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君臣同心断吴楚(226)计然隐世(227)计然使楚
226计然隐世
几天后,计然走了,去完成它的历史使命去了,走之前他再也没有到过范蠡府上,那支骨笛就留给了范蠡。
用了一个多月的时间,计然一行完成了使命,他的随从回来了,只是计然没有回来,同行的人说,在与楚国秘密签订盟约的第二天,计然便失踪了。同行人尊从计然嘱托给范蠡捎来了他的信札。
范蠡没有展开信札,伤感、惆怅、痛惜一起涌上心头。回想分别前的那一夜计然的一番话,陷入深深的自责,痛恨自己的迟钝,痛恨自己只想着自己,不关怀他人,假如当时自己多想想,就一定能理解计然的心绪,劝他留下。
范蠡展开信札,依然是用只有他们两人间特有的暗语写的:
“少伯吾兄、吾师。大势已定,弟固早行一步。勾践之人,长颈鸟啄,忍辱妒功,日后必重女色而轻君子。莫忘黑翼之祸,兄易早图。文种忠愚,不可劝,必为其祸!璧留于昭王,玉仍在吴宫,兄爱之。弟将云游四方,抚琴持杯,与松柏歌舞,以猴蛇为友,娶白鹇为妻,居于古木青山之下,食青叶,餐木果,终以苍天为椁,大地为棺。骨笛留与兄长为念。”
范蠡放下信札,长叹一声,“文子然,何必太急啊!”
范蠡与计然相处二十多年,两人惺惺相惜,论感情是挚友,论学识两人互补,计然的韬略、玄学,对范蠡有着极大的帮助,范蠡曾写了《计然篇》寄托对他的思恋。
计然,恃才傲物,放荡形骸,独来独往,嗜酒好色,一生孤身一人,离开越国后,他独步天下,苦心于玄学,几乎与世隔绝,不知所终。
227计然使楚
计然出使楚国,并非一帆风顺。
到达楚国后,计然先去拜见了太子章,太子是越女之子,受母亲的影响,太子对越国人怀有情感,作为嗣君,他一刻没有忘记那场几乎让楚国亡国的入侵,对吴国人的暴行彻骨痛心。当初在子西的劝说下勉强同意了吴楚和盟的事,但是他的目的却有不同,他是想借此和盟机会休养生息,静观局势,伺机而动。如今昭王多病缠身,气色暮霭,看来离自己亲政、一展宏愿的日不远了。
越国太史计然的密访,令他兴奋,感到时机的到来,他热情地款待了计然。听明来意,太子告诉计然,国内政务大多由他和令尹处置,两国间的事情,必须征得父王的同意。太子明确表态,吴国是他心中永远的敌人,对吴国人的仇恨,至今没有消除,只要昭王同意,他赞同与吴国断绝来往,与越国建立更亲密的盟国关系。
坐山观虎斗,利用越国人消耗吴国实力,太子何乐而不为。
太子同时明确告诉计然,当初与吴国缔结盟约,是父王和令尹子西的主张,怎样说服父王改弦易张,只有靠计然自己了。计然求太子提供一个机会,让昭王单独召见自己,太子一口答应下来。
几日后,太子传话给计然说,昭王同意在王宫怡心殿单独召见计然,并说已经对昭王说明了计然的来意,昭王说,可以照见天下才子,却不见越国秘使。
计然一身的休闲装束就去了怡心殿,两个绅带头仍然在膝盖下荡悠,他吟诵着自己写的《馆台赋》便跨进了怡心殿的门槛,走上几步,飘然施礼,落座后嘴里还念念有词,叨念完,双臂高抬伸直,懒洋洋地打了个长长的哈欠。
昭王侧耳听了一会,听明白了。等计然摇头晃脑地诵完,哈欠落下,昭王就直接问他:
“计文子,这‘章华对此欲倒,鹿台紫气渐消’说的何意啊?”
昭王明知故问,计然还是极认真地回应:
“楚国之章华台,高不及姑苏台一腰,阔不及一肩,所藏之宝不及一毫,两者怎敢像比。即使商纣王的鹿台,相比之下也尽失帝王之色。”
“呵呵,姑苏台能藏何宝物啊?”
“东海巨珠为日月,南海珠玑为星辰,楚山玉为林,秦侯金为桥,齐都银为路。台内随手捡起一块杂物,都是人间瑰宝。”计然说着,从袖筒里摸了半天,摸出那块玉璧,吹吹案面,小心翼翼地放到上面,郑重其事地拜拜。
“如此上品羊脂白玉,正是计然当日在台上朝贺时,欲登东行清,不防被绊了一跤,爬起身来看竟是此物,然捧在手中,却被侍女看到后耻笑说:‘此等肮脏之物竟有人拾得呀!’。然却视作珍宝,故作抛状,窃入袖口。带回室中嘱咐下人,当作传家之物,供奉在厅堂之上,呵护备至。每次远出,必携带于身上,吉祥通灵。”
昭王看他极其真切的样子,可笑、逼真,觉得好奇,说:“计文子能否让孤王看视一下,有何奇哉?”
