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5章 空白

第515章 空白

距离上一次的安排已经过了一周。

这一周里,D6的每一个人都在高速运转。

每一天都有新的测试数据,每一夜都有新的图纸被画出来又推翻。

技术员们三班倒,咖啡机的加热垫上永远搁着一壶冒着热气的咖啡。

走廊里到处是匆匆走过的身影,手里拿着平板,嘴里念叨着数字。

连食堂的厨师都抱怨说最近夜宵的消耗量翻了一倍。

散热模块实装后运行状况良好,连续高强度模拟测试中温度始终压在阈值的一半以下。

沃尔科夫甚至在一次测试中尝试了超频模式,将核心功率提升到额定值的百分之一百三十。

露塔的身体在测试区里快成了一道残影,速度表上的数字突破了每小时六十公里。

超频持续了整整半个小时,温度才缓慢爬升到阈值的百分之八十。

散热模块在红外镜头下呈现出均匀的暗红色,热像图上没有出现任何异常热点。

“超频半小时,足够了。”露塔在测试结束后活动着肩膀,“谁会连续半小时不换弹匣?”

沃尔科夫的射击训练也有了起色。

奥列格每天训练他两小时,雷打不动,上午一小时,下午一小时。

每次手腕上那块机械表走到整点他就从走廊尽头出现,手里拎着一把枪和一盒子弹。

手枪从十米靶开始,起初是脱靶,后来上靶,再后来能打在七环以内,就是散布大了点。

一个弹匣十七发子弹,能把靶纸打成筛子,但弹孔的分布范围比一个篮球还大。

奥列格每次看完靶纸都摇头,嘴里嘟囔着“浪费子弹”,但还是把新的弹匣递过去。

步枪好一些,五十米靶能稳定在八环左右,偶尔打个九环,奥列格说那是蒙的。

冲锋枪最好,后坐力小,沃尔科夫握得住,连发射击时能控制在苹果大小范围。

奥列格的评价是:“勉强够用。真打起来别指望他。他能把子弹打完不打着自己人就算胜利。”

沃尔科夫听到这句话时没有反驳,他知道自己不是战士,他只是一个高级研究员。

一个被允许带枪的高级研究员。这已经是以前做梦都不敢想的事了。

那就是时候了。

会议室里的人比上次更多了。安德烈坐在左侧,面前摊着几份通讯频率表和卫星时间表。

娜塔莉亚坐在他旁边,平板上是莉娜刚刚更新的矿坑周边图像。

最新的卫星图显示东侧那条物资运输通道拓宽了,路面从单车道变成了双车道。

瓦莲京娜坐在娜塔莉亚对面,奥列格站在门边,西多罗夫坐在末席。

空调的风口正好对着沃尔科夫的后脑勺吹,他缩了缩脖子,把领口往上拽了拽。

屏幕上,莉娜已经将行动的总路线图调出。

从乌拉尔到伊斯坦布尔,从伊斯坦布尔到芝加哥,从芝加哥到矿坑,线条在地图上蜿蜒。

每一段航程都标注了时间、航班号、中转停留时长,连机场的安检通道位置都做了标记。

“安德烈、娜塔莉亚、瓦莲京娜,”白狐的目光扫过三人,“按预案与莉娜一同提供支援。”

“通讯监听、卫星图像分析、情报汇总,全部由你们在后方完成。”

“任何异常第一时间通知我们,莉娜会实时同步情报。”

“奥列格,全权负责D6安全。行动期间任何异常情况直接向总统报告,同时抄送安德烈。”

“设施自我们离开后进入二级状态,任何人进出都需要你的审批。”

奥列格点了点头,没有多余的话。

白狐又转向西多罗夫,“你送我们到科利佐沃机场后返回D6,辅助娜塔莉亚他们。”

“这一次,务必将LFG完全摧毁。”

众人领命,会议结束,各自散去。

当三人准备好来到L0层时,西多罗夫已经完成了飞行前的检查。

地勤人员将直升机推出机库,引擎启动,旋翼旋转,白狐最后一个上去,关上了舱门。

直升机离地。

白狐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D6的地表入口在下方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灰白色的小点。

她从背包里取出几个密封袋,分发给每个人,自己扣上一顶鸭舌帽

护照。每人一本,深红色的封皮,烫金的国徽,翻开后是她们的照片和新的名字。

白狐的名字变成了“玛丽亚·彼得罗夫娜·科洛廖娃”,狸猫变成了“加林娜·伊万诺夫娜·奥尔洛娃”。

露塔变成了“叶卡捷琳娜·安德烈耶夫娜·尼基京娜”,沃尔科夫变成了“阿列克谢·弗拉基米罗维奇·索科洛夫”。

照片和普通护照照片没什么区别,经过了专业的做旧处理,边角有轻微的磨损。

手机每人两部,一部是日常使用的普通智能手机,一部是加密的卫星电话。

“护照、手机、现金。”白狐拿出随机平板调出一份文件,“接下来是行程简报。”

