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7章 坚石之陨
距离在缩短，但罗德里克的目光已经不再盯着正前方的坚石战斗群。
他那只挂在眼眶外的，被一根粘稠血管牵着的眼球正死死盯着战术投影的两侧。
那里，代表着晴岚战斗群的两组蓝色标记正在以一种诡异的曲线移动。
那不是简单的平行推进，也不是教科书式的侧翼包抄，而是一个完美的旋转弧线。
他的脑内，那些腐烂的神经元正在进行着缓慢而痛苦的信息处理。
三秒。
五秒。
十秒。
终于，答案浮现了。
“他们……他们要绕到我们后方！”
罗德里克的声音第一次失去了那傲慢的笑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尖锐的恐慌。
那声音在腐化的舰桥中回荡，让所有死亡守卫战士同时抬头。
战术投影上，晴岚战斗群的轨迹已经足够清晰。
那两条优雅的弧线，最终将在混沌舰队的后方交汇。
一旦完成汇合，他们的舰尾将完全暴露在那两翼舰队的侧舷火力之下。
而混沌舰队，将失去攻击晴岚战斗群的能力，只能够单方面被晴岚战斗群打屁股。
“不可能！”一名混沌指挥官嘶哑道，“他们的中央舰队还在正面，他们怎么敢——”
“他们敢！”罗德里克打断了他，那只悬垂的眼球剧烈晃动，“因为那个中央舰队，从一开始就是诱饵！”
他终于明白了。
那个看似混乱的汇合，那个帝国舰队内部的不和，那个女孩与老将之间的指挥权争执全都是表演。
一场演给他看的戏。
而他，高傲的混沌领主，像一只愚蠢的飞虫，一头扎进了那张精心编织的网。
但现在不是自责的时候。
罗德里克猛地转身，半腐烂的面孔上，那只独眼中闪烁着疯狂的光芒：
“全舰队！全速前进！碾碎中央！在侧翼舰船绕到我们后方之前，突破正面！”
他的命令在通讯频道中炸响，但回应他的，是一片混乱的嘈杂。
混沌舰队的通讯从来都不顺畅。
那些被腐化的舰船上，通讯设备同样被纳垢的馈赠所侵蚀。
有时是搏动的血肉阻塞了频道，有时是恶魔的低语盖过了命令，有时只是某个舰长在仪式中陷入恍惚，根本没有听见呼叫。
“转向！全速！碾碎他们！”罗德里克疯狂地重复着。
但混沌舰队的阵型，已经开始乱了。
纳垢的赐福，从来都是一把双刃剑。
死亡守卫的战舰拥有帝国海军难以企及的“生命力”，些被腐化的舰体可以在战斗中自我修复，那些与舰船融合的有机组织可以在受损时迅速增生，甚至在被击中后还能继续战斗。
但它们为此付出的代价，是速度和机动性。
那些增生的肉瘤、那些搏动的触须、那些覆盖在舰体表面的粘稠腐化物，它们为舰船提供了额外的“血肉装甲”，但也带来了巨大的阻力。
混沌舰船的引擎必须承受比帝国舰船沉重得多的负荷，它们的推进器效率被那些有机增生物拖累，它们的转向速度慢得像是在糖浆中挣扎的溺死者。
此刻，当罗德里克的命令终于通过层层腐化的通讯网络传递到每一艘舰船时，混沌舰队的反应慢得令人绝望。
狂喜瘟疫号那庞大的舰体开始缓缓调整姿态，但它需要整整数分钟才能完成一次四十五度的转向。
另外两艘掠夺者级同样笨拙，它们的推进器喷吐着墨绿色的尾焰，但那光芒虚弱而无力，仿佛随时会被虚空吞噬。
巡洋舰和护卫舰的反应稍快一些，但它们同样受困于纳垢的馈赠。
那些本该灵活的舰船，此刻却像是被灌满了铅的乌龟，在虚空中缓慢地爬行。
而正前方，坚石战斗群正在加速。
“他们加速了。”
