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4章 传承
离阳子虚幻的身影猛地一震，目光落在下方恭敬跪伏的青年身上。
那双刚刚恢复清明的眼眸中，翻涌起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有惊愕，有审视，更有一种历经漫长绝望后骤然见到晨曦的欣慰。
虚抬右手，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魂力悄然拂过，将林燚轻轻托起。“好孩子快起来。”
离阳子的声音比方才稳定清晰了许多，带着历经沧桑的长者特有的温和，“在此地，不必行此大礼。该是老夫谢你才对。”
离阳子环顾四周已清明许多的空间，感受着神魂中那纠缠数百年的阴冷与暴戾终于消散，语气充满了感慨与后怕：
“若非你及时赶来，又以这般造化玄奇之力相助，老夫这点残念，恐怕早已彻底沉沦魔道，魂飞魄散，万劫不复了。”
林燚依言站起身，姿态依旧恭敬：“宗主言重了。”
“弟子侥幸，于葬火天渊得获些许机缘，凝聚此火。能助宗主脱困，涤荡魔氛，乃弟子分内之事，更是弟子身为修士的本分。”
“葬火天渊的机缘…净火…”离阳子若有所思，目光再次扫过林燚头顶那株缓缓旋转的净火莲花虚影。
脸上欣慰之色更浓，“天不亡我离阳宗，不绝我道统。你能有此际遇，是宗门之幸，看来亦是天数使然。”
话锋陡然一转，虚幻的面容上温和褪去，变得无比凝重而急迫：
“林燚，你既已至此，又身怀净化魔意之力，想必已知晓离阳真魄之事了？”
“是。”林燚沉声应道，神色肃然。
“弟子一年前于此，得见宗主留下的神念讯息，已知离阳真魄被宗主以神魂暂时封镇于此地核心，却也因此遭魔意侵蚀污染。”
“弟子此番前来，正是为履行承诺，尝试净化真魄，迎回宗门至宝。”
“承诺？”离阳子微微一愣，似乎有些不解。他留下的讯息，更多是陈述事实与警示，何来承诺之说？
林燚目光清澈，迎着离阳子的视线，言简意赅却字字千钧：
“弟子受完整离阳令指引，得悉宗门秘辛。此令，此讯，便是嘱托。承此遗志，解宗门危难，此乃弟子之道。”
离阳子深深地看着眼前这个年纪轻轻却已气度沉凝的弟子。
良久，这位曾执掌一宗、力抗魔劫的宗主，发出一声悠长而复杂的叹息。
那叹息中，有对往昔峥嵘的追忆，有对自身结局的释然，更有对后继有人的无尽欣慰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歉疚！
“好一个弟子之道…”离阳子的声音带着感慨。
“老夫当年留下那缕即将溃散的神念与离阳令碎片，本是存了万一之想，为后世留一线渺茫的希望与警示。”
“未曾料到真能等到后来者。更未料到，等来的，是如你这般出色的弟子。”
离阳子的虚影似乎又透明淡化了一分，边缘开始有细碎的光点飘散，但他已不在意。
神色重新变得庄严肃穆，语气是关乎宗门存续与天地安危的郑重：
“林燚，你听好。老夫时间无多，这缕残魂本源早已在与魔意数百年的对抗中消耗殆尽。”
“如今魔意虽去，也不过是借助你这净火之力勉强凝聚的回光返照。有几件关乎重大之事，必须在此刻告知于你。”
“宗主请讲！弟子洗耳恭听，必铭记于心！”林燚心中一紧，连忙躬身。
“第一，离阳真魄的确切所在与凶险。”离阳子虚幻的手指，指向平台下方那仿佛无尽深邃的黑暗。
“它就在这陨星之眼的地脉最核心处，与当年上古之战遗留的一道主要邪魔封印的核心阵眼！”
离阳子语速加快，仿佛在与时间赛跑：“当年蚀月教大举进犯我离阳宗，其根本目的，是想夺取或引动离阳真魄这至阳至烈的本源之火。”
“去冲击！削弱那处本就历经岁月有所松动的上古封印，企图释放被镇压于其中的‘九幽蚀月魔尊’的部分本源魔念！”
离阳子眼中闪过追忆与痛惜：“老夫也是在最后关头，于宗门古籍与战场异象中拼凑出真相。”
“察觉其阴谋时，局势已危如累卵。不得已，才携真魄强行突破至此，以自身灵尊巅峰的神魂为引，以离阳真魄为基，施展禁术。”
“将自身与真魄之力强行融入那上古封印之中，暂时加固了阵眼，稳住了局面。”
“却也导致真魄与我之残魂，被封印泄露的滔天魔气以及这片古战场积累万载的凶煞死气不断侵蚀…”
后顿了顿，语气更加沉重，带着不容置疑的警告：“如今看来，这数百年来，封印的松动速度远超老夫当年最坏的预估。”
“你方才净化老夫残魂时引动的魔气反扑，以及外界那越发浓郁的黑暗气息，便是明证。”