“日常手机用于联系,非必要不使用。卫星电话只用于紧急通讯,开机即用,用完即关。”

“两部手机不要存任何与真实身份相关的信息。联系人用代号,通讯记录每天清空一次。”

“我们将换乘政府商务机飞往伊斯坦布尔。停留七小时后,换乘前往芝加哥的民航。”

“我们的身份是‘哈萨克斯坦矿业公司考察团’,目的为‘商务考察与观察芝加哥及周边工业设施’。”

“对外期限停留一个月。公司是真实存在的,注册信息可以在公开渠道查到。”

“税务记录、办公地址、员工名单都齐全。”

她把平板递给露塔,“此行将不携带任何武器和敏感物品。”

“伊斯坦布尔方面安检方面走特殊流程,避免身份暴露。”

“韩方已经提前我们一天出发,碰头地点由我们定,后继内容见面后详谈。”

露塔接过平板划了几下,看了一眼行程表,“一个月?但愿用不了那么久。”

狸猫靠在舱壁上,闭着眼睛,“计划赶不上变化。多留点时间总比不够用好。”

沃尔科夫坐在后排一直没说话,只是翻来覆去的看着手中的护照。

“假的。”他看了半天,“但看起来是真的。”

“它就是真的。”狸猫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至少在需要它真的那段时间里是真的。”

国内的换乘一路绿灯,政府商务机从科利佐沃机场起飞。

飞机降落在伊斯坦布尔新机场时,是当地时间上午十点。

阳光从航站楼的玻璃幕墙外涌进来,把整个到达大厅照得亮堂堂的。

浅色的大理石地板被无数行李箱的轮子碾过,留下细密的划痕。

旅客很多,各色人种,拖着行李箱,背着双肩包,手里拿着手机,行色匆匆。

广播里用土耳其语和英语交替播报着航班信息,声音在大厅里回荡。

四人出示了外交护照,通过特殊通道完成了入境,没有排队,没有安检,没有那些繁琐的询问。

窗口后面的官员翻了翻护照,看了一眼照片,盖了章,递回来,整个过程不到一分钟。

走出航站楼时,阳光正盛。

伊斯坦布尔的五月已经很热了,热浪从柏油路面上蒸腾起来,扭曲了远处建筑的轮廓。

空气里有海水的咸味,有香料市场的辛辣,有烤肉摊上飘来的焦香。

脚下的柏油路被晒得有些发软,踩上去能感觉到微微的下陷。

出租车在候车区排成一排,司机们靠在车门上抽烟聊天,看到有人出来就开始招手。

露塔眯起眼睛抬手挡了一下光,新机体瞳孔收缩的速度快了将近一倍。

“去市区转转?”狸猫提议,把墨镜从包里掏出来戴上,遮住了大半张脸。

露塔第一个赞成,“好啊!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沃尔科夫犹豫了一下,看了看白狐,又看了看狸猫,点了点头。

白狐没有反对,他们在机场租了一辆SUV。

租车柜台的工作人员是个年轻的女人,英语带着浓重的土耳其口音,办手续花了十几分钟。

沃尔科夫主动坐进了驾驶座,调整了一下座椅和后视镜,把驾照递给工作人员核对。

“你的驾照在土耳其有效?”露塔和狸猫座在后座,白狐侧头看他。

沃尔科夫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本驾照翻开递给她看。

“国际驾照。在LFG的时候办的,一直没用过。没想到第一次用是在伊斯坦布尔。”

“虽然没有自己开过车,但理论上是熟悉的。在D6的时候奥列格主管教过我。”

狸猫扣好安全带,“理论上是熟悉的。别把车开进海里就行。”

沃尔科夫挂上档,SUV几个顿挫,缓缓驶出了停车场。

车子汇入通往市区的公路,伊斯坦布尔的交通比莫斯科拥挤得多。

沃尔科夫很快熟悉了车辆,开得很稳,不急不躁的在车流中穿行。

车子驶过博斯普鲁斯大桥时,露塔趴在窗边,看着下方的蓝色海峡。

海水在阳光下泛着深蓝色的光泽,波光粼粼。

货轮和游艇在水面上划出白色的尾迹,在船后慢慢扩散。

远处,圣索菲亚大教堂的穹顶在阳光下呈现红褐色调,宣礼塔细长的尖顶指向天空。

几只海鸥在桥上空盘旋,翅膀在阳光下几乎透明,不时落在栏杆上。

露塔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她伸手拢了拢,眼睛没有离开那片海峡。

“好看吗?”狸猫问。

露塔的声音被风有些含混,“好看。联邦没有这样的颜色,莫斯科的河是灰的。”