索恩伯里的声音平静如水，仿佛在报告天气变化。
他站在坚石之心号的舰桥上，双手背在身后，脊背挺得笔直。
透过观察窗，他可以看见那支正在逼近的混沌舰队。
三座腐烂的山脉，带着无数狰狞的爪牙，正试图碾碎他的舰队。
但他的嘴角，挂着一丝微笑。
“全舰队。”他的声音在通讯频道中响起，沉稳如常，“将全部能量导入虚空盾，光矛充能停止，引擎超载，我们——”
他停顿了一秒，目光扫过舰桥上的每一张脸。
“——撞进去。”
通讯频道中，短暂的沉默。
然后，无数声音同时响起：
“遵命，上将！”
“坚石之心号，引擎超载！”
“第三巡洋舰分队，能量转移完成！”
“为了帝皇！”
紫色的虚空盾光芒，在每一艘帝国舰船的周围同时炽烈起来。
那不再是普通的防御屏障，而是消耗了全部能量、几乎凝成实质的紫晶之墙。
它们的光芒如此耀眼，以至于在数万单位外都能清晰看见。
数十颗紫色的星辰，正在向混沌舰队的钢铁洪流发起决死冲锋。
鱼雷发射管全开。
所有完成装填鱼雷从帝国舰队的阵型中同时射出，拖曳着炽白的尾焰，如同一群扑火的飞蛾，冲向那些庞大的混沌战舰。
它们的目标不是击沉，数量单薄的鱼雷根本无法毁灭混沌战舰。
它们的使命，是干扰，是制造混乱，是为那即将到来的撞击创造机会。
混沌舰队的近防炮开始嘶吼。
密集的防空火力在虚空中织成一道道死亡之网，将一枚又一枚鱼雷撕成碎片。
但鱼雷的数量实在太多，总有那么一些突破了防线，在混沌战舰的虚空盾上炸开一朵朵绚烂的火花。
那些爆炸没有造成致命性伤害，但它们让混沌舰队的炮手们分神了。
而就在这分神的瞬间，坚石战斗群撞进来了。
距离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短。
索恩伯里站在坚石之心号的舰桥上，双手紧紧抓住指挥台的边缘。
舰体的震颤越来越剧烈，警报声此起彼伏，但他充耳不闻。
他的目光，穿透观察窗，锁定在那艘正在急速逼近的混沌巡洋舰上。
那是一艘被腐化成病态绿色的月级巡洋舰，它的舰体上布满了搏动的肉瘤和流淌的脓液。
它的炮口正在疯狂喷吐着火力，但那些炮弹打在坚石之心号的紫色虚空盾上，只激起一圈圈涟漪。
“稳住。”索恩伯里低声道，“稳住……稳住……”
两千单位。
一千。
五百。
“帝皇啊，接纳您的仆人——”
轰——！
撞击发生的瞬间，时间仿佛静止了。
坚石之心号的舰艏如同一柄烧红的利刃，狠狠刺入那艘混沌巡洋舰的侧舷。
紫色的虚空盾与墨绿色的腐化装甲在接触的瞬间爆发出刺目的光芒，金属扭曲的尖啸穿透真空，直接在每一个人的脑内炸响。
那艘混沌巡洋舰的装甲被撕裂，内部的结构被挤压，那些搏动的肉瘤在巨大的冲击下炸裂成漫天的腐液。
它的龙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然后在一声沉闷的爆炸中彻底折断。
而坚石之心号，它的舰艏同样惨不忍睹。
装甲板扭曲、撕裂，部分区域甚至直接熔化。但它还在动。
它的引擎还在咆哮，它的推进器还在喷吐尾焰，它像一头受伤的猛兽，继续向混沌舰队的深处碾压。
在它身后，更多的帝国舰船正在撞入。
一艘巡洋舰撞上了一艘混沌护卫舰，那艘护卫舰在接触的瞬间就被撕成两半，残骸翻滚着向两侧飞去。
一艘战斗巡洋舰撞上了一艘混沌巡洋舰的舰艉，它的引擎舱被直接贯穿，整艘船在一连串殉爆中断成三截。
