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9章 半瓶酒是我买的!是我买的!
钱明静握着拐杖的手背上,青筋暴起,像一条条愤怒的蚯蚓。
他看着台上。
那个被他视若珍宝、甚至想当成亲孙子培养的年轻人,此刻正瘫坐在那把特制的、矮了一截的审讯椅上。
身上的夹克皱皱巴巴,领口还沾着不知道哪蹭的灰。
那头总是打理得精神利索的头发,现在乱得像个鸡窝,油乎乎地贴在脑门上。
眼窝深陷,下巴上冒出了一层青黑色的胡茬。
像个逃荒的难民。
又像个刚从黑砖窑里爬出来的苦力。
可偏偏,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带瓜子了吗?”
这句没心没肺的话,像根针,狠狠扎在钱明静的心窝子上。
老头子气得胸口发闷,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湿棉花。
这小王八羔子!
都这步田地了,还不知道怕?还不知道哭?
你是真没心没肺,还是不想让我们这帮老家伙担心?
钱明静深吸一口气,硬生生把眼眶里那点酸涩给憋了回去。
他太了解林宇了。
这小子,看着吊儿郎当,其实骨头比谁都硬。
当初为了给南江省搞钱,敢带着几个混混去闯港岛的金融圈;为了给下岗工人争口气,敢在大会上拍桌子骂娘。
甚至为了辞职下海,变着法地给自己泼脏水。
可无论怎么折腾,这孩子的底色是干净的。
那是从泥土里长出来的,带着野草腥气,却怎么踩都踩不死的干净。
现在倒好。
这么一根独苗苗,这么一个被郭老点了头、被几个单位抢着要的宝贝疙瘩,被人像审贼一样摁在聚光灯下。
还要当着全国人民的面,剥皮抽筋?
钱明静没说话,只是重重地把拐杖往地上一顿。
咚!
沉闷的响声在演播厅里回荡。
坐在旁边的宋春和老张,脸色比锅底还黑。
宋春死死盯着台上的林宇,手里的公文包被捏得变形。
他记得清楚,就在几天前,这小子还在会议室里,指着文档侃侃而谈,意气风发地描绘着未来十年的产业蓝图。
那时候的林宇,眼里有光,身上有劲,像把出鞘的利剑。
可现在?
看看那副狼狈样!
这是在打林宇的脸吗?
不!
这是在把他们这帮老家伙的脸皮,扒下来扔在地上踩!是把所有人的脸面,扔进泥坑里滚!
“老钱。”宋春压低声音,咬牙切齿,“今晚这事儿要是不给个说法,我拼着这顶乌纱帽不要,也要闹上去!”
“闭嘴。”
钱明静冷冷地吐出两个字,目光如刀,死死盯着舞台侧面的阴影处。
“看戏。”
“我倒要看看,这帮牛鬼蛇神,到底给咱们准备了什么大餐。”
......
舞台侧面的VIP包厢里,光线昏暗。
叶少手里晃着一杯深红色的液体,透过单向玻璃,居高临下地俯瞰着全场。
嘴角挂着一抹讥讽的弧度。
“这帮老东西,还真是抱团啊。”
他看着坐在第一排的那几个身影,眼神轻蔑,像是在看几只不知死活的蚂蚁。
“以为坐在这儿就能镇得住场子?”
“时代变了。”
叶少抿了一口红酒,享受着那种掌控一切的快感。
在他眼里,权力和规则,不过是随意揉捏的玩具。
那个叫林宇的小子,确实有点才华,有点名气。
那又怎么样?
在这四九里,是龙得盘着,是虎得卧着。
敢不给他叶少面子,敢当众让他下不来台?
那就得付出代价。
而且是惨痛的代价。
“开始吧。”
叶少放下酒杯,对着对讲机淡淡吩咐。
“让全国人民都好好看看,他们眼里的人才,是个什么货色。”
......
