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殊番外：被铭记的节日
这天D6的清晨，和往常任何一个清晨并没有太大区别。
主控室的灯光按时间程序逐级亮起，监测系统的数据流在屏幕上有序滚动着。
和往常的每一天一样。
037窝在主控台旁边的椅子里，手里捧着她那个印着小狐狸图案的马克杯。
今天的热可可比平时浓了一些，奶泡调得不太均匀，但看得出是用心做的。
但D6里会进厨房的就这么几个人，而其中大部分人的厨艺水平她心里有数。
至于是谁做的......似乎这座堡垒的最高指挥官还不太习惯下厨这个说法。
她小口小口地喝着，狐尾在椅子边懒洋洋轻摆着。
她的目光落在不远处正处理报告的白狐身上，一切都和往常的任何一个清晨没有区别。
但白狐今天似乎有些奇怪？
这是037在第七次抬头观察后得出的结论。
白狐的表情看起来和平时一样平静，说话的语气也和平时一样简明清晰。
看报告的速度也和往常保持一致，就连敲击键盘的频率也稳定得像节拍器。
但037就是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她自己也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
也许是因为白狐今天穿的那件外套？
虽然同是黑色，但似乎比平时平整一些，像是刻意挑了熨得最挺括的那件。
也许是因为白狐每隔一段时间目光救回在屏幕边缘的时钟上停一瞬？
但...只是确认时间并不能说明什么，处理报告经常......
也许是因为早上她醒来的时候，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温度刚好的水？
这又不是什么稀奇的事，白狐偶尔会这样做。
“尼娜莎？”
“嗯？”白狐没有抬头，视线还停留在屏幕上。
“今天是什么日子？”
白狐的手指在键盘上停顿了一瞬，“七月二十日。有什么问题吗？”
“没什么。”037把马克杯端起来又喝了一口，“就是觉得今天大家好像都怪怪的。”
“瓦莲京娜早上看到我的时候，笑得特别...灿烂。”
“我问她的时候她跟我说‘今天天气真好’。D6的天气什么时候好过？我们在地下几百米。”
“也许她今天心情不错？”白狐的手指继续在键盘上敲击着。
“她平时心情也不错。”037说，“但这不太对......”
白狐这次没有回答。
她继续看着她的报告，屏幕上的数据按照指令一行一行地滚动。
037没再追问，但她确定了一件事。
今天一定有什么事情。
上午十点，037去L2层食堂“补充个人食品储备”。
这是她自己的说法。
白狐的说法是“零食已经超标了”和“上周你让厨房给你单独做的那批零食还没吃完”。
食堂和她记忆中不太一样。
那些平时堆放在窗边的旧纸箱和杂物被挪开了，换成了几盆被精心打理过的盆栽。
墙上斜挂着一幅手写的横幅，边缘露出几个笔迹带有明显个人风格的字符。
但当她走近想看清楚时，工作人员走过来迅速把那条横幅收了起来塞进了柜台下面。
“那是什么？”037问。
“什么？”那个工作人员回头看她，表情无辜得有些过分，“什么都没有啊。”
“我看到了。”
“看到什么了？我没看到什么东西。”工作人员转回去继续擦桌子，擦得十分认真。
037站在柜台前看了他一会儿，决定不追究了。
反正......总归会知道的。
她在走廊里遇到了安德烈。
他刚从夜班结束出来，工装服上还沾着机油。
袖口有一片深色的油渍，大概是昨晚抢修什么设备时蹭上的。
他的头发有些乱，手里端着一杯热茶，看起来很疲惫的样子。
他看到她时，脚步明显放慢了一些。
“早上好，安德烈。”037说。
“早上好。”安德烈点了点头，手伸进工装服口袋里摸索了一下，摸出一个小小的物件递了过来。
那是一个用金属边角料做的小狐狸挂件，眼睛嵌着两颗青色的珠子，大小不太一样。
“这个，给你的。”安德烈说。
037接过来，在手里翻转着看了看，“这是什么？”
“生日礼物。”安德烈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表情僵了一下，“呃......”
