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3章 但这世道,总得有人把俺们当人看啊
越野车碾过黄土路。
卷起尘土。
扎进秦岭深处。
老汉缩在真皮座椅的角落,大了的旧军帽扣在头上,帽檐压得很低。
孙德胜拧开一瓶矿泉水,自己先灌了一口,才塞到老汉手里。
“大爷,润润嗓子。”
他的声音压低,没了平日的匪气。
老汉哆嗦着捧着水瓶,没喝,眼泪顺着干裂的皱纹往下淌。
“我家大牛...傻啊。”
老汉开了口,声音干涩。
“他就是力气大,脑子不灵光。”
“那帮人进村,说是招工,管吃管住,一天给十块钱。”
“十块钱啊...”
老汉吸了口气,胸膛呼哧作响。
“大牛听了高兴,说要去赚钱给俺买烟抽,俺没拦住。”
“这一去,就是三个月。”
“俺去找过。”
老汉抹了把脸。
“村里的后生,只要还有把力气的,都被带走了。”
“剩下的全是俺们这些老不死的。”
“俺去那个矿上找,隔着大铁门,俺听见里面有惨叫声。”
“那是俺家大牛的声音!俺听得出来!”
老汉情绪激动,半截身子从座椅上弹起,军帽差点滑落。
林宇伸出手,轻轻按在他的肩膀上,递过去一根烟。
老汉颤抖着接过,林宇帮他点上。
烟雾腾起,呛得老汉剧烈咳嗽,眼泪又下来了。
“俺想冲进去,门口那帮畜生放狗咬俺。”
“他们说,那是潘省小舅子的地盘,天王老子来了,也得脱层皮。”
“俺去县里,县里不管。去市里,刚进大门就被打出来了。”
老汉抽了一大口烟,那点火星子在他指尖明灭。
“后来俺听人说,省里来了个新官。”
“说是叫林宇,是个好官。”
老汉转过头,那双浑浊的眼珠子死死盯着林宇。
“俺不信什么青天。”
“但这世道,总得有人把俺们当人看啊。”
车厢里死一般的静。
向钱进手里那个烂苹果也不啃了,随手扔出窗外。
赵刚握着方向盘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林宇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不断倒退的荒山。
“老班长。”
林宇开口了。
他只是侧过身,帮老汉把歪了的军帽扶正,指尖划过那枚褪色的红五星。
“把心放肚子里。”
林宇的声音很轻。
“既然这帽子戴在您头上了。”
“那这事儿,我就管到底。”
“同志,请放心。”
那一声“同志”,让老汉整个人僵住了。
多少年了。
自从脱下那身军装,他就成了别人口中的“老不死”。
再没人叫过他一声同志。
老汉张大嘴,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最后化作一声嚎哭。
...
西京,省委大院。
潘大炮的办公室里,檀香袅袅。
他手里的烟袋锅子已经换了新的,纯银打造,镶着翠。
电话放在桌上,开着免提。
那头是被打的地中海,哭得鼻涕眼泪直流。
“潘省啊!那林宇简直就是土匪!”
“咱们的人话都没说完,就被那两个胖子给揍了!”
“他还说...说就算您在场,也照抽不误!”
潘大炮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那个老东西,林宇带走了?”
潘大炮慢悠悠地问。
“带走了!直接拉上车了!”地中海在那头喊,“看那方向,是往荷花沟去了!”
荷花沟。
潘大炮的手一顿,嘴角扯出一抹冷笑。
那是马三的地盘,他那个无法无天的小舅子。
之前也不是没有愣头青记者想去暗访,结果相机被砸,人被打断腿扔在国道上,现在还瘫在床上。
林宇啊林宇。
书生义气,害死人呐。
“行了,别嚎了,去医院挂个号,算工伤。”
潘大炮挂断电话。
他换了个姿势,脸上的横肉舒展开来。
这可是你自己找死。
那地方,没信号,没监控,深山老林,出点什么“意外”,谁能说得清?
塌方了,瓦斯炸了,或者不小心掉坑里了。
副省体恤民情,因公殉职。
多好的剧本。
潘大炮拿起电话,拨通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
那头传来机器轰鸣声,和一个嚣张的大嗓门。
“谁啊!正忙着呢!”
“马三,是我。”
潘大炮淡淡出声。
那头的噪音瞬间小了。
“哟,姐夫!怎么有空给我打电话?是不是我想办的那个采矿证...”
“证的事以后再说。”
潘大炮打断他。
“有个贵客,正往你那边去。”
“谁啊?”
“林宇。”
“新来的副省?”马三的声音高了八度,“他来干什么?视察?那我得让人把那些‘哑巴’都藏起来...”
“藏什么?”
潘大炮嗤笑一声。
“人家是去微服私访,体察民情的。”
“那是咱们秦西的父母官。”
“既然去了,你就得好好招待。”
潘大炮加重了“招待”两个字的读音。
“咱们秦西人好客。”
“别让领导觉得咱们不懂规矩。”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紧接着,传来马三阴恻恻的笑声。
“明白了,姐夫。”
“既然来了,那就别走了。”
“我这正好缺几个填坑的。”
“我看这副省的骨头,是不是比煤还硬。”
挂了电话。
潘大炮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哼起了秦腔。
“大王派我来巡山...”
这一局,稳了。
...
山路越来越难走。
柏油路早就没了,只剩下坑洼的煤渣路。
黑色的煤灰混着黄土,蜿蜒在山沟里。
越野车颠得厉害。
“没信号了。”
向钱进把大哥大从耳边拿下来,看着屏幕上一格不剩的信号条,骂了一句。
“这破地方,鸟都不拉屎。”
他把大哥大扔在座位上,反手从那个印着“尿素”的编织袋里,掏出一个黑乎乎的家伙。
卫星电话。
南江优选安保部特配的。
“喂,老虎吗?”
向钱进歪着头夹着电话,手里也没闲着,正在往那个公文包里塞东西。
砖头拿出来了,换进去的是几块钢板。
“对,定位我发过去了。”
“把咱们带来的那批‘工程车’拉过来。”
“对,就是那批履带的。”
“人手?你有多少带多少。”
“老板说了,今天咱们不搞建设,搞拆迁。”
向钱进挂了电话,那张胖脸上堆满了和善的笑。
“老板,摇好人了。”
“半个小时,咱们的人就能把这山沟给围了。”
前排副驾驶。
孙德胜拿着个小本子,一边问老汉,一边飞快地记着。
“这矿上一共有多少护矿队?”
“有没有那个...响的那种?”
孙德胜比了个开枪的手势。
老汉哆嗦了一下,点了点头。
“有...都有长枪。还有那种两管的猎枪。”
“还有狼狗,那个马三养了一群,吃生肉长大的。”
孙德胜手里的笔没停。
“这哪是煤矿,这是个据点啊。”
孙德胜合上本子,回头看着林宇。
“老板,这是硬骨头。”
林宇一直没说话。
他手里拿着个小玩意儿。
一把折叠的瑞士军刀,被赵刚改装过,加了个指甲刀的功能。
此刻,林宇正低着头,借着车窗外透进来的光,专心修剪指甲。
“咔嚓。”
“咔嚓。”
清脆的声音在颠簸的车厢里格外刺耳。
“骨头硬,那是欠敲打。”
林宇吹了吹指甲上的碎屑。
“敲碎了,里面的骨髓才香。”
他收起刀,揣进兜里,抬头看了一眼窗外。
天色阴沉,乌云压在山顶上。
“刚子。”
“到哪了?”
赵刚盯着前方的路,眼里闪着狼一样的光。
“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