滋——
一阵刺耳的电流声划过。
演播大厅顶棚的聚光灯骤然亮起,几道惨白的光柱,像几把利剑,直直地插向舞台中央的那把椅子。
林宇下意识地抬手挡了挡眼睛。
灯光太刺眼。
没有任何过渡,没有任何前戏。
摄像机的红灯亮起,直播信号接通。
这一刻。
不仅仅是现场。
千家万户的电视屏幕上,画面陡然一转。
江城,老旧的筒子楼里。
李达康手里捧着个搪瓷碗,方便面还冒着热气,眼睛死死盯着那台只有14寸的黑白电视机。
当林宇那张胡子拉碴、满脸疲惫的脸出现在屏幕上时。
咣当!
搪瓷碗摔在地上,面汤溅了一地。
“放屁!!”
李达康猛地跳起来,指着电视机破口大骂,眼珠子都红了。
“这他妈是谁干的?!”
“把小林市长折腾成这样?!还有没有王法了?!”
旁边,刚下班回来的妻子吓了一跳,看着电视里的画面,捂住了嘴,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这不是小林市长吗......怎么......怎么瘦成这样了?”
南江省府大院。
赵达功正陪着何建国吃饭,电视开着,原本是为了听个响。
此刻,两人手里的筷子都僵住了。
赵达功那张平日里喜怒不形于色的脸,此刻扭曲得吓人。
“岂有此理......”
“岂有此理!!”
老赵把筷子狠狠拍在桌上,震得酒杯乱颤。
“他在南江的时候,我们当祖宗一样供着!生怕他累着!饿着!”
“这到了四九才几天?!”
“财政部那帮人是干什么吃的?!就这么护犊子的?!”
更远的地方。
飞鸢服装厂的职工宿舍,红星机械厂的家属院,南江优选的门店里......
无数双眼睛,盯着那个熟悉的、却又无比陌生的身影。
那是带着他们走出绝境的人。
是那个虽然嘴上说着想辞职,却为了他们的饭碗,熬红了眼睛跟外商谈判、跟资本博弈的年轻人。
现在,像个犯人一样被审视。
愤怒,像野火一样在蔓延。
......
演播厅现场。
主持人拿着话筒,从阴影里走出来。
是个名嘴,平日里以犀利着称,此刻脸上挂着一副痛心疾首、正义凛然的表情。
“观众朋友们,晚上好。”
“欢迎收看《焦点访谈》特别节目——国企改革的‘阴暗面’。”
主持人走到林宇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调沉痛。
“在过去的一段时间里,我们听到了很多关于改革的豪言壮语。”
“有人被称为‘国士无双’,有人被奉为‘救世主’。”
“但是......”
主持人猛地转身,面对摄像机,声音拔高了八度。
“在这光鲜亮丽的背后,到底隐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肮脏交易?”
“今天,我们就来揭开这张画皮!”
大屏幕上,画面一闪。
一张照片被放了出来。
那是南江人家的大门口。
照片很模糊,显然是偷拍的。
但能清楚地看到,林宇手里拎着半瓶酒,正往一辆出租车上钻。
而在背景里,南江人家那金碧辉煌的招牌,显得格外刺眼。
“林宇。”
主持人把话筒递到林宇嘴边,语气咄咄逼人。
“请你向全国人民解释一下。”
“作为一名在职的,作为财政企业司的司长。”
“你为什么会频繁出入这种高消费场所?”
“你手里拎着的这瓶酒,价值几何?”
“又是谁,给你买了单?”
一连串的问题,像连珠炮一样轰过来。
台下的观众席里,立刻发出一阵阵嘘声和议论声。
“太不像话了!”
“看着人模狗样的,原来是个犯罪分子!”
“一瓶酒好几千吧?顶我一年工资了!”
那些声音,像是苍蝇一样嗡嗡作响。
坐在第一排的钱明静,手里的拐杖被捏得咯吱作响。
宋春气得想站起来骂人,被老张死死按住。
“别动。”老张咬着牙,“看他怎么说。”
聚光灯下。
林宇眯着眼,掏了掏耳朵。
他像是没听见那些指责,也没看见主持人那张快要怼到脸上的大脸。
他只是有些费劲地动了动身子,换了个稍微舒服点的姿势。
这椅子太硬,硌得屁股疼。
“问完了?”