侍从在计然“当心!当心啊!”的叮嘱声中,将玉璧捧到昭王面前,昭王也小心地拿起来正面反面地看,然后放下,摇摇头不解地说道:
“就是一块上品的玉璧罢了。”
计然始终盯着昭王的一举一动,马上应道:
“大王,那里的宝物之多不胜枚举,宝物之奇世上之罕见。”说到这里,故意压低声音,语音仿佛响在喉咙里。
“还有两件活宝,大王可能有所不知。”说完光着眼睛,紧闭双唇认真地点点头。
“吴王还有什么活宝,孤王不识得?”
计然故作神秘,举手挡在嘴边,仿佛怕人听到似地说:
“两个亘古未见的绝世美女,听说是天母派来的,到哪里,哪里兴旺。”说完又认真地点点头。
听计然这样说,勾起了昭王难以启齿的回忆,心中翻搅着酸涩、羞赧,不由自语:“两个美女……是不是叫……现今如何了?”
“一个叫西施,一个叫郑旦,都是我越国秉承天意,送往吴宫的。哎呀!真的是天下奇美啊。送与吴国不是送与吴王,有道的君候方能纳之。”
计然说完偷看昭王一眼,昭王一双肉眼慢慢睁大,便趁机又重复了几句《馆台赋》的词:
“持金戈环顾诸侯寒,驾戎马踏过桓公途,为之者独攻吴圣子,居之者惟蕊宫娇娃。”
昭王摇动一下头,胖胖的双腮抖动好几下,眼前浮现出西施、郑旦妙曼的身姿,随即鼻孔中轻轻哼一下,忿忿地说:“他夫差也太轻看天下诸侯了!”
“大王差矣,今日吴国拥有江淮之广,众累万万,诸侯无不视其马头是瞻,天下归心啊。”
“哼,他夫差能呼风唤雨了!闻听他还要去问周天子,九鼎到底有多重。不是刚刚被你们越国痛击了一次吗!”
“即使如此,吴王仍然是霸业、美女双得,春风得意,诸侯臣服。不过唯有昭王可以与夫差匹敌。大楚国疆域超过吴国,国力雄厚,遍地英雄才俊,与夫差的霸业相比如同伯仲。即使是‘二美’,夫差也是留得住人留不住心。大王知道,人心归向方是真归,‘二美’归于谁,谁就将兴旺。大王一点不知道?”
计然的话挑动了昭王的神经,便问:
“文子这番说辞,孤王只是不明白。”
“还请大王斥退左右。”
昭王看看计然,就让侍从们退下。
“大王,容计然近前说话。”说着就凑到昭王跟前,拿起玉璧,指头点着说:“大王请看,此处有个暗记。”
昭王接过玉璧仔细看,然后放下,嬉笑道:“文子戏耍孤王,哪来的什么暗记?”
“大王,不是暗记,而是一个字,是大王的名讳,在这,你仔细了。”
昭王又拿起玉璧,仔细地看。
计然在一边用手指着说:“这个‘轸’字,隐隐约约、若有若无,是妇人用金簪刻上去的,再涂抹脂膏,后又被人研磨,才能如此。”
昭王肉眼圆睁,瞳孔放大又缩小,缩小了又放大,举着玉璧,反复查看,耳朵里灌满了计然诱惑的言语,果真看出个“轸”字来,再也挥不去了,闭上眼睛,再睁开,那个字变大了,隐约透出了两个美女撩人的身姿,甜甜微笑,嘤嘤做声,在向自己打招呼。
昭王晃晃头看看计然,茫然地说:“这是怎么回事哦?”
“大王,此玉璧共有两件,另一件刻有一个‘昭’字,‘二美’各刻一只。”
昭王锁紧眉头,将信将疑,嘴角一动,脸上挤出一缕讪笑。
“文子何以得知?”