“生日？”037的目光从那个挂件上抬起来，“谁的生日？”
“你的。”安德烈喝了一口茶，“瓦莲京娜昨晚查档案的时候发现的。”
“她说这个应该算生日，然后......嗯哼~”
“安德烈。”她说。
“嗯？”
“谢谢你。”
安德烈点了点头，端着茶转身走了，留下037一个人站在原地研究那个金属小挂件。
那两颗青色的珠子在灯光下微微反着光。
她遇到的下一个人是奥列格。
他正站在值班室门口和两名士兵说话，好像只是在进行一次普通的例行确认。
但当037走近时，那两名士兵几乎是在同一时刻收声立正了，目光看向前方。
奥列格转过身，表情严肃地对她点了点头。
“037。今天的值班安排有调整。”他说，“我暂时把夜班和备勤人员调换了。”
“哦？”037等着他继续往下说。
奥列格翻了翻手中的文件，“今晚你不用值班。”
037扬了扬眉毛，“为什么？”
奥列格想了半天，终于还是放弃了寻找借口，“因为今天是你的生日。”
“你也是？”037说。
奥列格叹了口气，“安德烈已经先说了？”
“他说漏嘴了。”
“不愧是安德烈。”奥列格把目光转回037身上。“总之，今晚你什么都不用管。”
“这是指挥官的命令？”
“是。”奥列格的回答没有犹豫，“指挥官的命令。”
037看了他一会儿，奥列格依然维持着那副严肃的表情。
她只好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什么。
她转身离开时，听到身后奥列格低声对那两名士兵说了一句“你们也去准备吧”。
037回到了主控室。白狐还在那里，坐在指挥椅上正在处理屏幕上的报告。
她的坐姿和她离开时一样，屏幕的光映在脸上，把她的表情镀上一层浅淡的白色。
037走到自己惯常的位置坐下，安静地把挂件翻来覆去地看。
白狐没有抬头，但声音传了过来。“安德烈给了你什么东西？”
“挂件。”037说，“他说是生日礼物。”
白狐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他还说什么了？”
“他说他是在瓦莲京娜查档案的时候知道今天是我生日的。”
“嗯。”
“所以你也知道？”
白狐把椅子转了过来，那双冰蓝色的眼眸在屏幕的背光中显得格外清晰。
“今晚七点，L2层主食堂。穿暖和一点。”
“为什么？”
“因为食堂的空调系统今天不好用，那里会比较冷。来不及抢修了。一个惊喜。”
037看着她，“真的？”
白狐点了点头，脸上浮出少有的认真，“真的。”
037决定不追问了。毕竟...这是对D6最高指挥官最基本的尊重。
她把那个挂件放进口袋，“好。”
白狐转回了椅子，继续处理屏幕上的报告。
......
晚上七点，L2层食堂。
门关着，她看不出里面有任何异样，但安德烈中午的时候看起来太疲惫了。
奥列格说“今晚你什么都不用管”时的语气也有点不像他平时的风格。
而瓦莲京娜？她整个下午都没有出现，连通讯频道也没有上线，像是消失了一样。
037整理了一下外套领口，伸手推开了门。
食堂里的灯忽然亮了，暖黄色洒满了整个食堂，不同于以往的冷白。
“surprise——！！”
037整个人停在了门口。
食堂里，彩色的气球被扎成束，悬挂在灯带之间，表面映着细小的光泽。
长桌被拼在一起，铺着浅色的桌布。
一个蛋糕正安静地立在那里，表面点缀着各种颜色的小糖粒和深红色的浆果。
那些写在纸上的横幅装饰物悬挂在食堂的四壁，有些笔迹歪歪扭扭。
字迹来自多人，配合在一起就像一幅无法纠正的拼贴画。
瓦莲京娜站在最前面，手里举着一个纸做的彩花筒，彩色的纸条从筒口喷出。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是已经等了很久。奥列格站在她身后，表情难得地没有严肃。
安德烈站在桌子的另一侧，围着一条沾着面粉的围裙，显然蛋糕出自他手。
旁边的几个人拿着自己贡献的小物件当做礼物，甚至有人递过来几个盒子。
周围还有其他人，安全部队的士兵、技术人员、后勤人员。
那些037每天都会见到、但很少深入交谈的面孔此刻都聚在这里。
有些人她不记得名字，但记得他们的脸。
食堂里给她多打了一勺汤的阿姨，维修通道里帮她扶过管道的年轻士兵。
资料室里帮她找过旧图纸的档案员，帮他维护武器的军需官。
他们都站在那里，看着她。
“...你们......”037的声音有些发紧，“真的是......”