“真魄所在之处，如今恐怕已是魔气与煞气汇聚的巢穴，凶险程度，比这平台之上，更胜十倍！你虽有净火护体，也绝不可有丝毫大意！”
“第二，蚀月教与其背后真正的阴影‘九幽蚀月魔尊’。”离阳子声音低沉，带着深深的忌惮。
“此魔乃上古巨擘，传闻有蚀月吞星之能，其力滔天，虽被上古大能联手镇压于此，但其魔念不灭，道统未绝。”
“蚀月教便是其爪牙与传承者，一直在暗中蛰伏活动，寻找一切可能解封其主的方法。日后若再与之对上，务必万分警惕！”
“第三…”离阳子的目光重新回到林燚身上，变得无比复杂，有托付，也有一丝释然，“是关于离阳宗与你的未来。”
虚幻的脸上露出一抹苍凉而豁达的笑容：“这净火之道，玄妙高深，自成一体，显然是你自己的通天之路。”
“离阳宗的火法，或许可为你借鉴参考，但绝不应成为你的束缚或桎梏。”
“若你心中尚念及当初入宗之情分，他日若有余力，在宗门危难时略施援手，老夫便感激不尽。至于重振宗门、光大道统…”。
“宗主！”林燚猛然抬头，打断了离阳子未尽之言。眼神清澈见底：
“弟子林燚，出身南域微末之地，若无离阳宗收录门下，传法授业，离阳宗是弟子的根，是弟子道途起点，此恩不忘！”
“离阳真魄乃宗门至宝，宗主为护宝护苍生而舍身，此义当承！”
“净化真魄，迎回宗门，乃至有朝一日，若有可能，重振离阳宗声威此乃弟子义不容辞之责，亦是弟子心中所愿之道！”
离阳子闻言，怔怔地看着林燚！
“好！好！好！”连道三声好，一声比一声更显洪亮欣慰，“得你此言，见你此心，老夫便可真正放心，了无遗憾了！”
再次抬起那已近乎透明的右手，指尖处，艰难却坚定地凝聚起最后一点纯粹而明亮的赤金色火焰。
那火焰仅有豆粒大小，却仿佛浓缩了离阳宗最精粹的离阳之火本源，火焰中心，隐约有九枚微不可察的玄奥符文生灭流转。
散发出一种堂皇正大的煌煌道韵！
“林燚，上前来。”离阳子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林燚依言上前几步，单膝点地，仰首以待。
离阳子指尖那点凝聚了他最后魂力与毕生感悟的赤金火焰，带着一种传承的庄重与托付的沉重，缓缓点向林燚的眉心。
“老夫时间已到，残存之力无多，无法将毕生所学尽数相传，亦无法为你护道前行。”离阳子的声音如同风中残烛。
“这缕‘离阳本源印记’，蕴含老夫对《离阳天功》最高奥义‘九轮离火’的毕生感悟与真意种子。”
“此术非寻常攻伐之术，九轮浮现，可化焚天烈焰攻敌，亦可结离火神环护体。如今，便传于你。”
目光带着最后的期许与祝福：“望你莫要拘泥于此术形骸，能取其神髓，与你之净火相融，走出属于自己的通天大道！”
话音落下的同时，那点赤金火焰已轻轻没入林燚眉心。
刹那间，林燚只觉识海轰然一震！
一股温润却浩瀚的洪流涌入！
与此同时，离阳子的虚影开始加速变得透明，点点晶莹剔透的淡金色光粒，不断从身上飘散开来，融入周围的虚空。
“宗主！”林燚急呼出声，下意识想运转净火做些什么，却清晰地感知到，那残魂中的最后一点生机正在飞速流逝。
“莫要做此等小儿女态。”离阳子笑着摇头，声音越来越轻，“生灭有道，聚散随缘，此乃天地至理。”
“老夫一缕残魂，苟延残喘至今，能亲眼见到宗门后继有人，传承得续，道统不绝，心愿已了，再无丝毫遗憾。”
“林燚……”
“离阳宗的未来……”
“这片天地……的安宁……”
“就……拜托你了……”
最后的话语，伴随着那化作漫天金色光雨的灵魂光点，一同温柔地融入这方才重归清明的平台空间。
余音袅袅，仿佛一声跨越了千古岁月，终于得以安息的叹息，与一份沉甸甸却充满希望的嘱托。
平台上，再无离阳子残魂的身影！
唯有那尚未完全散尽的点点金色光雨，如同星辰碎屑，缓缓飘落，带着温暖的气息。
林燚怔怔地站在原地，维持着单膝点地，仰首而望的姿势，仿佛那虚影仍在眼前。
良久，那漫天光雨终于彻底消散无踪，林燚再次深深伏地，行了一个离阳宗弟子送别师长最隆重的叩拜大礼。
额头触地，久久未起。
当林燚最终直起身时，脸上已无悲戚，唯有被泪水洗涤后更加锐利如寒星的眼神，和一种承接过千钧重担！
转过身，望向平台下方那通往地脉核心！
“宗主，您未尽之路，未竟之志…”
“弟子林燚，接着走。”
林燚迅速取出数枚离火宗提供的上品恢复丹药服下，盘膝而坐，开始全力调息。
头顶，那株光芒略显黯淡的净火莲花，洒下更加专注的温养光辉，助林燚尽快恢复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