“昭王,方才计然所说的玉璧的来历,都是戏言,真相说来话长。想当年,吴国‘二美’完成使楚大任后,‘二美’感佩昭王宽广的襟怀,优雅诙谐的举止,高瞻远瞩的帝王之气,私下商议,将来雄霸天下的非昭王莫属,便欲长期居于楚国,成为驻楚国的吴国使臣。不巧二人的私语被随从听到,随从中有夫差的卫戍长和副长,就是那两个在这‘怡心殿’,过去的‘怡心宫’挟持大王的人。她们强迫‘二美’离开。‘二美’无奈之下,分别刻字一个,在玉壁上寄托各自的无限依恋,然后偷偷托付给申包胥老先生,央告先生一定转交大王。先生却担心大王会因为美色误了吴楚和盟的大事,故隐蔽了玉璧一事,携璧归山。计然在先生病重弥留之际去探望,先生告诉我实情,并嘱托我,‘物归原主’,无奈另一只玉璧在先生研磨时碎裂。计然得先生重托,先择吉日,将此饱浸红颜蜜意的和遗憾的情物,面呈大王。”
昭王听着沉默不语,其实,内心里却像烧开的水一样热烈又沸腾不止,眼前浮现出忘怀已久的与“二美”接触的一幕一幕,耳边回响着呖呖莺声,即使发怒也那么的可爱动听。还有与夫差签约时,“二美”一身贵妃服饰,雍容典雅,仪态大方,敬酒时那双醉人的眼神,包含的不正是留恋、伤感与无奈吗!
“越国这一次重击了吴国,计然猜想,‘二美’归楚,更是急不可耐了,计然曾卜筮推算,偶尔一次看到‘二美’聚在一起念念不忘昭王呢。”计然趁机说到。
昭王又想到,就在这个怡心殿中,发生的令他终生难以启齿的被两个女人挟持的一幕。想起申包胥当时的言行,正如计然所说,真的是有什么事情隐瞒着自己!
此刻,昭王心中爱的缠绵与恨的屈辱交织在一起,爱也变成了恨。
昭王“啪”的一掌拍在龙案上,恨恨而言:“夫差欺我!”
计然趁机说:“计然来之前,我家大王私下对我言到,若有朝一日越国战胜吴国,必将随‘二美’之愿,将二人奉送大王。”计然说完眨巴眼看着昭王,将勾践写得战胜吴国后,将西施、郑旦献于楚王的手书。
昭王手持玉璧,双目紧盯,又看看越王的手书,喘了几口粗气,过了好一会,才盯着计然,又盯了好一会。计然自信恭谨地站在一旁,没有露出一丝的不安分。
“文子先生,你可知道吴国的相国王孙骆已经约聘楚国吗?”
昭王的话令计然大吃一惊,方才热乎乎的心一下凉透了,瞪着惊异的眼睛,不自主地摇头,骨子里产生的绝望爬到脸上煞白的一片,双臂高伸,没有打出哈欠,僵持了。
“王孙骆说与孤王,夫差有意将女儿许与孤王,缔结姻亲之好,孤王即将派遣令尹前往聘亲。”说完昭王轻叹一声。
“夫差看来还是信任孤王的。”
计然退下台来,心里翻腾不止,勉强回应道:“大王,这世上还有胜过‘二美’的吗?夫差的公主能给楚国带来吉祥盛世吗?况且‘二美’盼昭王度日如年,堂堂昭王岂可不睬?”
计然绝望般的、苍白的说辞,毫无感召力。昭王看了计然一眼,觉得计然的话并无恶意,沉思一会说:
“文子暂且回到国使馆驿,许多事容孤王斟酌。”
计然离开王宫,急忙赶往令尹府。
子西早从太子口中得知计然使楚的目的,同时也懂得太子的意图,他心里明镜似地知道不久后吴越必有生死大战,楚国的立场起到非常微妙的作用。一如从前,和吴与恶吴、和越与恶越,都是为了消耗敌对力量,从中获益,楚国倒向谁,谁的胜机就大些,这一点子西当然明白,昭王也明白。老道的子西,必须先遵循昭王的意图,再兼顾太子的好恶。他明确地告诉计然,吴越相争,他倾向温顿的越国人,不过他依然还要使吴,是和吴还是恶吴,就由天意决定。
计然没有说服子西,无可奈何,只好等在令尹府上,力争在子西回来的第一时间见到他,化被动为主动。
计然离开怡心殿后,昭王捧着玉璧端详了好长时间,口中叹息,反复念叨着:“轸,轸……”恍恍惚惚看到两个美人从玉璧中袅袅婷婷地走出来,身姿绰约暄软的让人酥心,声音娇柔凄婉的叫人揪心。
十多日后,子西从吴国回来,回禀昭王说:齐国大夫先一步聘走了吴国公主。昭王随后颁旨:圣躬欠安,委政与太子。
计然与太子歃血为盟,签订密约,约定三个月后楚国逐步减少与吴国的往来,最终断绝与吴国的同盟关系,关闭关隘。
再后来昭王得病在床,不几日就抱璧而亡。太子即位尊称楚惠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