林宇抬起头,嗓音有些沙哑,带着一丝刚睡醒的慵懒。
“完了。”主持人冷笑,“怎么?无话可说?”
“不是。”
林宇摇了摇头,伸手指了指大屏幕上的那张照片。
“我就想问一句。”
“这照片拍得水平太次了,把我拍得这么矮。”
“下次能不能找个专业点的狗仔?”
哗——
全场哗然。
主持人愣住了。
后台导演愣住了。
连坐在暗处的叶少都愣了一下。
都这会儿了,还在贫嘴?
这是死猪不怕开水烫了?
“林宇!”主持人恼羞成怒,“请你严肃点!这里是央视直播现场!不是你耍贫嘴的地方!”
“我们在问你这瓶酒的来历!在问你涉嫌的问题!”
“问题?”
林宇咀嚼着这两个字,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他突然笑了。
笑得肩膀都在抖,带动着那把破椅子发出吱吱嘎嘎的声音。
他慢慢抬起手,伸进皱巴巴的夹克内兜里。
那一瞬间,旁边的安保人员紧张得差点扑上去。
但林宇只是掏出了一个东西。
那是一张薄薄的、皱皱巴巴的纸片。
一张银行的POS机签购单。
上面还沾着点油渍。
林宇两根手指夹着那张纸片,在那个咄咄逼人的主持人面前晃了晃。
“来。”
“给个特写。”
摄像机下意识地推近。
大屏幕上,那张签购单的内容清晰可见。
【商户名:南江人家餐饮有限公司】
【交易金额:880.00元】
【交易时间:X月X日21:35】
【持卡人签名:林宇】
林宇把那张单子往主持人怀里一拍。
“看清楚了?”
“八百八十块。”
“那半瓶茅台,是老子自己花钱买的。”
“而且还是打包带走的剩酒。”
林宇靠回椅子上,看着那个呆若木鸡的主持人,眼神里全是嘲弄。
“这就是你们所谓的......问题?”
“这就是你们动用这么大阵仗,要把我批倒批臭的铁证?”
“要是这都算贪。”
林宇指了指台下第一排那个拄着拐杖的老头。
“那你问问钱老。”
“他昨天中午在食堂多吃了一个馒头,是不是得判个无期?”
全场死寂。
只有电流的嘶嘶声,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
钱明静看着台上那个一脸混不吝的小子。
笑了。
笑得满脸褶子都开了花。
这小王八羔子。
我就知道!
我就知道他能把这帮人的脸给扇肿了!
钱明静猛地站起身。
咚!
拐杖重重砸在地上。
“好!”
老头子一声暴喝,中气十足,震得天花板都在抖。
“说得好!”
“半瓶剩酒当贪腐?自己花钱买的叫私相授受?”
钱明静转过身,目光如电,扫视全场,最后定格在那个不知所措的主持人脸上。
“来!”
“话筒给我!”
“我倒要问问,是谁给你们的胆子,拿着这种狗屁倒灶的玩意儿,来污蔑国家的功臣?!”
“是谁指使你们,把一个刚给国家追回三个亿、刚搞出国企改革蓝图的司长,当成犯人来审?!”
“今天这事儿,不说清楚。”
钱明静把拐杖一横,像是一尊守门的门神。
“谁也别想走!”
演播厅的角落里。
叶少手里的红酒杯,咔嚓一声,被捏得粉碎。
鲜红的酒液顺着指缝流下,像血。
“废物!”
他咬着牙,死死盯着台上那个正冲着镜头咧嘴笑的年轻人。
那笑容。
像是在说:
就这?
你拿什么跟我斗?
而电视机前。
无数个家庭,无数个正在吃方便面、正在为了生计发愁的人们。
看着那个掏出小票、一脸坦荡的年轻人。
看着那个为了下属、为了公道挺身而出的老领导。
眼泪,再也止不住了。
“这哪是什么贪官啊......”
李达康抹了一把脸,哭得像个孩子。
“这他妈是咱们的脊梁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