一艘护卫舰撞上了一艘更大的混沌巡洋舰，它太小了，无法造成致命伤害，但它成功地在敌舰的装甲上撕开了一道口子，为后续的舰船创造了机会。
撞击，撞击，再撞击。
帝国海军没有退路。
他们撞进去，撞进去，撞进混沌舰队的阵型深处，用自己的舰体、自己的生命、自己的一切，将那些庞大的混沌战舰挤在一起，让它们无法转向，无法机动，无法组织有效的反击。
混沌舰队彻底疯了。
那些庞大的混沌战舰从未经历过这样的战斗。
它们习惯于碾压，习惯于用厚重的装甲和缓慢的火力碾压敌人，习惯于在纳垢的赐福中享受敌人的绝望。
但它们从未遇到过这样的对手，一群疯子，一群不要命的疯子，一群直接撞进它们怀里的疯子。
罗德里克的咆哮在通讯频道中回荡，但已经没有人能听清他在说什么了。
混沌舰队的内部通讯本就混乱不堪，此刻更是彻底沦为一片噪音的海洋。
恶魔的低语盖过了命令，纳垢的祝福让舰长们陷入恍惚，而那些撞进来的帝国舰船正在它们的阵型中疯狂撕咬。
误击，开始频发。
一艘混沌巡洋舰试图瞄准正前方的一艘帝国战舰，但它的炮手因为舰体的剧烈晃动而失去了准头。
那发炮弹没有击中帝国目标，反而击中了旁边的一艘混沌护卫舰。
那艘护卫舰的虚空盾本就在撞击中受损，这一发炮弹直接贯穿了它的装甲，在它的引擎舱内炸开。
“你们打中了自己人！”那艘护卫舰的舰长疯狂地咆哮。
回应他的，是又一发来自另一艘混沌战舰的炮弹。
混乱在蔓延。
三艘混沌巡洋舰同时盯上了一艘正在它们阵型中横冲直撞的帝国战舰，它们的炮手同时开火，但其中两发炮弹在帝国战舰闪避的瞬间，击中了对面的一艘混沌战列舰。
那艘掠夺者级战列舰的装甲虽然厚重，但被自己人的炮弹连续击中，还是留下了两道冒着绿烟的深坑。
它的舰长，一个半腐烂的死亡守卫冠军愤怒地咆哮着，下令还击。
于是，更多的混沌战舰开始向彼此倾泻火力。
误击，变成了互殴。
而那些帝国战舰，正在这混乱的盛宴中继续撞击。
一万三千单位。
这是晴岚战斗群与混沌舰队后方的距离。
在过去的二十分钟里，晴岚战斗群承受了三轮来自混沌舰队的远程侧舷火力。
那些炮弹和光束从混乱的混沌阵型中射出，精准度极低，但数量足够多。
两艘机械教护卫舰被击中，一艘虚空盾过载后舰体受损，另一艘直接沉没。
人民之拳的一艘轻型巡洋舰被擦中，左舷装甲上留下一道焦黑的伤痕。
但晴岚战斗群没有停。
它们继续沿着那条计算了无数次的弧线旋转，直到——
“后方暴露。”知床铃的声音在晴岚号舰桥上响起，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混沌舰队所有主力舰的舰尾，全部暴露在我们的侧舷火力之下！”
明乃的瞳孔微微收缩。
她的目光扫过全息投影，那些红色的标记，那些曾经不可一世的混沌战列舰和巡洋舰，此刻正被坚石战斗群的残骸死死缠住，它们的舰尾毫无防备地朝向她的舰队。
她的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愧疚，为那些牺牲的坚石战斗群将士，愤怒，为那些混沌渣滓的罪行，以及——冰冷的决绝。
“全战斗群。”她的声音在通讯频道中回荡，清晰而坚定，“侧舷火炮，全火力，目标，混沌主力战舰，优先攻击引擎舱。”
晴岚号的侧舷宏炮阵列，在下一刻同时怒吼。
巨炮的轰鸣，让整艘舰船都剧烈震颤。
那些重达数吨的炮弹在电磁加速器的推动下，以近乎光速的速度射向混沌舰队的后方。