瓦莲京娜从人群里走出来，朝食堂里面努了努嘴。
“指挥官说她稍后到。她说‘你们先开始，不用等我’。”
她指了指桌面，“所以...别站着了！来吃蛋糕！安德烈可是烤了一个下午！”
037被人群推着往里走。
有人拉她坐下，有人往她面前放盘子，有人往她手里塞进了杯子。
她的靴尖在地面上踏出一小段迟疑的弧线，被周围那些人的动作挤入了长桌的椅子中。
有人举杯喊着什么，声音混合着笑声，在她混沌的耳中模模糊糊。
“生日快乐！”瓦莲京娜拿起那顶放在桌角的彩色纸帽戴到了037的头上。
她后退一步打量着，表情十分满意，“完美！我就说这个颜色适合你！”
037抬手摸了摸头顶那顶松松的纸帽。
边缘有些歪，但显然是为了让帽子更好看而花了不少功夫来调整。
她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但嘴张开时喉咙里像是被什么堵住了，眼眶热着。
“是吧！我昨晚做到两点多。”瓦莲京娜露出一个得意又满足的笑容，“下次还给你做！”
长桌中央，那个蛋糕看起来笨拙而质朴。
奶油抹得不太均匀，表面有几处微微的起伏，像是手不稳时留下的痕迹。
边缘有几道不规则的波纹，小糖粒在奶油表面上不均匀地堆叠着。
那些深红色的浆果每一颗都是最饱满、色泽最均匀的。
蛋糕顶部歪斜地插着几根蜡烛十九根？二十根？无从判断，数量并不重要。
白狐站在人群外围，站在食堂角落的阴影处。
她是什么时候来的，没有人注意到，她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
她微微歪着头，目光穿过那些气球和彩带、穿过那些人和正在晃动的灯光，看着房间中央的场景。
她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微微歪着头看着房间中央的场景，嘴角带着一丝笑意。
那弧度很小，但在037眼中却格外清晰。
她的目光隔着整个房间，隔着烛光和人群，和白狐的目光碰在一起。
白狐只是站在那个角落，摆了摆手，口型被037看得真切。
“去吧。”
037转回头，瓦莲京娜已经点燃了蜡烛。
灯被关掉了。
烛火在微弱的空气流动中轻轻晃动着，像是也在呼吸。光芒映在了每一个人的眼睛里。
“许个愿吧。”一个士兵说，“我们敬爱的副官大人。”
037看着那些蜡烛，烛火在空气中缓缓燃烧着，边缘微微发黄。
她微微低下头，闭上了眼睛，安静了片刻。
蜡烛终在气流中熄灭，烟雾在昏暗的光线中缓缓上升，飘散，溶解在高高的阴影里。
灯重新亮起。暖黄色的灯光重新充满了房间。
安德烈凑到037身边，“你许了什么愿？”
037看了他一眼，“说出来可就不灵了。”
“所以你真的许了愿？”
“我可没说我没许。”
“那就是许了。”安德烈点了点头，“结束之后写在纸上告诉我们就不算说出来了。”
“合理的愿望我们都能帮你实现。”他说，“不合理的你自己看着办。”
瓦莲京娜切了蛋糕分给每一个人。
人们聚在一起聊天、欢笑。
那些脚步声和说话声在食堂里交织着，偶尔有人爆发出短促的笑声。
037坐在原位，面前那盘蛋糕已经吃掉了一小半，奶油沾在叉齿上。
庆生会持续了大约两个小时。
蛋糕被分完了，菜也差不多空了。
盘子被叠放在桌角，杯子被收走。有人开始收拾桌子和杯盘。
那些彩色的气球依然悬在灯带之间，随着人们走动时带起的微风轻轻晃动。
有人陆续道别离开，脚步声和道别声在门口渐渐远去了。
有些人经过037身边时拍了拍她的肩，承诺着明年还继续给她庆祝。
瓦莲京娜站在门口，朝037的方向挥了挥手，“明年还来。我们会永远记得你的生日。”
037点了点头，看着瓦莲京娜跨出门去，身影消失在拐角处。
脚步声和道别声在门口渐渐远去，最后安静了下来。
房间里只剩下了037，和还站在角落里的白狐。
热闹散尽后，房间里的暖意却还留着。
蛋糕的甜香还没有完全散去，混合着蜡烛熄灭后的烟气。
人们留下的温度和笑声在逐渐冷却的空气中依然能感觉到，像是还能再多留一阵。
白狐从角落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一个小小的礼盒。
“这个。”白狐说，“是单独的。”
小小的纸盒，外包装简洁，没有彩带和装饰，只封口处贴着一小块透明的胶带。
037接过来，入手很轻，像是里面几乎没有什么重量。
她把它在双手之间转了转，感受着里面的动静。
“我能打开吗？”
白狐点了点头。
037撕开封口处的胶带，海绵被翻开，露出里面的内容物。
是一个亚克力材质的立牌，透明的边缘被小心地打磨过，在灯光下泛着光泽。
立牌上印着一个她再熟悉不过的轮廓。
狐耳的曲线清晰可见，尾巴在身后微微扬起，脸上带着微微的笑。
037捧着那个立牌，看了很久。
她透过那个透明的轮廓看到桌面、看到桌面上残留的蛋糕屑、看到自己的手指。
“你什么时候做的？”她的声音有些发干。
“这个月。”白狐说，“趁你睡觉的时候。”
“你一个人做的？”
“让安德烈帮忙切了材料。图是自己画的。”
白狐顿了顿，“主控室的触控笔在绘画上意外的好用。”
037把立牌轻轻放回盒子里，揣进口袋，眼眶又在微微发红。
她站起身，倾身抱住了白狐。
“谢谢。”她的声音很轻，闷在白狐的肩头，“我...我很喜欢。这比蛋糕和气球都好。”
白狐的手轻轻落在037的后背，轻轻地拍了拍。
“生日快乐，小狐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