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6章 政治游戏（中）

安诗语的话说得很平静，但每个字都重如千钧。

凌云看着她，晨光从窗外照进来，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她的睫毛很长，鼻梁挺直，嘴唇紧抿着。这张脸，他看了两年，以为自己已经很熟悉。但此刻，他第一次感觉到，她也是个独立的、有底线的人。

“好。”他说，“如果我那天没回来，我们到此为止。”

安诗语点点头。她从包里拿出一个小盒子，推到凌云面前。

“什么？”

“打开看看。”

盒子是深蓝色的丝绒质地。凌云打开，里面是一对袖扣——铂金材质，简单的几何造型，内侧刻着“L&Y1998.5.20”。

“本来想领证那天给你。”安诗语说，“但……你戴着吧。算是个提醒。”

凌云拿起袖扣。金属冰凉，在掌心渐渐温热。

“谢谢。”他说。

“不用谢。”她站起身，“我上午还要去图书馆。你……路上小心。”

“我送你？”

“不用。”她已经拿起包，“我自己走。”

她走到门口，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然后推门离开。

凌云坐在原地，看着那碗没喝完的豆浆。

他把袖扣装进口袋，金属碰到钥匙，发出轻微的声响。

上午九点，凌云回到公寓开始收拾行李，行李箱摊开在地板上，他往里面放衣服、文件、笔记本电脑。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理查德森。

“凌，”理查德森的声音比平时严肃，“奥菲娜跟你说了吧？”

“说了。”

“情况比我们想的复杂。”理查德森说，“我通过内部渠道拿到了调查令的副本。签发人是州政府消费者事务部的副部长，叫罗伯特·米勒。这个人……和微软的政府关系团队走得很近。更重要的是，他明年准备竞选州议员，需要筹款。”

“微软给了钱？”

“政治献金，合法合规。”理查德森说，“但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这不是普通的行政调查，是政治交易的一部分。米勒需要展现‘保护消费者权益’的姿态，微软需要给竞争对手制造麻烦。一拍即合。”

凌云把一件衬衫叠好，放进箱子。“高盛能做什么？”

“我们可以牵线搭桥。”理查德森说，“米勒这个层级的小政客，还不至于完全被微软看上。他想要的是政治资本和竞选资金，如果我们能提供更有吸引力的条件……”

“比如？”

“比如，承诺在他竞选时捐款。或者，邀请他担任星辰科技的‘隐私保护顾问’，给一个体面的头衔和咨询费。”理查德森顿了顿，“但这些都治标不治本。只要微软还在施压，他随时可能再次找麻烦。”

“你的建议是什么？”

“长期解决方案是建立我们自己的政治关系网。”理查德森说，“硅谷的公司都是这么做的——苹果、谷歌、甲骨文，每年花几百万在萨克拉门托和华盛顿游说。星辰科技现在规模够大了，该考虑这些事了。”

“需要多少钱？”

“第一年，保守估计两百万美元。包括雇佣政府关系公司、政治捐款、邀请政客访问公司等。”理查德森说，“但这是必要的投资。否则，今天的事会反复发生。”

凌云合上行李箱。拉链划过轨道，发出刺耳的声音。

“我下午到硅谷。”他说，“安排明天和米勒见面。不，安排和他背后的人见面——那个推动调查的民主党议员。”

“你确定？直接接触政客可能有风险。”

“风险已经存在了。”凌云说，“与其被动防御，不如主动出击。我想看看，这些人到底想要什么。”

“好吧。”理查德森说，“我来安排。但记住，在加州，政治是门生意。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价码。”

“我明白。”

挂断电话后，凌云站在房间中央。行李箱立在脚边，公寓空荡荡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灰尘在光柱中飞舞。

他想起安诗语离开时的背影。没有回头，走得决绝。

袖扣在口袋里，沉甸甸的。

下午一点，赵虎准时来接。

去机场的路上，两人都没说话。赵虎从后视镜看了凌云几次，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就说。”凌云闭着眼睛。

“凌总，”赵虎斟酌着措辞，“你太累了。这样下去，身体会垮。”

“我知道。”

“有些事……可以放一放。”

“放不下。”凌云睁开眼，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棋下到中盘，不能停。”

机场到了。赵虎帮他把行李搬下来。

“什么时候回来？”赵虎问。

“看情况。”凌云接过行李箱，“可能很快，也可能……很久。”

安检，候机，登机。流程熟悉得令人厌倦。

飞机起飞时，济南在舷窗外越来越小，最后变成模糊的色块。云层在下方铺展，像白色的海洋。

凌云戴上眼罩，试图睡觉。但大脑无法停止运转：加州的调查、安诗语的条件、5月20日的约定、星辰系统的未来、芯片项目的进展……所有的线缠在一起，越缠越紧。

空乘送来餐食。他吃了一口，味同嚼蜡。

飞行时间十二个小时。他看了两部电影，但完全不记得情节。喝了两杯威士忌，酒精让神经稍微放松，但无法带来真正的休息。

旧金山时间2月15日上午十点，飞机降落。

走出航站楼时，奥菲娜已经在等。她今天穿着黑色西装，表情严肃。

“车在外面。”她接过行李推车，“理查德森已经约好了人。下午三点，在萨克拉门托的州议会大楼附近见面。”

“谁？”

“州众议员马克·汤普森的幕僚长。”奥菲娜说，“汤普森就是推动调查的那个民主党议员。他的幕僚长叫詹姆斯·李，是实际操盘手。”

“背景？”

“四十五岁，律师出身，在萨克拉门托混了二十年，人脉很深。他是汤普森的政治大脑，也是实际收钱的人。”奥菲娜压低声音，“高盛的人说，这个人很贪，但办事牢靠。只要钱到位，他能让调查‘妥善处理’。”

车子驶上101号公路。阳光很好，但凌云感觉不到暖意。

“调查函的正式回应期限是明天下午五点。”奥菲娜说，“如果我们今天谈不妥，明天就必须提交材料。一旦提交，事情就公开了。”

“不会公开的。”凌云看着窗外，“他们会找到办法拖。”

“你这么确定？”

“因为如果他们真想查，就不会发函件，而是直接突袭检查。”凌云说，“发函件，就是给我们反应的时间。这是谈判的信号。”

奥菲娜沉默了几秒，“政治真是肮脏。”

“不，”凌云说，“政治只是另一种形式的交易。明码标价，各取所需。”