也许会,也许不会。但我还是想写】
【你们一人参军,一人跟着NKVD的人走了,了无音讯。但今天,我也等到了这一刻】
【NKVD的人也找到了我,问我要不要参加一个高密级的实验】
【我想到你们,想到尼娜你在车站上的样子,想到卡佳你离开前看我的最后一眼】
【我同意了。我们三人都会为了祖国奉献自己。我们都做到了】
【但是......你们在哪?我们还有再见的机会吗?我希望有。我希望你们能平安】
【这辈子我最不后悔的事就是认识了你们,不管你们记不记得我,不管你们在哪里,我都记得你们。永远】
信纸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墨迹比上面的深一些,像是后来加上去的。
【明斯克的樱花又开了。我们找到的那棵今年没能开多少花,风一吹就落了】
白狐把信纸放在桌上,看着那行小字看了很久。她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放进铁盒里。
狸猫沉默了一会儿,看着桌面上那排信封,“还有几封没拆的?”
白狐点了点桌面上按日期排列的信,从最早的那封开始一封一封地数过去。
“五十几封。”她拿起第二封,在手里翻看了一下,“这一封......是在我进入D6的第一年。”
拆开信封,抽出信纸。这张信纸比第一张厚,是那种老式的信纸,上面有浅色的横线。
字迹很工整,看起来比第一封拘谨,像在写一份不敢写得太直白的信。
【尼娜。我不知道怎么面对你。你忘了也许是最好的结果。我不敢相认,这对你不利】
【我当初该阻止他们安装那个该死的情感抑制,阻止他们对你的改造,阻止你去参军】
【但我没有,我什么都做不了。你是白狐,你为国家做了那么多事......】
信写到这里就断了。后面的半页纸是空白的。白狐把信纸放下,看着那片空白。
狸猫拿起第三封自己拆开。
信纸上的字迹比前两封潦草,像是在匆忙中写的,有几处墨水花了,有几行歪出了线。
【尼娜的状况稳定了,但她的记忆还是老样子】
今天彼得罗夫让我去做例行检查,主控室里我看到她坐在那把椅子上,背影很孤独】
【我想叫她一声尼娜,想问问她还记不记得明斯克的阳光】
【但我没有。我怕她问我是谁。我怕她看着我的眼神像看一个陌生人】
狸猫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她又拿起第四封,第五封。一封又一封。
有的只有几行字,有的写满了整页。
安娜的字迹从最初的工整清晰,到后来的潦草匆忙,再到最后几封的颤抖歪斜。
时间带走了她稳定的笔迹,带走了她的力气,带走了她的生命。
最后一封信是安娜去世前不久写的。信封是白色的,很新,没有发黄。
字迹很慢,很工整,一笔一划,很用力地写,每一笔都压得很深,纸背面能摸到凹痕。
【尼娜,卡佳,我不知道这封信会不会被你们看到】
【如果有一天你们看到了,说明我还活着的时候没把它寄出去】
【我这一辈子做了很多事,有些是对的,有些是错的】
【年轻的时候我们说要一起变老,一起坐在长椅上晒太阳。后来我们都食言了】
【但没关系。我活了很久,做了很多事,见了很多人】
【唯一遗憾的是......在最后没能再见到你们】
【如果真的有另一个世界,我会在那里等你们。不急,慢慢来】
白狐把看完的信放回铁盒里,盖上盖子,用手背蹭了蹭眼角,带走了那一点水光。
狸猫轻轻按了按白狐的手,她自己的眼眶里也有薄薄的水光,在灯光下闪着。
两人坐着沉默了很久,主控台上的通讯灯忽然亮了,闪了两下,安德烈的声音传出来。
“指挥官,莉娜破解了对方的位置。信号最终落点在弗吉尼亚州,兰利。”
“但具体地点不是CIA总部,是一个附近的私营数据中心。”
“那家数据中心为多家机构提供服务,LFG可能是租用了他们的线路。”
白狐伸手按下通话键,“能查到具体租用方吗?”
安德烈那边停顿了一下,“莉娜在试。对方的防火墙很硬,强行突破可能会触发警报。”
狸猫皱了皱眉,替白狐下了决定,“继续用被动方式监听。不要打草惊蛇。”
“明白。”
通讯切断,主控室再次恢复寂静。
白狐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看着那些嵌入式光带。
“私营数据中心。”狸猫把椅子拉近了一些,“LFG的钱果然多。”
白狐点了点头,“钱多,人脉广,技术强。但他们急了。他们犯了错。”
“等沃尔科夫的封装问题解决。等散热组件定型。等莉娜破解更多情报。然后......”
她看着那张地图,看了一会儿。
“我们去美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