没有目的地,只是走。

车子穿过老城区的石板路,两侧是奥斯曼风格的建筑,窗户栏杆爬着藤蔓。

街头有卖烤栗子的小贩,推着车,栗子冒着白烟,焦糖的甜味混着热气飘满了整条街。

店铺一家挨着一家,卖地毯的,卖香料的,卖陶瓷的,卖甜点的。

店主站在门口,用土耳其语、英语、德语、俄语轮番招呼着过往的游客。

沃尔科夫把车停在一个街角的小停车场里,熄了火,几人沿着街道慢慢走。

有猫从墙角窜过,橘色的,尾巴竖得笔直。

露塔不时停下来看路边摊上的东西,银制的手镯,彩色的玻璃灯,刺绣的围巾。

一盏小灯的彩绘很漂亮,但她翻到底座时看到了“MadeinChina”又放回去了。

有猫从墙角窜过,橘色的,尾巴竖得笔直,从白狐脚边跑过去,消失在另一条巷子里。

走过一条街,狸猫在一家咖啡店驻足。

店面不大,门口摆着几张藤椅,有人坐在那里喝咖啡,晒太阳。

一个老人手里拿着一份报纸,眼镜架在鼻尖上,报纸翻得哗哗响。

咖啡机的蒸汽声从里面传出来,带着浓郁的香气,混合着烤豆子的焦香和奶泡的甜腻。

狸猫要了四杯土耳其咖啡,服务员是一个年轻的男孩,动作麻利,很快端了上来。

白狐端起来喝了一口。苦涩,浓烈,带着一股说不清的焦香。她点了点头,又喝了一口。

狸猫也喝了一口,眉头皱了一下,放下杯子,眉头皱得更紧了。她把杯子推到一边。

“太苦了。”她说,从包里掏出一瓶矿泉水拧开盖子灌了一大口。

露塔尝了一口,脸皱成一团,“这是咖啡还是药?”

“黑咖啡。”白狐说,“你喝不惯。”

沃尔科夫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小口,在痛苦和礼貌之间挣扎了一会儿,最终选择放下。

“我以前从来不喝黑咖啡。”他说,“在LFG的时候,咖啡都是速溶的,也是用纸杯泡。”

“热水从饮水机里接,咖啡粉倒进去,搅一搅就能喝。”

只有白狐把那杯喝完了。

沃尔科夫坐在椅子上,看着路上的车流。

伊斯坦布尔的交通很乱,摩托车在汽车之间穿行,出租车按着喇叭,在红灯时闯过马路。

他看着那些车流看了很久,“以前从来没有像这样以‘自由人’的身份在国外街头走过。”

“LFG出差都是有专人接送。从机场到酒店,再到会场,中间没有任何空白。”

“车是黑色的,窗户是深色的,司机不说话。到了酒店出门要报备,要有理由。”

“有一次我在慕尼黑想出去走走,申请了三次,第三次才批下来,只给了一个小时。”

“我就在酒店周围走了一圈,十五分钟就走完了,剩下的四十五分钟坐在街边发呆。”

他目光落在街对面一家卖果仁蜜饼的店铺上,橱窗里金灿灿的,码得整整齐齐。

“我都不知道我缺了多少景色没看。”

狸猫把勉强喝了几口的咖啡扔进垃圾桶,拍了拍手,从口袋里掏出纸巾擦了一下嘴角。

“那就好好享受空白。D6的出差甚至会帮你报销娱乐项目,只要不太过分都可以。”

沃尔科夫愣了一下,“报销什么?”

“娱乐项目。”狸猫说,“电影票,博物馆门票,游乐园,都行。前提是能提供正规发票。”

“上次农业主任去圣彼得堡开会,回来报销了一张芭蕾舞票,财务看了一眼就批了。”

沃尔科夫看了她一眼,但狸猫的表情不像在开玩笑。

他又看向白狐,白狐正在喝最后一口咖啡,杯子已经见底了,杯底有一层厚厚的咖啡渣。

“她没骗你。”白狐把杯子放下,“但娱乐项目报销上限是五百美元,超过的部分自己出。”

沃尔科夫想笑又没笑出来,“我以前过的都是什么苦日子啊......”