它们的弹道在真空中笔直如线，它们的落点经过精密计算，它们的使命只有一个，摧毁那些巨兽的引擎，让它们永远无法逃脱。
跃进之翼号的中子光束器同时开火。那
诡异的能量束在虚空中划出一道炽白的光轨，精准地命中一艘混沌巡洋舰的舰艉。
那艘巡洋舰的引擎舱在瞬间被蒸发，整艘船的动力系统彻底瘫痪，沦为一座漂浮的钢铁坟墓。
人民之拳舰队的火力同样凶猛。
黎明之誓号那八百年历史的宏炮阵列喷吐着古老的怒火，将一艘掠夺者级战列舰的舰尾炸成一片火海。
三艘打击巡洋舰的侧舷齐射，将另一艘混沌巡洋舰的推进器全部撕碎。
混沌舰队的后方，在燃烧。
那些正在前方与坚石战斗群纠缠的混沌战舰，此刻终于意识到了死亡的逼近。
它们的舰长疯狂地命令转向，试图将侧舷对准这支新出现的敌人。
但它们的舰船太笨重了，它们的机动性太差了，而更重要的是——
它们的友军，挡住了它们的路。
那艘最先试图转向的混沌巡洋舰，刚刚启动转向火箭，就撞上了旁边另一艘正在试图同样转向的混沌巡洋舰。
两艘数公里长的巨兽，在虚空中以每秒数百单位的速度侧舷相撞。
撞击的瞬间，金属的扭曲声、装甲的撕裂声、内部殉爆的轰鸣声交织成一首死亡的交响曲。
两艘巡洋舰的舰体在撞击处同时凹陷，装甲板被挤压成皱巴巴的废铁，内部的舱室在巨大的冲击下粉碎。
数百名混沌星际战士在瞬间被压成肉泥，而那些侥幸存活的，则在疯狂涌入的虚空中窒息而死。
但这只是开始。
更多的混沌战舰在试图转向的过程中撞在一起。
一艘掠夺者级战列舰的舰艏撞上了一艘巡洋舰的侧舷，那艘巡洋舰在瞬间断成两截，残骸翻滚着撞向旁边的护卫舰群。
三艘护卫舰试图闪避，却撞上了彼此，在虚空中炸成一团绚烂的火球。
混乱，变成了灾难。
而那些已经撞入混沌舰队深处的坚石战斗群残骸，正在这灾难中继续战斗。
它们的舰体已经残破不堪，它们的武器已经所剩无几，但它们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武器。
它们挡在混沌战舰的转向路径上，逼迫它们减速、闪避、最终撞上彼此。
索恩伯里站在坚石之心号残破的舰桥上，看着窗外那幅地狱般的景象。
他的舰船已经失去了一半的动力，舰艏完全变形，左舷装甲全部剥落。
但它还在漂浮，还在战斗，还在履行它作为铁砧的使命。
“上将。”身旁的参谋官沙哑道，“我们……我们成功了。”
索恩伯里没有回答。他只是缓缓抬起右手，在胸前划过天鹰礼。
他的嘴唇微微蠕动，无声地念出那段古老的祷词：
“帝皇啊，请接纳您的仆人的灵魂，愿我的牺牲，成为帝国永恒的基石，愿我的血，浇灌人类文明的万古长青。”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在满目疮痍的舰桥上，在燃烧的星空下，在他生命最后的时刻，绽放得如此灿烂。
火光吞没了驱魔者大巡，过载的反应堆带着这艘战舰中怒吼的混沌星际战士和忠诚的帝国海军将士一同化为了闪耀的光点。
于此同时，被混沌星际战士登陆的坚石战斗群战舰一艘艘引爆了早已过载的反应堆，一个个光点在混沌舰队中亮起。
“晴岚战斗群，解除火力限制，启动所有炮组。”
“为了帝皇，为了那些牺牲的人们。”
通讯频道中，无数声音同时回应：
“为了帝皇！”
而在那片燃烧的残骸中，坚石之心号的残破舰体依旧静静地漂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