露塔为了压嘴里的咖啡味在旁边的一家小店买了盒软糖。

包装印着土耳其语,花花绿绿的,上面印着几种水果的图案。

她打开盒子,自己拿了一颗塞进嘴里嚼了两下,表情变得很微妙。

“味道好怪。”她说,把盒子递给白狐。

白狐拿了一颗尝了一下,甜得发腻,她皱了皱眉直接咽了下去,“太甜。”

露塔又把盒子递给狸猫,狸猫明智地没有尝试,只是看了看软糖盒子上的配料表。

当看到糖的含量占了百分之七十多时她果断推了出去,“太甜就算了。”

沃尔科夫讪讪地拿了一颗放进嘴里。眼睛亮了一下,又拿了一块,又拿了一块。

露塔看着他一连吃了四五块,嘴角抽了一下。

“你认真的?觉得好吃?”她问。

沃尔科夫点了点头,嘴里还嚼着,“好吃啊。很甜。我很久没吃过这么甜的东西了。”

“在LFG的时候只有咸味的饼干和过期的坚果,我们经常吃放咖啡的方糖。”

他举起一颗对着阳光看了看,橙色的半透明软糖,里面嵌着一颗不知道是什么的果肉。

露塔露塔看着他沉默了好一会,把整个盒子塞进他手里,“都给你。”

沃尔科夫接过盒子,又从里面拿了一块塞进嘴里,“可能我的味觉和你们不一样?”

他从背包里掏出一个密封袋,把剩下的软糖放进去封好口,塞回背包里。

几人走走看看,从咖啡店走到香料市场,从香料市场走到海边。

傍晚时分,四人来到了一家临海的茶座。

茶座建在一个小坡上,露天座位对着西边的海面,可以看到夕阳慢慢沉入海平线。

海面被染成橘红色,远处的船只变成黑色的剪影,在橘红色的海面上缓缓移动。

风从海上吹过来,带着凉意,把桌子上一盏小小的烛火吹得微晃。

四人各要了一杯苹果茶,冒着热气,散发出苹果的甜香和肉桂的味道,飘着片苹果干。

海鸥在头顶盘旋,叫声凄厉,远处的宣礼塔上响起了唤拜声。

四个人,四种姿态。有人看着夕阳,有人发着呆,有人吹着风,有人只是坐着。

苹果茶很合胃口,几乎都见了底。

白狐看了看太阳的位置,太阳已经沉到海平面以下了,天边还剩一抹橘红色的余晖。

“应该差不多了......”她拉过狸猫的手看了一眼表盘,“该回机场了,走吧。”

几人起身,把茶钱压在杯下,沿着石阶走下坡,回到停车的地方。

车子汇入晚高峰的车流,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

机场还车的手续很快,工作人员绕着车转了一圈,确认没有刮痕签了个字,把钥匙收回去。

沃尔科夫站在车旁边,看着那辆银色的SUV被工作人员开走,停进远处的车位上。

四人走向特殊通道,白狐出示了证件,安检人员看了一眼就侧身让开。

几人没通过安检就被放行了,金属探测门没有响,传送带没有过,包也没有打开。

贵宾候机厅在航站楼的二层。里面人不多,只有七八个旅客分散在沙发上。

有咖啡机,有自助餐台,有免费的WiFi。落地窗很大,能看到停机坪和跑道。

沃尔科夫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整个人陷进去长出了一口气,摘下眼镜擦了擦。

“我还以为过安检会出问题。LFG每次出行从来都没有特殊通道,驱蚊水都不能带。”

“那瓶驱蚊水还是我自费在药店买的,花了十二欧元,到酒店被蚊子叮个半死。”

狸猫坐在他对面,翘着腿,翻看着茶几上的一本杂志。

“问题应该出在入境芝加哥的时候,不是这里。”

沃尔科夫的脸色白了一下。

白狐站在落地窗前,看着那架即将带他们飞越太平洋的客机缓缓滑入廊桥。

波音777,机翼很宽,尾翼上涂着星空联盟的标识,航行灯一闪一闪。

地勤人员举着荧光棒在机头前引导,对接舱门,行李车拖着一串行李箱从机腹下面开过。

“走了。”她说,“准备登机。”

狸猫把杂志放回茶几上站起身,四人走向登机口。

机舱门敞开着,空乘站在门口微笑着,手里拿着计数器,每过去一个人就按一下。

座位在商务舱。第二排,靠窗。

狸猫在她旁边,露塔在过道另一侧,沃尔科夫在露塔旁边。

舷窗外,地勤人员正在撤走廊桥,橙色的反光背心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

白狐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从伊斯坦布尔直飞到芝加哥大约十一小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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钢铁之巢:白狐纪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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